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雨水将城市浸泡出一种特殊的质感——金属栏杆上浮着水光，柏油路面反射着破碎的天空，连空气都变得厚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湿润的棉絮。
赤雪坐在教室里，指尖无意识地在课桌边缘划动。昨天那条匿名信息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视网膜上。
【市政交通监控档案室】【2019年10月之前】【车牌部分记录:新宿·37·XX】
这些关键词在意识深处盘旋，像一群无法驱散的飞蛾。她知道这很可能是陷阱，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是某种精心设计的诱饵。但剩下的百分之十——那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可能性——却重如千钧。
“赤雪同学。”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第三次叫她的名字。这一次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她抬起头。
“请到黑板前解这道题。”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集中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等待好戏上演的期待，有不耐烦，唯独没有善意。
赤雪站起身，走向讲台。脚步很稳，像走在另一个维度的平面上。粉笔握在手中，冰凉坚硬。黑板上是一道复杂的三角函数证明题，需要运用三个转换公式才能解开。
她的目光扫过题目，停顿了五秒。
然后开始书写。
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规律的声响。每一步推导都清晰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三分钟后，她放下粉笔，转身看向老师。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盯着黑板上的解答。他的表情从不满变为惊讶，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审视中。
“...正确。”他最终说，“但下次上课请专心听讲。”
赤雪点头，走回座位。经过前排时，她听见一个女生压低声音说:“肯定是昨晚偷偷预习了，想引起注意...”
她坐下，继续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云层低垂，像随时会再次崩塌。
下课铃响起时，班主任山口老师出现在教室门口。
“赤雪同学，请来办公室一趟。”
走廊里的窃窃私语再次响起。赤雪整理好书包，跟在山口身后。办公室在二楼尽头，推门进去时，里面除了山口，还有另外两个人。
一个穿着干练套装的年轻女性，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笑容标准得像从礼仪手册上复印下来的。另一个是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记录什么。
“这位是凤凰教育基金会的远藤女士和佐佐木先生。”山口介绍道，语气里有种不自然的热情，“他们想和你谈谈。”
远藤女士站起身，伸出手:“你好，赤雪同学。我们是来了解学校心理健康需求的，希望能听听学生的真实想法。”
她的手悬在半空。赤雪没有去握。
短暂的尴尬。远藤自然地收回手，笑容不变:“没关系，我们理解有些同学比较内向。请坐。”
赤雪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
“我们了解到，赤雪同学在四年前经历过一场重大事故。”佐佐木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但直接，“那一定很不容易。如果你愿意分享，我们希望能提供帮助。”
“不需要。”赤雪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远藤女士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一个心理学上表示“开放接纳”的姿势:“我们不是来强迫你的。只是想知道，作为幸存者，你觉得学校或社会能提供什么样的支持，会让你感觉好一些？”
赤雪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专业，但深处有一种更冷的东西——评估，分析，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真相。”赤雪说。
远藤眨了眨眼:“什么？”
“事故的真相。”赤雪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如果你们真的想帮助，就找到真相。”
山口老师的表情有些僵硬。佐佐木在平板上快速记录着。
远藤沉默了几秒，然后露出一个更柔和的笑容:“我明白了。事实上，凤凰集团已经启动了第七街区事故的复查项目。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你和调查组负责人见面——”
“不用。”赤雪打断她，“等有结果再说。”
她站起身，向山口微微鞠躬:“老师，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了。”
离开办公室时，她能感觉到背后三双眼睛的注视——山口的尴尬，远藤的深思，佐佐木的记录。走廊里空无一人，午后的光线透过窗户斜斜洒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分界。
赤雪走到自己的鞋柜前，打开柜门。一张折叠的纸条从里面滑落，飘到地上。
她弯腰捡起。普通的便签纸，没有任何花纹。展开，上面打印着一行字:
【今晚十一点。市政仓库西侧。通风管道入口。安保系统维护时间:23:00-01:00。】
没有署名，没有解释。就像昨天那条信息一样，简洁得近乎冷酷。
赤雪将纸条揉成一团，握在手心。纸张的边缘硌着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
这是第二次了。
有人知道她在调查。
有人知道她的需求。
有人在引导她。
她走到垃圾桶旁，手悬在开口上方。
然后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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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十点四十七分。
赤雪站在距离市政仓库两个街区外的公园阴影里。她穿着深灰色的运动服，背着一个小型登山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戴着普通的一次性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背包里是必要的工具:小型手电筒、多功能工具钳、数据读取器、手套，还有她的魔法手环——必要时可以瞬间变身。
她已经在网上查到了市政仓库的建筑图纸。那是一栋建于二十五年前的三层建筑，原本是区政府的档案楼，后来改造成资料仓库。安保系统去年才升级过，理论上很难突破。
但如果有内部人员配合呢？
赤雪想起那张纸条。打印的字迹，准确的系统维护时间，通风管道的具体位置——这些信息不是普通人能获得的。
是谁在帮她？或者说，是谁在利用她？
没有答案。她只能前进。
十点五十五分，她离开公园，沿着小巷走向仓库方向。街道很安静，这个区域的商铺早早关门，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雨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在灯光下像无数银线。
市政仓库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栋灰白色的方正建筑，窗户很少，外墙爬满了藤蔓植物。西侧果然有一个通风口，离地面约三米高。
赤雪环顾四周，确认没有行人或车辆。她从背包里取出折叠的伸缩梯——这是她在二手市场买的，轻便但结实。
梯子架好，她迅速爬上。通风管道的防护网果然如纸条所说，四个固定螺栓中有三个已经松动，用手就能拧开。第四个需要工具钳，但也只花了二十秒。
移开防护网，里面是黑暗的通道，勉强能容纳一个人爬行。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陈旧纸张的气味。
赤雪打开小手电，咬在嘴里，钻进管道。
通道比她想象的要长，拐了三个弯，大约爬行了十五米，终于看到一个出口栅栏。透过栅栏缝隙，能看到下面的房间——成排的金属货架，上面堆满了纸箱和磁带盒。
根据建筑图纸，这里应该是二楼的档案存储区。
她用工具钳小心地卸下栅栏，探出头观察。房间很大，货架排列得像迷宫一样。远处墙上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光源。
安保系统的红色指示灯是熄灭状态——系统正在“维护”。
赤雪轻轻跳下，落地几乎无声。她打开手电，光束扫过货架上的标签。
【2005-2008 市政工程记录】
【2010-2012 公共卫生数据】
【2015-2017 交通违规档案】
她的目标在更深处。按照信息提示，2019年之前的交通监控数据应该在三排以后。
赤雪在货架间穿行，手电光束像在黑暗中切开一道狭长的口子。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纸张特有的霉味。
第三排，第七号货架。
她停住脚步。这个货架和其他没有区别，上面堆放着标注日期的纸箱。但其中一个箱子——标签写着“2019-Q4交通监控备份(部分损坏)”——摆放的角度有些歪，像是最近被人动过。
赤雪戴上手套，搬下那个纸箱。不重，里面应该不是全部数据，可能真的只是部分备份。
打开箱盖，里面是几十盘老式数据磁带，每盘都贴着日期和摄像头编号。她快速翻找，手指停在标有“2019/10/23 第七街区东入口”的一盘上。
就是它。
赤雪取出数据读取器——这是她从魔法少女论坛上买的改装设备，可以读取多种老旧格式。将磁带插入读取器，小型屏幕上开始滚动数据。
一开始是正常的夜间车流记录，时间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一点。车辆很少，偶尔有几辆出租车或送货卡车经过。
然后，凌晨两点零七分。
一辆黑色轿车进入画面。车牌在夜间摄像头的红外模式下有些模糊，但前几位数字清晰可见:新宿·37·X9。
和匿名信息吻合。
轿车在路口停留了片刻，然后拐进了第七街区内部道路。那个区域没有交通摄像头覆盖，所以接下来的四十七分钟，没有这辆车的记录。
直到两点五十四分，它重新出现在另一个出口的镜头里，快速驶离。
赤雪暂停画面，放大车辆图像。轿车型号是常见的商务款，没有任何特殊特征。但当她调整对比度时，注意到车后窗玻璃上贴着一个标志——一个圆形的徽章，图案是抽象的龙形。
龙腾集团的标志。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在读取器上快速操作，翻看后续的记录。事故当天晚上，同一辆车又出现了吗？
没有。至少在现有的备份数据里，23号之后这辆车再也没有出现在第七街区附近。
但这就够了。
一辆属于龙腾集团关联公司的车辆，在事故前几天深夜进入第七街区，停留近一小时。这绝对不是巧合。
赤雪取出微型相机，对着读取器屏幕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小心地将磁带放回原位，关上纸箱，放回货架。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远处传来了声音。
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还有说话声。
赤雪迅速关掉手电，躲到最近的货架后。黑暗瞬间将她吞没，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那点微弱的绿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手电筒的光束在货架间扫过。
“...确认一下损坏情况就回去，这种天气还让人来加班...”一个男声抱怨道。
“少废话，快点检查完。”另一个声音更沉稳，“监控系统故障报告说西区有异常信号，虽然可能是误报，但还是得看看。”
赤雪屏住呼吸。两个保安，正在朝这个方向走来。
她所在的区域是仓库深处，唯一的出口被他们挡住了。通风管道在房间另一头，现在过去肯定会被发现。
只能等。
“这鬼地方真够瘆人的。”第一个保安的声音更近了，“听说以前是停尸房改建的？”
“谣言你也信。就是普通档案楼...等等，那是什么？”
光束突然停在赤雪藏身的货架附近。
她的心脏猛烈跳动，手指无意识地握紧。如果被发现，一切就完了。闯入政府设施，偷看保密资料，这些足以让她失去一切——包括魔法少女的身份。
“老鼠吧。”第二个保安说，“这种老房子最多了。快点，检查完这个区域就走。”
脚步声继续靠近。赤雪能看见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对面货架上，越来越大。
三米。
两米。
一米。
她蹲下身体，尽量缩小自己的轮廓。背包里有魔法手环，万不得已时可以变身——但那样会暴露更多秘密。魔法少女的存在虽然不算绝对机密，但普通民众不应该知道。
“咦？”第一个保安的手电光照在了她刚才打开的纸箱上，“这个箱子怎么歪了？”
完了。
赤雪闭上眼睛，脑中飞速计算着逃脱方案。打晕他们？不行，会留下痕迹。用冰冻能力暂时困住？可能伤及无辜，而且魔法波动会被监测到。
“大概是堆的时候没放好吧。”第二个保安不以为然，“别疑神疑鬼了，这里除了我们连个鬼影都没有。走了走了，回去写报告。”
“可是——”
“你想在这种地方待到天亮？我可不陪你了。”
脚步声开始远去。手电光也随之移开。
赤雪慢慢睁开眼睛，透过货架缝隙看到两个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她仍然不敢动，直到完全听不见声音，又等了整整五分钟。
安全。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部，带着灰尘的味道。心跳逐渐平复，但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
赤雪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时间不多了，安保系统维护只剩不到半小时。
她快速但无声地穿过货架，回到通风管道下方。重新架好梯子有些困难，因为在黑暗中看不清梯脚的固定点，但她还是成功了。
爬回管道，重新安装防护网。当她从通风口钻出来，回到外面湿冷的空气中时，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露出几颗稀疏的星星。
凌晨零点三十七分。
赤雪收起梯子，背起背包，沿着来时的路离开。街道比来的时候更安静了，连流浪猫都不见踪影。路灯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一个忠实的、沉默的同伴。
回到公寓时已经快一点。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脱下湿漉漉的外套，走到窗前。
拉开一点点窗帘缝隙，城市夜景映入眼帘。远处，凤凰大厦的顶层依然亮着灯，在无数熄灭的窗户中像一座孤独的灯塔。
赤雪拿出微型相机，连接电脑。照片在屏幕上显示出来，清晰得无可辩驳。
新宿·37·X9。黑色轿车。龙腾集团的标志。
这是四年来第一个真正的线索。不是猜测，不是推理，是确凿的证据——证明事故前有可疑车辆进入现场。
她将照片加密保存，关闭电脑，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它就在那里，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赤雪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林晓在电视上的脸，她承诺要寻找真相的表情。
凤凰集团。龙腾集团。匿名信息。交通监控。
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关联，只是她还看不清全貌。
但至少，她不再是完全被动的了。有人给了她线索，而她也抓住了它。
至于那个给她线索的人——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她已经踏入了他设计的道路。
而路的尽头，可能是真相，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比现在更深的黑暗。
但赤雪已经没有退路了。
因为停下，就意味着放弃那些死去的人，放弃最后的尊严，放弃作为幸存者唯一还能做的事——记住，追问，不原谅。
窗外的城市沉睡着，对又一个秘密的诞生毫无察觉。
而在那个秘密的另一端，有人正在等待她的下一步行动。
等待她走向更深处，走向那张精心编织的网的中心。
赤雪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
明天，她要开始调查龙腾集团。
无论那会把她引向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