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将一排排书架切割成明暗相间的长条。于之坐在哲学区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三本书:《澄江水文地理考》《江南民间异闻录校注》,以及那本深蓝色的“缄默之书”。
母亲去世后的第七天,学校批了他两周的丧假。班主任在电话里的声音充满同情:“于之同学,功课不用担心,回来老师给你补……”但于之知道,他需要补的不是功课。
他需要理解母亲留下的世界。
“缄默之书”在图书馆的自然光下,封面呈现出奇特的质感——远看是普通的深蓝,近看却能发现无数细小的银色光点在缓缓流动,像是封冻的星河。于之按照母亲信中的方法,在心里默问:
「什么是概念编织者最需要警惕的?」
书页自动翻到第十三页,字迹浮现:
「共情疲劳。
当你开始将万物视为可操作的‘概念’,
便容易忘记它们同时也是某人的‘真实’。
记住:你修改的每一个微小叙事,
都可能是一个世界的全部。」
于之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窗外,澄江在不远处流淌,晨光下的江面像铺了一层碎金。他忽然想:这条江在概念层面是什么?一条“流动的叙事”?一段“不断重写的文本”?还是……
“抱歉,请问这本书你看完了吗?”
清亮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于之抬起头,怔住了。
站在桌旁的是江明月。澄江一中高三(1)班班长,学生会主席,连续三年的校级三好学生,以及——根据于凡在电话里夸张的描述——“全校男生的梦中女神,但据说眼里只有学习和学生会工作,对恋爱过敏”。
她今天没穿校服,而是简单的白色衬衫配浅蓝色牛仔裤,长发扎成干净利落的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手里抱着一摞书,最上面是《城市规划原理》和《公共政策分析》。
于之迅速低头看了眼自己摊开的书——《江南民间异闻录校注》。封面上画着面目模糊的狐仙和飘忽的鬼火,与江明月手中那些严肃的学术著作形成鲜明对比。
“快看完了。”他轻声说,把书往她那边推了推。
“不是这本。”江明月指了指他手边,“是那本《澄江水文地理考》。我在检索系统里查到,图书馆就这一本,已经被人借走三天了。”
于之这才反应过来。他把那本厚厚的水文地理考递过去:“抱歉,我还在做笔记。”
“没关系。”江明月接过书,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的目光在于之脸上停留了几秒,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你是……于之?高二(7)班的?”
于之点点头。他有些意外江明月会认识自己。虽然在同一个学校,但两人几乎没有交集——江明月是站在领奖台上接受表彰的那类人,而他是躲在人群里尽量避免被注意到的那类。
“节哀。”江明月的声音轻了些,“我听说了你母亲的事。苏夜织女士,我父亲提起过,说她是位很有深度的作家。”
于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是这样——每个人提到母亲,用的都是敬语和评价,仿佛在谈论一个符号,而不是一个曾经活着、会笑、会在清晨为他调红枣茶温度的人。
“谢谢。”他低声说,重新低下头,希望这个对话就此结束。
但江明月没有走。她在于之对面的空位坐了下来,把手中的书放在桌上,翻开那本水文地理考。一时间,只剩下翻书页的沙沙声和远处管理员推车经过的轮子声。
于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异闻录》上。这本书收录了明清以来江南地区的各种怪谈,其中关于澄江的记载就有十几处。他正在看的一段是:
「光绪三年夏,澄江北岸渔人王某,夜捕见江心白光如匹练,中有女子形影,长发及腰,踏波而行,俄顷没入水中。次日,王某于同处网得紫鳞一筐,售之得钱十倍于常。人皆以为江神赐福。」
“你在研究地方志怪?”
于之抬起头,发现江明月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自己的书,正看着他手里的《异闻录》。
“……算是吧。”于之含糊地回答,“社会实践作业。”
“哪个老师布置的作业要看这个?”江明月挑眉,“张老师的历史课题?还是李老师的语文拓展?”
于之一时语塞。他没想到江明月会追问。
“是……自己感兴趣。”他最终说。
江明月点点头,没再追问,而是指了指书上的那段话:“这段记录很有意思。光绪三年,也就是1877年。同年《澄江县志》记载,那年夏天确实有异常丰收,但归因为‘气候适宜,鱼群洄游’。你看——”
她从自己那摞书里抽出一本《澄江地方史料辑录》,快速翻到某一页,推到于之面前。
「光绪三年六月至八月,澄江流域降水量较往年减三成,然渔获反增。知府奏报称‘天佑澄江’,实则当年江水温差异常,形成局部暖流,吸引深海鱼群……」
于之看着那严谨的史料分析,又看看自己书中玄乎的“江神赐福”,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两种叙述,一种神秘,一种科学,描述的是同一件事。
“所以没有什么江神。”他轻声说。
“不一定。”江明月合上史料辑录,推了推眼镜,“我父亲说过,官方记载往往只记录‘可解释的部分’。那些无法解释的,要么被忽略,要么被包装成符合认知框架的样子。”
于之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江明月。她说话时眼神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你父亲……是市长?”他想起于凡在电话里的八卦。
“嗯。”江明月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所以他总强调,看问题要多几个角度。就像这段记载——”
她手指点在《异闻录》上:“渔人看见白光中的女子,可能只是月光折射加疲劳产生的幻觉。但第二天他确实捕到了异常的鱼获。这两个事实之间,未必有因果关系,但并存在同一个人身上,就构成了一个‘叙事’。而叙事本身,有时比事实更有力量。”
于之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叙事本身,有时比事实更有力量。
这句话太像母亲会说的话了。
“你也对这类东西感兴趣?”他忍不住问。
江明月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让她整张脸生动了起来:“准确说,我对‘人们如何理解世界’感兴趣。神话、志怪、官方记载、民间传说……这些都是理解的工具。我父亲的工作,某种程度上也是在构建一种叙事——关于这座城市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叙事。”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笔身在光下划出银色的弧线。于之注意到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食指侧面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期写字留下的。
“你经常来图书馆?”江明月忽然问。
“这几天是。”
“之前呢?”
“之前……也来,但不多。”于之老实回答。母亲在世时,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的小院。
江明月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于之瞥见里面是工整的课堂笔记,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边缘还有细小的批注。
“你这几天缺的课,需要笔记吗?”她问。
于之一愣。
“我看了课表,高二(7)班这周主要在讲三角函数和古文单元。”江明月说话的语气像是在陈述工作计划,“数学我可以帮你梳理,古文的话,陈老师喜欢考注释细节,我这里有他去年出的模拟题。”
于之完全懵了。他和江明月今天才第一次说话,她为什么要帮他?
“为……为什么?”他问出了声。
江明月停下转笔的动作,看着他。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让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因为失去亲人很难。”她轻声说,语气里没有同情,而是一种平静的理解,“而且我知道,很多人会对你说‘如果需要帮助就告诉我’,但很少有人真的会跟进。这句话变成了一种社交礼仪,而不是真正的支持。”
于之沉默着。
“我不喜欢这种礼仪。”江明月继续说,“所以如果我提出了,就会做到。当然,你可以拒绝。”
于之看着桌上摊开的书,看着江明月推过来的笔记本,看着窗外流淌的澄江。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深层的疲惫。这些天他一直在思考概念、叙事、母亲留下的秘密,却没有人问他:你吃饭了吗?作业跟得上吗?晚上睡得好吗?
这些平凡的问题,忽然变得珍贵起来。
“那就……谢谢了。”他最终说。
江明月点点头,仿佛这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决定。她从笔记本里抽出几页纸,开始给于之讲解这周数学课的要点。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于之体验了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学习状态。
江明月讲题的方式很特别——她不会直接给答案,而是不断提问:“你觉得这里为什么要用这个公式?”“如果把这个条件去掉,题目会发生什么变化?”“这个结论在现实中有对应的应用吗?”
于之不得不集中全部注意力。有几次他答不上来,江明月也不着急,只是说:“那我们倒回去再看一遍。”
奇怪的是,这种紧张感并不让人难受。相反,当于之终于独立解出一道复杂的三角函数题时,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纯粹的成就感。
“很好。”江明月看着他的解题步骤,点了点头,“你的逻辑很清晰,只是缺少一些系统的练习。”
于之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忽然想起母亲的话:“文字就像数学,每个符号都有其位置和意义。好的写作不是堆砌辞藻,而是构建精密的逻辑结构。”
也许所有事物在最深处都是相通的,他想。
“休息一下吧。”江明月看了眼手表,“快中午了。你饿吗?”
经她一提,于之才意识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杯水。他点点头。
“图书馆楼下有家便利店,三明治还不错。”江明月收拾书本,“要一起去吗?”
五分钟后,两人坐在图书馆一楼休息区的角落,面前摆着三明治和盒装牛奶。于之小口咬着火腿蛋三明治,江明月则一边吃一边在看手机上的新闻。
“你平时午饭都怎么解决?”江明月忽然问。
“家里……自己做一点。”于之说。其实最近都是隔壁阿婆送饭,或者他煮点面条。
“一个人住?”
“嗯。”
江明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没开封的一包饼干推到他面前:“这个给你,下午要是饿了可以吃。”
于之看着那包饼干,包装上画着可爱的熊猫图案。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荒谬——全校闻名的江明月,正在和他这个几乎隐形的人分享饼干。
“你为什么……”他顿了顿,“我是说,你为什么愿意花时间帮我?”
江明月放下手机,认真思考了几秒。
“三个原因。”她说,“第一,帮助同学是学生会的职责之一。第二,我喜欢和聪明的人交流,而你的解题思路证明你不笨。第三……”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飘向窗外。
“我父亲工作很忙,我小时候也经常一个人。我知道那种感觉——不是孤独,而是……周围很热闹,但那些热闹和你无关。”她转回头,对于之笑了笑,“所以我觉得,也许你需要一个能正常说话的人。不是安慰,不是同情,就是正常说话。”
于之握紧了手中的牛奶盒。塑料表面传来轻微的变形声。
正常说话。
这个词听起来如此简单,却又如此难得。
“谢谢。”他最终说,声音很轻。
下午的学习继续进行。江明月不仅讲了数学和语文,还问起了于之其他科目的情况。当得知于之的英语成绩很好但物理较弱时,她从手机里翻出几个在线课程链接发给他。
“这个老师的讲解很清晰,你可以试试。”
于之看着微信里那个新加的对话框——头像是一片星空,昵称就是简单的“明月”。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微信里除了家人和几个必要联系人外,第一个同龄人的联系方式。
傍晚时分,夕阳将图书馆染成暖橙色。江明月收拾书包,于之也跟着起身。
“今天谢谢你。”他认真地说。
“不客气。”江明月背上书包,“对了,下周学校有个数学竞赛的校内选拔,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把报名表发给你。”
于之摇摇头:“我……可能没时间。”
“因为要处理家里的事?”
“嗯。”
江明月点点头,没再追问。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在门口停下。晚风拂过,带来江水的潮湿气息。
“那我先走了。”江明月说,“笔记我晚上整理好发你。有问题随时问我。”
“好。”
江明月转身走向公交站。于之看着她高挑的背影融入傍晚的人流,忽然想起什么,摸了摸口袋。
钥匙在。手机在。笔记本……
他猛地想起,那本“缄默之书”还留在图书馆桌上!
于之转身冲回图书馆,心跳如鼓。他跑上二楼,冲到刚才的座位——
桌上空空如也。
管理员正在附近整理书籍,于之快步走过去:“请问,刚才这个位置上的书,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您看到了吗?”
管理员摇摇头:“没有。我半小时前巡过这里,桌上什么都没有。”
于之的心沉了下去。他环顾四周,试图在附近的书架上寻找,但一无所获。那本书太特别了,如果有人捡到,一定会注意到它的异常。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图书馆,脑海里一片混乱。那本书是母亲留下的最重要的东西,他怎么能弄丢?
而与此同时,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江明月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她记得这是于之的东西——下午她起身时,看到它滑落到椅子下面。她本想叫住于之,但他已经走远了。她捡起来,打算明天还给他。
公交车颠簸了一下,笔记本从她手中滑落,掉在脚边。江明月弯腰去捡,手指触碰到封面的瞬间,她愣住了。
那种触感……不像纸,也不像皮革。温润,细腻,仿佛有生命一般。
她翻开封面,扉页上有一行字:「给于之:十七岁生日礼物。——苏夜织」
江明月正要合上,却忽然看见那行字发生了变化。
墨迹流动,重组,形成新的句子:
「捡到这本书的人,
如果你不是于之,
请将它还给他。
这本书只为他存在。」
字迹停留了三秒,然后消失,恢复成原来的赠与语。
江明月盯着那页纸,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是错觉吗?光线折射?还是……
公交车到站了。江明月把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走下车。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站台上,看着手中的深蓝色笔记本,眉头微微蹙起。
父亲总说,这个世界有很多无法解释的事情,但大多数都有其合理的解释。
可是这本书……
她翻开扉页,那行字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异常。
但江明月确信,她刚才没有看错。
她把笔记本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层,决定明天一定要找到于之,问清楚这本书的来历。
也许,这个世界真的有一些事情,是连她那个总是沉稳理性的父亲,也不完全了解的。
而于之此时正站在自家院子的老樟树下,看着暮色中的澄江。他摸了摸口袋,指尖触到一个硬物——是母亲留下的乌木天鹅纸镇。
至少这个还在。
他想起“缄默之书”曾经浮现的字:「书与你已经绑定。无论它在哪里,最终都会回到你身边。」
但愿如此。
晚风渐起,江水声潺潺。于之忽然觉得,今天和江明月的相处,像是暴风雨前短暂而珍贵的宁静。他不知道那本书会带来什么后果,不知道江明月会怎么想,不知道下周的沙龙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就像母亲说的:你已经开始听见世界的声音。
那么接下来,就该学习如何回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