失落的语气。
嗯。
还有什么,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不安全感。
格林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爱丽丝话语背后隐藏的东西,那是比浮于表面的男女情爱更加本质的东西,一种源于生存本身的不安全感和恐惧。
这很正常。
虽然他已经做了一些事情,但在真正解决她身上的问题前,她可能和游戏剧情里一样,注定是一个悲剧角色。
爱丽丝知道自己背负的诅咒,它始终在不断壮大着,并且给她带来痛苦。
游戏里的她挣扎过,她向名声在外的主角团发出了求救,但直到生命终结,拯救并没有成功。
为了契合这宿命般的悲剧,她被赋予了超乎寻常的善良和纯情。
然而,在游戏官方设计之初,她因为种种原因,并没有作为一个可攻略角色。
因此,作为一个章节的剧情背景板,她的存在意义,只剩下在主角们谈情说爱的间隙,用自己的命运,一个背负诅咒却反抗诅咒的少女走向消亡,来间接催化有着类似未来的圣女对主角的好感升温。
爱丽丝是一枚定时炸弹。
她的消亡并不平静,她是一个承载着未知古老神明的容器。
诅咒的壮大,意味着它也愈发苏醒,直到最后,古神复苏,神明的投影将夺舍她,占据她的躯壳,引发一场区域性的浩劫。
这场危机很显然会被主角平息。
但是爱丽丝的生命也会顺带被结束。
而在结束她的生命之前,诅咒还将持续不断地啃噬着她的身心。
“最近的诅咒发作……频率怎么样?学院里的圣水配给应该够吧。”格林问道。
“嗯,圣水够用的,”爱丽丝的语气刻意保持着轻快,只是眼神却悄悄移向了别处,显得有些飘忽不定,“发作的时候喝下去,身体确实会好受一点。”
“别担心,我应该说过很多次,请你对我保有信心。”
格林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自信:“你会活下来的。”
爱丽丝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勾勒出一个明媚的微笑,媚态尽失,纯净得让格林微微失神。
“我一直都很相信你呀。”她说道。
爱丽丝无意识地撇了一眼远处桌上的体检单。
作为圣女候补学院有史以来天赋最高的纪录保持者,她的身体状况自然备受关注。
每次诅咒发作的时候都会有人来,只是什么都没能发现。
格林很轻松就看穿了这笑容下隐藏的东西。
“既然我知道什么东西能缓解你的痛苦,你就应该相信,等你成为圣女后,你身上的诅咒就有把握被治好。”格林叹息道。
她的反应,莫名让他联想到那些得知自己病情的绝症患者。
明明已经偷听到医生对家属宣判的“死刑”,面对强装镇定而不断安慰的家属,绝症患者选择用同样脆弱的“没事”来回报,互相进行徒劳的安抚。
但爱丽丝并非没有一线生机。
为了强化悲剧的宿命感,剧本往往会设置一个棋差一招的拯救方案,爱丽丝的情况正是如此。
秩序之泪。
那是秩序女神赐予的试炼奖励,用于嘉奖对于世界和平作出杰出贡献的审判庭成员。
要求是对“此世之恶”天启组织制造足够的伤害。
只是这个伤害的量,这几十年来从来没有人达到过秩序女神的要求。
传说秩序之泪就是秩序女神落下的泪滴,对个体而言是通往秩序神选的通天道路。
而对于圣女而言,则是一条升华之路,在这个过程中,圣女体内任何冗杂的物质都会被净化,包括诅咒。
要清除这种位格的神明诅咒,唯有同等级的神力才能做到。
当然,除了秩序女神以外,格林还有其它选项,但她是最稳妥而安全的。
至于身上的四位邪神。
她们共同开出的价码,他根本付不起。
不是一位邪神的要价,而是四位邪神的要价。
荣誉与勇气之神要求他屠戮半个帝国,将审判庭排名前五十的圣女的头颅堆成京观献祭给她。
生命与坚韧之神要求他扭曲三个千万级人口大城市,人为制造三片永恒蠕动的孢子之地。
智慧与变革之神要求他和不可名状的古神谈恋爱。
艺术与激情之神要求他在帝国的至高王座上,当着秩序女神的神像面前,对当代帝王的掌上明珠进行亵渎之事。
这些代价几乎没有是他能做到的。
或者说,即便倾尽所有,赌上性命去搏那一线可能,也许可以,但一年时间还是太短。
只是他有一个更合适的选择。
秩序之泪,按照剧情,结果应该在八个月后就能知道。
而且,除了源于他朴素的报恩之情外,这件事与他在哈姆雷特城的规划并不冲突。
理论上,他可以在按照规划逐步控制哈姆雷特城的黑白两道的同时,刷出一个足以拿到奖品的业绩。
“嗯,我知道。”
格林看着面前少女心不在焉的样子,略微有些头疼。
她似乎确实,是真心相信他能做到的。
但为什么,现在还皱着眉。
一时间,他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片刻后,爱丽丝转过头,目光重新迎上格林的双眼,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干嘛聊这么沉重的话题呀。说起来,你上来就问我成绩,我可还没问你最近的生活呢。”
“还行,很顺利。坐船的时候碰上了一个圣女,一起处理了船上突发的事件,就这样。”
格林的回答简短得近乎敷衍。
平平无奇。
也就是让一个圣女堕落成魔女。
在船上解决了一个审判官,顺便把两个烟幕弹放了出去。
最后,难缠的钢之圣女也因为身边的副官是欲望派系的舔狗,并没有过多纠缠于他,甚至还表达了对他的感谢。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的生活和过去一样波澜起伏。比如在船上遭遇几波海盗,然后你潇洒地掏出枪,指着他们脑袋,命令他们挨个数斐波那契数列,点到谁就把谁扔下海喂鲨鱼,最后再把剩下的海盗踹下海喂给鲨鱼。”
格林微微一怔。
记忆涌上心头。
那是他在尝试复现GALGAME里的小游戏,那时他还以为自己是主角,不知道能不能从这个小游戏里得到什么。
虽然确实没什么东西,但比现在舒服。
“不对,我不是问你上船之后的事情啦。”爱丽丝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想问的是,那天生日会,你拿起那个信封看了一眼,为什么就立刻离开了。”
“你走得那么快,我从来没见过你露出那种表情,为什么?”
爱丽丝从未见过这样的格林。
一个仿佛洞悉一切的,命运的主角,夺门而逃。
明明就算是在最初,那个刺骨的寒夜,他站在无人森林中的铁轨旁目送唯一能带他走的列车远去的时候,他也没有这副表情。
惊慌失措。
不信邪。
绝望。
她不是什么恋爱脑,知道这应该不是她的原因。
但是,爱丽丝看着格林,语气同样认真: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