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风铃在赤雪推门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警示。
她低着头走进店内，冰蓝色的瞳孔快速扫过货架。豆沙面包在最底层，特价标签已经开始褪色，今天是保质期的最后一天。旁边是饮用水，最便宜的品牌，塑料瓶在灯光下显得单薄。
“五百七十円。”
收银台后的阿姨报出数字时，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那眼神赤雪太熟悉了——混杂着怜悯、疏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赤雪从磨损严重的钱包里数出硬币，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指尖触碰到最后一枚硬币时，她停顿了一下。钱包夹层里藏着一张照片，已经四年没有打开看过了。
“那个，赤雪酱。”阿姨压低声音，一边找零一边说，“听说佐藤同学要转学了？”
赤雪的手停在半空。
“她妈妈昨天来店里买东西时哭得很伤心，说女儿在学校被人欺负...”阿姨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每个字都像细针一样扎进空气，“说是有人散布谣言，说佐藤偷了别人的东西...”
硬币落在赤雪掌心，冰冷而坚硬。
“谢谢。”
她抓起面包和水，转身离开。风铃再次响起，这次的声音似乎更加刺耳。
街道上的路灯刚刚亮起，黄昏的光线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赤雪撕开包装，机械地咀嚼着过甜的豆沙。味道黏腻得令人反胃，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吃完。进食只是为了维持身体机能，就像给机器添加燃料，不需要享受，只需要完成。
四年前，那场“管道泄漏事故”带走了父母和妹妹。官方报告上写着“意外”，两个简单的汉字，抹去了三条生命和她全部的童年。只有她活下来了——在废墟中握着一只破碎的兔子玩偶，与一个神秘的声音签订契约。
“想活下去吗？”
想。
于是她成了魔法少女“霜雪”。时间从此停驻在十岁那一年，伤口会以七倍的速度愈合，感官敏锐到能听见三条街外的心跳，并且必须与从人心黑暗中诞生的“怪人”战斗。
代价是永远的孤独。
赤雪将空包装袋扔进垃圾桶，走向那栋老旧的公寓楼。四楼最角落的房间，窗户永远拉着厚重的窗帘，像一座自我囚禁的塔。
开门，开灯，十五平米的空间一览无余。床、书桌、衣柜。墙上一张褪色的全家福，那是她从火灾废墟中唯一抢救出来的东西。照片上的人笑得那么灿烂，仿佛死亡永远不会降临。
她脱下校服外套，露出纤细手臂上三道浅粉色的疤痕——昨晚战斗的痕迹。一只由“嫉妒”孕育的怪人，爪子带着神经毒素，但对她来说只是需要时间愈合的皮外伤。
魔法少女的身体是恩赐，也是诅咒。它让她能在残酷的战斗中存活，也时刻提醒她，自己已经不再是完整的人类。
淋浴时，冷水冲刷过身体，左腕上的银色手环突然发出微光。
有情况。
赤雪擦干身体，快速换上黑色便服。从床底拖出金属箱，输入密码。箱盖弹开，银白色的长弓静静躺在里面，弓身装饰着冰晶纹路，旁边是十二支透明如水晶的箭矢。
装备完毕，她拉开窗户，直接从四楼跃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落地时膝盖微屈，所有冲击力被完美吸收。她的身影融入夜色，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幽灵，在城市楼宇间快速移动。
目的地是第三街区，“凤凰广场”商业综合体——那座半年前竣工的建筑是城市的新地标，由凤凰集团投资建造。此刻，广场中央的喷泉旁，异常正在发生。
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他的影子在地面扭曲、膨胀，像有了自己的生命般剥离。
“不够...还不够...”男人的声音嘶哑破碎，“我努力了二十年...凭什么他一句话就能拿走一切...”
赤雪躲在广场雕塑后，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怪人化进程已经开始，宿主被“不甘”和“愤怒”吞噬。按照守则，她应该在完全转化前干预，有不到3%的几率拯救宿主。
但她见过太多。那些被负面情绪吞噬的人，即使强行中断转化，也大多会变成空洞的躯壳。
影子完全脱离宿主，膨胀成三米高的黑色怪物。它没有固定形态，表面不断浮现出扭曲的人脸，每一张都在无声尖叫。中年男人软倒在地，瞳孔涣散。
“晚了。”
赤雪举起长弓，手指搭在无形的弓弦上。一支冰晶箭矢凭空凝聚，箭头对准怪物的核心。
战斗在寂静中进行。箭矢破空，极寒爆发，将怪人冻结，但冰层迅速出现裂痕。第二支、第三支箭矢接连射出，精准命中同一位置。怪人尖啸着炸裂，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
麻烦。
赤雪在广场上快速移动，躲避黑色尖刺。一支箭矢擦过左肩，布料撕裂，下面的皮肤迅速凝结出一层冰霜——这是她自己的能力形成的防护。
四分钟后，她找到破绽。一支注入全部魔力的箭矢贯穿了怪人的核心。黑色躯体溃散成雾气，在夜风中缓缓消散。
她单膝跪地，喘息着。过度使用魔力让体温骤降，指尖开始发青。
手环震动，传来冰冷的电子音：“任务完成。威胁等级:B。已通知善后部队。”
赤雪抬起头，看向那个倒在不远处的男人。善后部队会处理现场，篡改记忆，编造一个合理的解释。至于这个男人，会被送进精神病院，档案上写着“原因不明的认知功能障碍”。
她转身准备离开，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广场另一侧，凤凰大厦底层的全息广告屏正在播放晚间新闻。画面中，一位银发少女正在接受采访。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穿着精致的白色西装，银发如霜雪般披散在肩头，冰蓝色的瞳孔在镜头前显得格外清澈。
“...凤凰集团将继续推进‘新星计划’，在未来三年内，为联邦十个低收入街区建造现代化住宅...”少女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屏幕上打出字幕:林晓，凤凰集团总裁，17岁。三年前接手家族企业，如今已是联邦最年轻的女富豪。
赤雪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几秒。
完美。无论是五官、气质，还是那种看似亲切实则疏离的微笑，都完美得不像真人。
新闻切换到下一条内容。
“...在谈及四年前第七街区的管道爆炸事故时，林晓表示将亲自监督事故原因复查工作...”
赤雪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四年前。第七街区。管道爆炸。
那是她失去一切的日子。
全息屏幕上，银发少女的表情变得严肃而真诚：“那些被遗忘的悲剧，那些没有得到解答的问题——凤凰集团愿意投入资源，寻找真相。”
画面切回了演播室。
赤雪站在空旷的广场上，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手环再次震动，催促她离开现场。
她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已经切换的广告，转身融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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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凤凰大厦顶层。
林晓关掉了办公室内的全息投影，刚才那副公众面前的完美面具从脸上褪去。她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银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白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简单的黑色衬衫。
“目标已离开现场。”身后传来平静的女声。
秘书苏璃站在阴影处，手中拿着电子平板，镜片后的眼睛毫无波澜。这位永远一丝不苟的女性，是少数几个知道她全部秘密的人。
“战斗数据收集完毕了吗？”林晓没有回头。
“已上传至服务器。霜雪本次战斗魔力输出峰值达到A级标准，但控制精度下降7.3%。推测与近期校园内的社交压力有关。”
林晓轻轻摇晃着手中的玻璃杯，里面的液体泛着淡金色的光泽。那不是酒，是她特制的能量补充剂——维持这具身体运转的必要燃料。
“进度比预期快。”她低声说，“那个便利店阿姨的‘提示’，效果不错。”
苏璃在平板上滑动手指：“按照计划，明天学校会开始新一轮的流言传播。预计两周内，目标的社交孤立状态将达到临界点。”
她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个与刚才采访中完全不同的微笑——这个笑容里有真实的温度，却也藏着更深层的算计。
“我们就给她一个‘拯救者’。”
窗外，城市的灯光连绵不绝。而在那些光无法触及的角落，魔法少女与怪人的战争永无止境，人心的黑暗不断孕育着新的怪物。
这一切，都将成为她通往目标的垫脚石。
四年前，当林晓从病床上醒来，发现自己穿越到这个有魔法少女和怪人的世界时，她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永远地活下去。原身因绝症濒死，家族企业摇摇欲坠，而她带来的前世知识和这个世界隐藏的法则，成为了她唯一的筹码。
她很快发现了秘密：魔法少女的力量源于情感，极致的情绪能量如果以正确方式提取转化，可能达成近乎神迹的效果。比如，停止时间。比如，永生。
于是她开始布局。表面上，她是凤凰集团的总裁，年轻有为的女企业家。暗地里，她是怪人组织“救世”的干部，引导负面情绪催生怪人，观察魔法少女的战斗。同时，她还要接近魔法少女组织“银星庭”，获取她们的信任和技术。
三重身份，三张面具，一个目标。
而赤雪——魔法少女霜雪——是她选中的第一个实验体。那女孩的孤独，她的绝望，她对真相的执着，都是优质的材料。
苏璃调出一组数据：“情感能量收集进度:17.3%。当前最佳来源:目标赤雪，纯度92%，强度A+。”
林晓盯着那些数字，眼神深邃。还不够，远远不够。她需要更多，需要不同的情感类型，需要更极致的样本。
“明天开始第二阶段。”她说，“让学校那边的压力持续。同时，以基金会的名义接触她——但要间接，不能太明显。”
“明白。”苏璃记录下指令，“另外，‘救世’那边传来消息，新的催化剂已经准备好。针对‘特定情感类型’的转化率有所提高。”
林晓点点头，没有追问具体是哪种情感。她知道苏璃在避免提前定义——这是她们之间的默契。情感能量的类型需要在实际观察中确认，过早定义会限制实验的开放性。
“安排一次测试。”林晓说，“但不要在我的实验体附近。我需要干净的数据，不受干扰。”
苏璃推了推眼镜：“已经在计划中。东区有一个合适的对象，强烈的执念，但社会联系薄弱，不会引起太多关注。”
“很好。”
林晓重新看向窗外。夜空中看不到星星，只有城市的光污染将云层染成暗红色。在这个世界，她有两个身体——现在这个，是原本的林晓，凤凰集团总裁。另一个，是她用魔法和技术创造的“备用身体”，必要时可以切换。
但两个身体都有局限。一个会衰老，另一个需要大量能量维持。她要的，是真正的、完美的永恒。
为此，她需要赤雪，需要更多的魔法少女，需要她们极致的情感能量。
手环突然震动，不是工作通讯，是私人频道。林晓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是‘导师’。”苏璃说，“询问新型魔法少女装甲的测试进展。”
林晓叹了口气。作为“救世”的干部，她必须定期提供有价值的研究成果，维持在那边的地位和信任。而导师——那个组织的领导者——对魔法少女的技术有着病态的兴趣。
“告诉他，下周会有初步数据。”林晓说，“另外，申请更多资源，用于情感能量收集装置的原型开发。就说...我们需要更精确的测量工具，才能更好地理解魔法少女的力量来源。”
“明白。”苏璃顿了顿，“这样会不会引起他的警觉？导师很敏锐。”
“那就给他一些真实数据。”林晓嘴角勾起，“不关键的部分。他知道我在研究魔法少女，这本身就是我加入‘救世’的理由。只要不触及核心目标，他会满意的。”
苏璃点头，开始起草报告。
林晓走到办公室内侧，打开隐藏在书架后的保险柜。里面不是文件或珠宝，而是一套精致的白色洛丽塔裙装，旁边放着半透明的水晶法杖。
这是她的另一张面孔——魔法少女“银羽”。为了接近魔法少女组织，她创造的这个身份，外表是活泼可爱的白毛萝莉，用爱和热情感化他人。但背地里，这个身份也是为了收集情感能量而存在的工具。
三重身份，三张面具，每一个都在为同一个目标服务。
她抚摸裙装的面料，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很快，她就会以这个身份接近赤雪，成为那女孩黑暗中的一束光，然后再慢慢引导她，培养她，最终...收割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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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赤雪回到公寓。
她褪去沾着夜露的外套，检查左肩的伤口——已经愈合大半，只剩下一道淡粉色痕迹。魔法少女的恢复能力让她可以承受更多伤害，但也意味着她必须不断战斗，直到某一天，恢复速度跟不上伤害的累积。
淋浴，更衣，坐在书桌前。她打开抽屉，取出陈旧的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上面是她十岁时的笔迹，歪歪扭扭地记录着“事故”前后的一切细节。
官方报告:管道老化，瓦斯泄漏，意外爆炸。
但她记得那天下午，三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人来过家里，和父亲在书房谈了整整一个小时。父亲送他们离开时，脸色苍白得像纸。
她记得母亲匆忙收拾行李时说:“小雪，带妹妹去外婆家住几天，好吗？”
她记得那个晚上，本该空无一人的房子里，传来了妹妹的哭声。
赤雪的手指抚过纸页，停留在“妹妹最后说的话”那一行。
“姐姐，我怕黑。”
她合上笔记本，锁回抽屉。打开电脑，屏幕上自动弹出了凤凰集团的官网首页。林晓的照片挂在显眼位置，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和她的眼睛颜色如此相似——仿佛能看透人心。
赤雪点开了“集团项目”栏目，找到“第七街区事故复查计划”。页面显示，项目将于下周正式启动，凤凰集团将组建独立调查组，重新勘查现场，访问幸存者，审核当年所有相关文件。
她的指尖悬在鼠标上，久久没有点击。
希望这种东西，对魔法少女来说是奢侈品。每一次怀抱希望，最终都会换来更深的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