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白澜

作者:黑天鹅港鸢 更新时间:2025/12/30 2:52:22 字数:5116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校门口的水泥地上,将放学的学生身影拉得细长。于之站在校门对面的梧桐树下,看着人流从教学楼涌出——吵闹的男生勾肩搭背,女生三三两两聊着天,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他有些不自在。

不是因为他穿着便服而周围都是校服,也不是因为他已经一周没来学校。而是因为……他在等江明月。那个在所有人眼里都闪闪发光的江明月。

“嘿!于之!”

一个完全陌生的、活力十足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于之转过头,看见一个短发少女正笑嘻嘻地朝他走来。她大概和自己同龄,但气质完全不同——小麦色皮肤,眼睛亮得惊人,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工装裤,裤腿上还沾着一点疑似颜料的污渍。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的那个巨大帆布包,上面用马克笔画着一艘正在开炮的战舰,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击沉他们!”

“你是……?”于之下意识后退半步。

“白澜!”少女伸出手,动作干脆利落,“黑天鹅预备会员,编号H-07,专攻海战叙事重构——虽然那些老头子总说我‘缺乏文学深度’。”她说着做了个鬼脸。

于之怔住了。黑天鹅协会的人?怎么会找到这里?

“别那么紧张嘛。”白澜收回手,自然地插回裤兜,上下打量他,“你就是苏老师的儿子?啧,长得是挺像,尤其是眼睛的形状。不过气质完全不一样——苏老师看人的时候,感觉就像在审视一幅画的构图。你呢……”她凑近一点,于之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你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犹豫该用哪种滤镜。”

于之完全不知道怎么接话。

“顾老师让我来提前认识你一下。”白澜笑嘻嘻地说,“他说你这孩子太内向,怕你周末来沙龙吓到。我觉得他说得对——你现在看起来就像只受惊的兔子。”

“我……”

“放松啦!”白澜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协会里怪人多了去了,你这种程度的害羞根本排不上号。你知道有个大叔每次写故事都要先焚香沐浴吗?还有个姐姐非得穿旗袍才写得出来。哦对,最绝的是老王,他坚信自己的笔是外星造物,每天要和它对话半小时……”

她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一样,于之完全插不上话。

“总之!”白澜双手叉腰,眼睛闪闪发亮,“周末的沙龙你一定要来。我准备了一个超级——棒的故事!1942年11月13日,瓜达尔卡纳尔海战,美日舰队夜间混战。这次我优化了炮击音效,还加了海水灌进船舱的触感模拟。保证让你身临其境!”

她说话时手舞足蹈,仿佛已经置身于硝烟弥漫的海战场面。于之注意到她的手指关节处有细小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物品划伤过。

“我……我会去的。”于之终于找到机会开口。

“太好了!”白澜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那说定了。对了——”

她忽然凑得更近,压低声音:“你妈妈留给你的那本书,要收好。协会里不是所有人都……嗯,都单纯。”

于之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白澜直起身,笑容依旧灿烂,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有些人对‘继承者’这个身份太感兴趣了。不过别担心,我和顾老师会罩着你的。毕竟……”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于之的肩膀,看向校门口。

“你的‘守护骑士’来了。”

于之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见江明月正走出校门。她显然也看到了这边的情况,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来。

“那我先溜啦!”白澜拍拍于之的肩膀,“周末见!记住,我的故事在第三个环节,别迟到!”

她转身跑开,帆布包在身后一甩一甩,上面的战舰图案在阳光下格外显眼。跑出几步后,她还回头对于之做了个开炮的手势:“砰!”

于之站在原地,脑子有点乱。这个白澜……太有冲击力了。

“你朋友?”

江明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走到于之面前,看了看白澜远去的背影,又看向于之,眼神里有明显的探究。

“不算是……”于之斟酌着用词,“刚认识的。”

“看起来很活泼。”江明月从书包里取出那本深蓝色的“缄默之书”,递给于之,“你的笔记本。”

“谢谢。”于之接过书,指尖触到封面的瞬间,感到熟悉的微温。他迅速把书塞进自己的背包。

江明月没有立刻离开。她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于之脸上停留:“她刚才说……周末沙龙?什么沙龙?”

于之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想到江明月听到了。

“就是……一个写**好者的聚会。”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写作沙龙?”江明月挑眉,“那个女孩看起来不像典型的文学爱好者。”

“人不可貌相嘛。”

“她说‘协会’,什么协会?”

于之的掌心开始冒汗。江明月太敏锐了,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

“就是一个……民间文学团体。”他避开江明月的视线,“叫黑天鹅,挺小众的。”

“黑天鹅作家协会?”江明月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你知道?”

“听我父亲提过一次。”江明月盯着于之,“他说这个协会……很特别。但没细说。”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放学的学生陆续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江明月在学校太有名了,而于之几乎是个隐形人,这样的组合实在有些奇怪。

“所以你周末要去参加他们的沙龙?”江明月终于问。

“嗯。”

“我能去吗?”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于之的意料。他抬起头,看见江明月认真的表情——她是认真的。

“可能……不太方便。”于之艰难地说,“是会员制的。”

江明月看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明白了。”

她从书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昨天答应给你的笔记。数学和语文的部分都整理好了,重点用黄色标注,易错点用红色。”

“谢谢。”于之接过文件夹,感觉气氛有些僵硬。

“那我先走了。”江明月转身前,最后看了他一眼,“于之,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告诉我。不用一个人扛着。”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于之听出了一丝……生气?失望?他说不清。

“我没有——”

“再见。”江明月打断他,径直走向公交站。

于之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知道江明月是好意,但他不能把她卷进来。母亲的信里明确说过:协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些派系对新人有复杂意图。

如果江明月因为自己而接触到那个世界……

他不敢想。

而此刻,走向公交站的江明月,内心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于之在撒谎。

她能看出来——当他提到“黑天鹅协会”时,眼神闪烁,语速变快,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这些都是紧张的表现。

更重要的是,那个叫白澜的女孩。她身上的气质太特别了,不是普通高中生的感觉。她说的话也很奇怪——“协会”“继承者”“守护骑士”,这些词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还有那本笔记本。江明月昨晚又试了一次,在台灯下翻开扉页,那行字再次变化:

「好奇心是危险的礼物。

但如果你坚持要知道,

周末,观澜茶舍,

你可以站在窗外看。

只看,别进去。」

然后字迹消失。

江明月当时盯着那页纸,感到脊背发凉。这本书……是活的。至少,它能感知到她的想法,并给出回应。

于之从哪里得到这样的东西?那个“黑天鹅协会”又是什么?为什么父亲提到时语气那么谨慎?

所有这些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她心头。

公交车来了。江明月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黑天鹅作家协会”。

搜索结果很少。只有几条零散的新闻:某次文学奖的赞助方,一场小型读书会的报道,还有一篇关于“民间文化团体现状”的论文里提到了一句。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江明月想起父亲书房的那些文件。有时她晚上学习到深夜,会看见父亲书房还亮着灯。有几次她借口送茶进去,瞥见桌上摊开的文件——不是普通的市政规划,而是些她看不懂的图表和报告,标题里有时会出现“异常现象”“概念波动”这样的词。

父亲总是迅速合上文件,温和但坚定地说:“明月,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以前她以为只是工作机密。现在她怀疑,没那么简单。

公交车驶过澄江大桥。江面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波光,美得不真实。江明月看着江水,忽然想起于之在图书馆看的那本《异闻录》,想起里面关于“江中女子”的记载。

如果……如果那些不只是传说呢?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一些藏在表象之下的东西呢?

她握紧手机,做了决定。

父亲不告诉她,她就自己查。

先从那个“观澜茶舍”开始。

同一时间,澄江市立图书馆。

林晓时站在哲学区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那张打印出来的照片。他环顾四周——书架的位置,窗外的景色,甚至地砖的花纹,都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除了时间。

照片是黑白的,虽然画质模糊,但能看出窗框的样式、椅子的款式,都是几十年前的老物件。而现在这里,窗户已经换成铝合金推拉窗,椅子也是现代的简约设计。

但格局没变。这个位置,就是照片里的位置。

林晓时走向服务台。后面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工作人员,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借阅卡。

“您好,我想请问一下。”林晓时把照片放在台面上,“您见过照片里的这位女士吗?”

工作人员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向照片。

那一瞬间,林晓时捕捉到了他脸上极细微的变化——瞳孔微微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抖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但那一闪而过的异常足够明显。

“这照片……”工作人员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有些年头了吧?你看这窗户,这是老馆才有的木框窗。我们图书馆二十年前翻修过,早就换了。”

他的语气很自然,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您认识这位女士吗?”林晓时追问,“紫罗兰色眼睛,很特别。”

工作人员摇摇头,把照片递回来:“不认识。图书馆每天人来人往,我哪记得住那么多读者。再说了,这照片至少是四五十年前的了,我那会儿还没在这儿工作呢。”

“四五十年前?”林晓时抓住关键词,“您确定?”

“你看这服装款式。”工作人员指着照片上女性的衣裙,“还有这发型,都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风格。小伙子,你这是从哪里找来的老照片?”

林晓时没有回答。他接过照片,道了声谢,转身离开服务台。

走出去几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位工作人员正拿起电话,压低声音说着什么,眼神还往他这边瞥。

他在通知什么人。

林晓时加快脚步,走进书架区。他需要更多线索。

图书馆的古籍区在二楼。林晓时走上去,这里人更少,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气味。他沿着书架慢慢走,目光扫过那些泛黄的书脊。

忽然,他在一个角落里停下了。

那里挂着一幅老照片,装在简单的木框里。照片是图书馆的老员工合影,摄于……1978年。照片背景就是图书馆门口,那时候的建筑风格和现在很不一样。

但林晓时的注意力被照片角落里的一个人吸引了。

她站在人群边缘,不怎么起眼,但林晓时一眼就认出了她——黑色长发,素色衣裙,还有那双即使黑白照片也掩不住特别的眼睛。

是照片里那个女人。苏夜织。

照片下面的标注写着:“1978年春季,全体员工合影留念。”

林晓时迅速拿出手机,拍下这张照片。然后他继续寻找。

在地方志专区,他找到了一本1985年出版的《澄江文艺工作者名录》。翻开索引,在“作家”一栏里,他看到了那个名字:苏夜织。

条目很简单:「苏夜织,女,生于1955年(?),澄江本地作家,擅长散文与地方传说整理。作品多见于《澄江文艺》《江南风物》等刊物。近年深居简出,少参与公开活动。」

林晓时盯着那个问号。生于1955年,但不确定?

他继续翻。在1998年的《澄江年鉴》里,有一篇关于“地方文化保护”的报道,配了一张小照片——几个文化工作者在江边考察。角落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

2005年,图书馆举办的“本土作家座谈会”合影。她还在。

2015年,“黑天鹅作家协会澄江分会成立仪式”。她站在正中,被众人簇拥。

林晓时一页页翻过去,冷汗顺着脊背流下。

这些照片跨度四十年,照片里的人都在变老——除了她。苏夜织的容貌几乎没有变化,永远是三十岁左右的样子,永远是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

这不可能。

除非……

林晓时合上书,靠在书架上,深呼吸。

照片可能是错的。记录可能有误。但那么多不同的来源,都指向同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苏夜织,于之的母亲,可能拥有远超常人的寿命。

或者,她根本就不是人类。

林晓时想起GACC档案里关于“概念生命体”的描述:有些异常存在可以脱离常规的生命规律,以叙事、概念或记忆的形式延续存在。

如果苏夜织是这样的存在……

那么她的“死亡”,很可能是一场骗局。

林晓时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图书馆快闭馆了。他把资料放回原处,快步下楼。

走出图书馆时,夕阳已经西斜。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手中的照片——那张匿名发来的、最近拍摄的照片。

照片里的苏夜织,穿着现代的服装,坐在现代的图书馆里。

但她本该已经去世了。

林晓时需要更多证据。他需要知道苏夜织“死亡”的真相。

第一步,是医院。

他拿出手机,调出于之母亲的死亡记录:澄江市第一人民医院,两周前,死因是突发性心衰,主治医师姓赵。

明天,他就去那里。

而此刻,在图书馆二楼的一扇窗户后,那位五十多岁的工作人员正目送林晓时离开。他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一个号码。

“顾老师,有人来打听会长的事。是个年轻人,看起来很专业……是的,他注意到了时间问题。要不要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老顾平静的声音:“不用。让他查。有些真相,需要有人揭开第一层。”

“可是会长那边——”

“会长的安排,我们照做就是。”老顾顿了顿,“周末的沙龙准备得怎么样了?”

“一切就绪。白澜那丫头已经把她的‘战场’搭好了。”

“很好。记住,这次的目的不是展示,是测试。测试于之,也测试……那些盯着他的人。”

电话挂断。

工作人员放下听筒,看向窗外。夕阳下的澄江像一条金色的缎带,安静地穿过城市。但他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周末,观澜茶舍。

有些故事即将开场,有些真相即将浮现。

而有些角色,正不知不觉地走向舞台中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