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市长刘建国的书房里,灯光永远调在最适合阅读的亮度——既不过分明亮刺眼,也不会显得阴沉。红木书桌擦得一尘不染,文件按照紧急程度和保密等级分三摞摆放,边缘对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笔筒里的钢笔按颜色和粗细排列,连笔尖的方向都一致朝东。
刘振宇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坐在书桌后的背影。
五十岁的男人,脊背依然挺直如松,头发染得乌黑,一丝白发都看不见。他正在看一份文件,手中的钢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个字的间距几乎相等,笔画工整得像印刷体。
“爸。”刘振宇开口。
刘建国没有抬头:“说。”
“我周末想出去一趟,和几个朋友……”
“去哪?”钢笔停在纸上。
“就……北岸新区的观澜茶舍,有个文学沙龙,想去看看。”
钢笔继续移动:“不许去。”
“为什么?”刘振宇的声音提高了些,“我都二十了,去哪还要你批准?”
刘建国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很黑,深得看不清情绪:“北岸新区最近不太平。你少往那边跑。”
“有什么不太平的?不就是一群文艺青年喝茶聊天吗?”
“我说不许去就是不许去。”刘建国放下钢笔,声音沉了下来,“你最近少在外面惹事。黄毛那几个人,少来往。”
刘振宇咬紧牙关。又是这样。从小到大,永远是命令,永远是“不许”,永远没有解释。
他转身要走,刘建国又叫住他:“等等。”
“还有什么事?”
刘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推过来:“里面有三万。周末去省城玩玩,买几件像样的衣服。别老穿那些花里胡哨的。”
刘振宇看着那张银行卡。金色的卡面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块冰冷的金属牌。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他拿着全市少儿绘画比赛二等奖的奖状回家,兴奋地要给父亲看。父亲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也是从抽屉里拿出什么——不是卡,是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五百块钱。
“拿去,想要什么自己买。”父亲说,眼睛还在看文件,“画画这种爱好,适可而止。”
那张奖状后来不知道丢哪去了。五百块钱他买了最新的游戏机,玩了三天就腻了。
“我不要钱。”刘振宇说。
刘建国皱眉:“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问我为什么想去那个沙龙。我想告诉你,我在网上看到沙龙的海报,上面说“每个人都有未写下的故事”。我想说,我最近老是做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在画画,画的不是风景,是一些会动的、会发光的东西……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变成了:“我就要去那个沙龙。”
“刘振宇。”父亲的声音彻底冷了,“别逼我让人看着你。”
父子对视。书房里的挂钟滴答作响,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刘振宇最终拿起那张卡,转身离开。关门时,他听见父亲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又像是别的。
门关上了。
走出家门时,天已经全黑了。副市长家属院里很安静,路灯在修剪整齐的绿化带上投下昏黄的光。刘振宇沿着小路往外走,脚步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轻。
他想起了母亲。
母亲去世那年,他八岁。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她总是很安静,喜欢坐在阳台上画画。不是油画也不是水彩,是国画——泼墨山水,写意花鸟。父亲说那是“闲情逸致”,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母亲教他握过笔。她的手很软,带着淡淡的墨香和草药味。
“振宇你看,”她握着他的手,在宣纸上画下一道弧线,“这一笔要虚,要轻,像鸟的羽毛划过天空。”
“为什么要虚?”
“因为太重了,鸟就飞不起来了。”母亲笑着说,“有些东西,抓得太紧反而会碎。”
后来母亲病了。不是突然的病,是慢慢枯萎的那种。她不再画画,整天躺在卧室里,窗帘拉着,房间里满是药味。父亲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整夜不归。
刘振宇记得最后一个下午。他溜进母亲的房间,看见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张很小的画——画的是他,三岁的样子,胖乎乎的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妈。”他小声叫。
母亲转过头,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振宇来,妈教你画最后一幅画。”
她握着他的手,在画纸的背面,用很淡很淡的墨,画了一只鸟。鸟没有脚,只有展开的翅膀,飞向纸边空白处。
“这是什么鸟?”他问。
“不知道。”母亲说,“也许是我想象出来的。振宇,你要记住——人可以活在框里,但心要飞出去。哪怕没有脚,也要飞。”
那天晚上,母亲走了。
葬礼上,父亲一滴眼泪都没流。他穿着黑西装,站在墓碑前,背挺得笔直,像一尊雕塑。来吊唁的人都说:“刘市长节哀,保重身体。”
父亲点头,握手,说“谢谢关心”。
刘振宇当时躲在人群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空——像母亲画里的留白,很大,很空,什么都没有。
从那以后,父亲开始要求他的一切。成绩、穿着、交友、言谈举止。他像在打造一件作品,要把儿子塑造成“副市长公子该有的样子”。
刘振宇反抗的方式很简单——做所有父亲讨厌的事。成绩勉强及格,穿夸张的衣服,交狐朋狗友,说话粗鲁,行为嚣张。他以为这样能让父亲注意到他,哪怕是指责,哪怕是愤怒。
但父亲只是越来越冷淡。给他钱,让他“别惹事”,然后继续忙工作。
像在应付一件不太满意的作品。
走出家属院大门时,手机响了。是黄毛。
“宇哥,在哪呢?出来喝酒啊,老地方。”
刘振宇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半。他应该去,应该像往常一样,在酒吧里大声说话,灌酒,拍桌子,假装很快乐。
但今天他不想。
“不去了,有点事。”
“啥事啊?泡到新妞了?”
“滚蛋。”刘振宇挂了电话。
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反方向走——不是去常去的商业街,是往老城区走。
老城区还没完全拆迁,巷子窄,路灯暗,两边的房子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墙皮斑驳。刘振宇很少来这边,父亲说这里“脏乱差”,让他少来。
但今晚他想来。
他拐进一条更小的巷子,尽头有一家很小的店,招牌都快看不清了:“文房四宝·裱画”。
推门进去,铃铛响了。店里很窄,两边架子上堆着宣纸、颜料、裱好的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戴着老花镜,正在修补一幅破损的古画。
“王爷爷。”刘振宇叫了一声。
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笑起来:“小宇?哎呀,好久没来了,快坐快坐。”
刘振宇在柜台前的小凳子上坐下。店里有一股熟悉的味道——墨香、纸味、还有淡淡的浆糊味。这是他童年常来的地方,母亲带他来买颜料,后来母亲不在了,他自己偷偷来。
“怎么想起来看我这老头子了?”王爷爷放下手里的活,给他倒了杯茶。
“路过,就进来了。”刘振宇接过茶杯,暖意从掌心传来。
老人打量着他:“又跟爸爸吵架了?”
刘振宇没说话,算是默认。
“你爸啊……”王爷爷叹了口气,“他就是太紧张了。当官当久了,看什么都像在看文件,恨不得把人生也排成一行一行的。”
“他根本不在乎我。”
“在乎的。”老人摇头,“只是方式不对。你妈刚走那几年,他常来我这里,一坐就是半天。不说话,就看你妈留下的画。”
刘振宇愣住了:“他……来看画?”
“嗯。你妈留下的画,大部分都在我这里裱的。你爸每次来,就看那幅《夜江图》——你妈画澄江夜景的那幅,记得吗?”
刘振宇记得。母亲画过很多澄江,但那幅《夜江图》最特别——江面不是蓝色也不是黑色,是深紫色的,像傍晚最后的光,江上有细碎的银点,像星星掉进了水里。
“他说你妈画那幅画的时候,怀着你。”王爷爷慢慢说,“画了三天三夜,画完就病了。后来身体就一直不好。”
刘振宇握紧茶杯。这些他都不知道。
“你爸觉得,是你妈把太多‘东西’画进了画里,耗尽了精气。”老人顿了顿,“所以他后来不让你画画。不是看不起,是怕。”
怕?刘振宇从没想过这个可能。
“你妈临走前,留了一幅画给我。”王爷爷起身,从里屋拿出一个卷轴,“说等你长大了,如果还在画画,就给你。”
卷轴展开。
是一幅很小的画,尺寸和母亲最后教他画的那只鸟一样。但画的内容不是鸟——是一个小男孩,背对画面,站在一片空白里。男孩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滴下墨,墨在纸上晕开,变成……一只翅膀。
画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小字:「给振宇:颜色在心里,不在框里。」
刘振宇盯着那行字。母亲的笔迹,他认得。
“你妈说,你有天赋。”王爷爷轻声说,“但她不希望这天赋变成负担。所以她不强求,只留个念想。”
刘振宇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画纸。纸张已经泛黄,但墨色依然清晰。
他忽然想起最近做的那些梦。梦里他在画画,画的不是现实中的东西,是一些流动的、发光的、会变化的形状。有时像水波,有时像火焰,有时像……某种文字?
醒来后,他会随手在纸上勾几笔,但总是画不出梦里的感觉。那些形状像是活的,会逃。
“王爷爷,”他抬起头,“你相信……画能活过来吗?”
老人怔了怔,然后笑了:“好画都是有生命的。你看你妈的《夜江图》,每次看,都感觉江水在流动,星星在闪烁。那不是颜料,是她放进去的‘魂’。”
魂。
刘振宇想起沙龙海报上的那句话:「每个人都有未写下的故事」。
也许母亲未写下的故事,留在了画里。也许他自己未写下的故事,藏在那些奇怪的梦里。
从王爷爷店里出来时,已经晚上十点了。
刘振宇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江边。不是新区那边整洁的景观步道,是老城区这一段——江堤还是旧石头砌的,栏杆锈迹斑斑,对岸的灯光稀疏疏疏。
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是黄毛发来的消息,说在酒吧等他,还拍了照片——霓虹灯,酒杯,几个熟悉的脸。
刘振宇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退出微信,打开了相册。他很少拍照,相册里大多是随手拍的风景,或者和朋友的搞怪合影。他往下翻,翻到最底下。
有一张很旧的照片,是他用旧手机拍的,像素很低。照片里是一幅画——母亲教他画的最后那只鸟。拍得歪歪扭扭,但还能看清轮廓。
鸟没有脚,只有翅膀,飞向画面之外的空白。
刘振宇放大照片,指尖抚过屏幕上的鸟。
忽然,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江风声,也不是水声。是……很轻很轻的、像是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有节奏的。
他抬起头,看向江面。
月光下的澄江安静流淌,波光粼粼。但在那粼粼波光中,他好像看见了什么——不是倒影,是江水里浮起的、发光的线条。线条在流动,在交织,慢慢组成一个形状……
一只鸟的形状。和他画里那只很像,但更大,更舒展,翅膀上的每一片羽毛都在发光。
刘振宇屏住呼吸。
线条只持续了几秒,然后消散,融进江水。
他眨眨眼,江面恢复了正常。只有月光,只有水波。
是幻觉吗?还是眼花了?
但他听见的声音还在——沙沙,沙沙,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作画。
刘振宇站起来,环顾四周。江边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桥上偶尔驶过的车灯。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在论坛上看到的一个帖子。有人发了几张奇怪的图片,说在澄江边拍到了“发光的文字”,但很快就被删了。底下有人回复:「别乱拍,有些东西不该被看见。」
当时他觉得是故弄玄虚。现在……
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刘振宇先生,我们注意到您对‘概念艺术’的兴趣。本周日晚七点,观澜茶舍二楼,有场特别的沙龙。若您感兴趣,请携带一件您亲手创作的作品到场。无需回复,来或不来,皆由您心。——黑天鹅协会」
刘振宇盯着这条短信,心脏跳得很快。
概念艺术?黑天鹅协会?
他想起父亲的话:“不许去。”
想起母亲的话:“颜色在心里,不在框里。”
想起那只没有脚的鸟,想起江水里发光的线条,想起那些奇怪的梦。
远处,副市长家属院的方向,父亲书房的灯还亮着。刘振宇知道,父亲还在工作,还在看文件,还在那个一切都要整齐划一的世界里。
而他站在江边,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的短信像一扇突然打开的门。
门后有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想看看。
哪怕没有脚,也要飞。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江风吹过,带来水汽和凉意。他最后看了一眼家的方向,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夜色渐深,澄江在黑暗中流淌,像一条巨大的、墨色的笔触,在城市的画卷上缓缓移动。
而在这画卷的某个角落,一个被父亲当作失败作品塑造的年轻人,正准备踏出画框。
他不知道这一步会带他去哪里。
但至少,这一次,是他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