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尝试

作者:黑天鹅港鸢 更新时间:2025/12/29 0:22:46 字数:5434

夜色完全笼罩小院时,于之才从下午那场突如其来的能力实验中缓过神来。

他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在深色木纹上晕开一圈暖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与江明月的微信对话框:

「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是不是在你那里?」

消息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于之盯着屏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如果江明月否认,如果她根本没看见,如果书真的丢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在。下午滑到椅子下面了,我捡起来打算明天还你。」

于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谢谢。能明天还给我吗?」

「可以。下午四点,学校门口?」

「好。」

对话结束。于之放下手机,目光落在桌面的乌木纸镇上。天鹅的轮廓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翅膀收拢的姿态安静而优雅。他伸出手,指尖触碰——依然是那种恒定的微温,像是活物的体温。

下午的经历还在脑海中回放。

他尝试写作。不是写故事,而是写“描述”——就像母亲教导的:“好的描写能让读者看见、听见、甚至触摸到你所写之物。”

他选了最简单的东西:一本杂志。他闭上眼,在脑海中构建它的每一个细节——铜版纸的光滑触感,封面烫金标题的凹凸,内页油墨的淡淡气味,翻动时纸张特有的脆响。然后他提笔,在空白稿纸上写下:

「《星海科幻》杂志,2023年十月刊。封面是深蓝色的宇宙背景,一艘流线型的银色飞船正驶向星云漩涡。标题字体采用立体烫银工艺,手指抚过时能感到细微的起伏。杂志厚约1.2厘米,共128页,纸张是标准的铜版纸,翻动时会发出清脆的“哗啦”声。翻开第一页,是卷首语《当我们仰望星空时,星空也在注视我们》,作者署名为“夜织”。」

他写得很慢,每写一句都要停下来,在脑海中再次确认细节。写完最后一个字时,他放下笔,静静等待。

什么都没有发生。

稿纸上的字迹安静地躺在那里,字句描绘出的杂志并没有如他期待的那样具现在桌面上。于之盯着那些字,忽然感到一阵荒唐——他在期待什么?魔法?超能力?母亲信中的话难道只是隐喻?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口袋里传来温热。

是那块乌木纸镇。温度明显升高了,隔着布料都能感到暖意。于之把它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纸镇触到木质桌面的瞬间,他感到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麻意,像是静电,但更柔和。

他再次看向稿纸。

这一次,那些字迹在灯光下似乎……微微发亮?

于之犹豫了几秒,重新拿起笔,在刚才那段描述下面补了一句:

「此刻,它正安静地躺在这张书桌的右上方,封面反射着台灯温暖的光。」

笔尖离开纸面的刹那,空气里响起了极轻的“噗”的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放置。

于之猛地抬头。

书桌右上方,原本空无一物的位置,此刻正躺着一本杂志。

深蓝色封面,银色飞船,烫金标题——《星海科幻》。和他写的一模一样。

于之屏住呼吸,伸手去碰。指尖触到封面——光滑,微凉,烫银处确实有细微的凹凸。他翻开内页,油墨味飘散出来,纸张翻动时发出“哗啦”的脆响。卷首语那页,作者署名处清晰地印着“夜织”。

不是幻觉。

他真的用文字,“写”出了一本杂志。

兴奋只持续了不到十秒,就被一阵强烈的疲惫感淹没。那感觉来得突然而猛烈——像是刚跑完三千米,又像是熬了三个通宵,四肢发软,头脑昏沉,连抬起手臂都变得困难。

于之不得不趴在桌上,大口呼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他勉强伸手够到水杯,喝了一大口,凉水滑过喉咙,才感觉好了一些。

就这样趴了大概五分钟,体力才缓缓恢复。

他坐直身体,看着桌上那本凭空出现的杂志,又看看旁边的乌木纸镇,最后看向自己写下的那几行字。

第一次尝试,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他真的有能力将文字描述的东西具现化。这不是比喻,不是象征,是真实的、物理层面的“创造”。

第二,这种能力消耗巨大。仅仅是一本杂志,就让他差点虚脱。母亲信中提到“代价很大”,他现在有了切身体会。

第三,乌木纸镇是钥匙,或者说是“放大器”。没有它,文字只是文字;有了它,文字才能变成现实。

于之拿起纸镇,仔细端详。天鹅的雕刻精致得不可思议,每一片羽毛的纹理都清晰可见。他想起母亲书桌上也曾有过类似的纸镇,只是更旧些。这枚是新的,但显然承载着相同的功能。

“母亲……”他低声呢喃,“这就是你留给我的‘武器’吗?”

用写作改变现实的能力。听起来浪漫,但刚才那阵疲惫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这不是游戏。每一次使用,都在消耗他自身的东西。精神力?生命力?概念层面的“存在力”?他还不明白。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于之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半。他该睡了,明天还要去学校拿回“缄默之书”。

但在睡前,他做了最后一件事——把那本《星海科幻》杂志放进抽屉,锁好。然后,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今天的发现:

「8月23日,夜。

第一次成功具现物体:一本杂志。

消耗:巨大,持续约五分钟的虚脱感。

媒介:乌木纸镇(疑似能力放大器/稳定器)。

推测:能力与‘描述的精确度’和‘细节的丰富度’正相关。

疑问:能否具现更复杂的东西?是否有大小限制?消耗的到底是什么?

需谨慎。需学习。」

写完这些,他关上台灯,躺到床上。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色的线。于之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依然浮现出那本杂志从无到有的瞬间。

那种感觉……就像是把脑海中的图像,通过笔尖“打印”到了现实世界。

如果多加练习,如果变得更熟练,如果更理解其中的原理……

他不敢再想下去。疲惫终于压倒了一切,意识沉入黑暗。

同一时间,澄江市立图书馆刚刚闭馆。

陈婉推着还书车走在空荡荡的阅览区,车轮在地板上发出规律的轻响。她是今晚的值班管理员之一,要负责闭馆前的最后巡查。

经过哲学区时,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下午那个位置——靠窗的第三张桌子——现在空着。但她记得,今天下午,于之和那个叫江明月的女孩曾坐在那里学习。她还记得自己去整理附近书架时,无意中瞥见他们在讨论什么,神情认真。

陈婉推着车继续往前走,思绪却飘远了。

最近几天,她发现自己能“听”到更多东西了。

不只是墙内的滴水声,还有别的——书架上某本书被频繁翻阅的“记忆回响”,读者离开时留下的情绪残影(焦虑、专注、好奇),甚至……当某个特定的人走过时,她能隐约“听”到那个人身上带着的、某种特殊的“频率”。

比如今天下午的于之。当他坐在那里时,陈婉经过他身边,耳边响起了极其微弱的、类似古老钟摆的“滴答”声,还有……纸张被快速翻动的“哗啦”声。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她起初以为是幻听,但次数多了,她开始怀疑。

直到三天前,在整理古籍区时,发生了那件事。

她踮脚去够书架顶层的一本《梦溪笔谈》,指尖刚触到书脊,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不是物理层面的僵硬,而是意识的停滞——在那一瞬间,她“听”到了书在说话。

不,不是说话。是书页间储存的、历代读者阅读时留下的“思绪碎片”,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同时涌进脑海:有人赞叹沈括的博学,有人质疑其中的记载,有人抄录时的专注,有人读到某处时的恍然顿悟……

那些声音重叠交织,形成一片混沌的海洋。陈婉站在书架前,动弹不得,只觉得头快要炸开。

“深呼吸。”

一只苍老但温暖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

陈婉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老人。很瘦,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是图书馆里那位常来的顾老师,大家都叫他老顾。

“别抵抗,顺着它。”老顾的声音很平静,“你不是在‘听噪音’,你是在‘听叙事’。”

陈婉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鬼使神差地,她照做了——不再试图屏蔽那些声音,而是放松下来,让它们流过自己。

奇迹发生了。

混沌的声音逐渐变得有序。她开始能区分出不同的“声音层”:最表层是最近的阅读痕迹,中层是几十年前的,最深处……甚至有百年前读者留下的、极淡的思绪回响。

而当她“听”到最深处时,她“听见”了书本身的声音——不是文字内容,而是这本书作为“存在”的、某种概念层面的“低语”。

“很好。”老顾点点头,松开了手,“你比我想象的更快。”

“这……这是什么?”陈婉的声音在发抖。

“一种天赋。”老顾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梦溪笔谈》,随手翻了翻,“大多数人读书,只读字面意思。少数人能读到作者想表达的情感。而极少数人……能听到文字背后封存的‘声音’。你属于最后一种。”

陈婉靠在书架上,双腿发软。

老顾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如果你愿意,下周可以来参加一个……读书沙龙。那里有很多像你一样的人。我们可以教你如何控制这种能力,而不是被它控制。”

他留下了一张名片——素白,只印着一行地址:“观澜茶舍,周五晚七点”,以及一个简笔的黑色天鹅图案。

陈婉接过名片,手指微微颤抖。

那天之后,她开始有意识地“听”。她发现自己能感知到书的状态——哪本书被真心喜爱过,哪本书被草草翻阅,哪本书里藏着读者未说出口的秘密。

世界在她耳中变得无比丰富,也无比嘈杂。

此刻,推着还书车走在空无一人的图书馆里,陈婉能“听”到整个空间的“呼吸”——日间累积的阅读热情正在缓慢冷却,书本们在书架上安静休憩,地板吸收了一天的脚步声,此刻正缓缓释放着细微的震动余韵。

这种感觉既美妙又可怕。

美妙在于,她仿佛触摸到了世界的另一层肌理。可怕在于,她不知道这能力从何而来,会把她带向何方。

而且,她还没告诉林晓时。

晚上十点,陈婉回到公寓。

客厅的灯亮着,林晓时坐在餐桌旁,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皱着眉,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显然在查找什么。

“还没睡?”陈婉放下包,轻声问。

“查点资料。”林晓时头也不抬,“陈姐今天值班?”

“嗯。”陈婉走进厨房倒了杯水,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林晓时的侧脸在屏幕光下显得格外专注,甚至有些……紧绷。他最近总是这样,好像有什么重担压在肩上。

“在查什么?”她问。

林晓时顿了顿,终于抬起头:“一个……人。可能和最近澄江的一些异常有关。”

“异常?”

“嗯。”林晓时揉揉太阳穴,显然不打算多说,“一些不太正常的现象。陈姐,你最近……还有听到那个滴水声吗?”

陈婉握紧水杯。她当然听到了,而且听得更清楚了——现在她能分辨出,那声音不是从墙壁里传来的,而是从某种更深层的地方,像是……时间的裂缝?

但她不能说。老顾提醒过她,在完全理解自己的能力之前,不要轻易暴露。

“偶尔还有。”她最终说,语气尽量自然,“可能真是老房子的问题吧。”

林晓时盯着她看了两秒,点点头,重新看向屏幕:“如果声音变大,或者你听到什么……别的声音,一定要告诉我。”

“好。”

陈婉喝完水,走向自己的房间。在关门前的最后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晓时依然盯着屏幕,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耳边是熟悉的“滴水声”,滴答,滴答,规律得令人心慌。但现在她能听出更多东西——每一声“滴答”,都像是一小段时间的碎片,坠入某个深不见底的井。

还有图书馆里那些书的声音,读者们的思绪回响,老顾说的“叙事”……

世界变大了,变复杂了。而她不知道,这是礼物,还是诅咒。

林晓时盯着屏幕上的搜索结果,第无数次感到挫败。

“紫罗兰眼睛,长发,气质特别,女性。”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搜索,返回的结果要么是Cosplay照片,要么是美瞳广告,要么是小说人物设定。他试过更专业的数据库,甚至动用了GACC的部分权限,但依然一无所获。

这个女人就像从未在现实世界存在过。

但于之的母亲苏夜织,她的眼睛就是紫罗兰色。虽然林晓时还没亲眼见过照片,但根据档案描述和于之的遗传特征,基本可以确定。

问题是,苏夜织已经去世了。而“未来记忆”里那个引发灾难的紫眸女性,显然还活着。

除非……

林晓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除非苏夜织的死有问题。或者,除非还有另一个紫眸女性。

他调出于之的资料——普通高中生,成绩中上,社交圈狭窄,母亲去世后独居。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但那个院子,那片黑色绒毛,还有于之在刘振宇闹事时那一瞬间的异样……

这些都说不通。

就在他准备关电脑休息时,邮箱提示音突然响起。

林晓时瞥了一眼,是匿名发件人,主题只有一个词:「线索」。

他点开邮件。正文空白,只有一个附件——一张照片。

下载,打开。

照片显然是用长焦镜头偷拍的,画质有些模糊,但足够辨认。

场景是图书馆,哲学区靠窗的位置。一个女性侧身坐在椅子上,背对镜头。她穿着素色的长裙,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到腰际。她手中拿着一本书,姿态慵懒,仿佛完全沉浸在阅读中。

最关键的是,当她微微侧头时,照片捕捉到了她眼睛的颜色——

即使在模糊的画质下,那抹紫罗兰依然清晰可辨。

深邃,神秘,像是将整个暮色天空浓缩进了瞳孔。

林晓时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放大照片,仔细看每一个细节:她手中的书似乎是线装本,书页泛黄;她手腕上戴着一串看不出材质的深色珠子;窗外的光线表明拍摄时间是下午,可能是今天,也可能是几天前……

而拍摄地点,正是澄江市立图书馆。林晓时去过那里,认得那个区域。

是她。

那个“未来记忆”里会引发灾难的紫眸女性。她现在就在澄江。

林晓时迅速查看邮件信息——发件人邮箱是一串乱码,IP地址经过多层跳转,无法追踪。邮件没有任何其他信息,只有这张照片。

这是陷阱?还是真的线索?

他盯着照片上那个慵懒的背影,脑海中闪过无数问题:她是谁?为什么出现在图书馆?和于之有什么关系?发邮件的人又是谁?为什么要帮他?

最重要的是——她现在还在澄江吗?

林晓时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二十。图书馆早就闭馆了。他需要制定计划:明天去图书馆调查,调取监控,询问工作人员……

但首先,他要将这张照片存入加密档案。

就在他准备操作时,照片上的女性忽然动了一下。

不,不是真的动——是林晓时的错觉,因为光线角度的变化,她的侧脸轮廓似乎……转过来了一点?

林晓时眨眨眼,再仔细看。

照片还是那张照片。女性依然背对镜头,只露出小半侧脸。

但他分明觉得,她在那一瞬间,知道自己被拍了。

甚至,她知道是谁在拍她。

林晓时关掉图片,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色已深。窗外,澄江在黑暗中静静流淌,水声隐约可闻。城市的大多数灯火已经熄灭,只剩下零星的窗口还亮着光——其中一扇,在于之的小院;另一扇,在陈婉的公寓;还有这一扇,在林晓时的桌前。

三个被不同秘密纠缠的人,在这个夜晚,各自面对着世界向他们展开的第一道裂缝。

而裂缝之外,更多的眼睛正在睁开。

更多的笔,正在落下第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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