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调查

作者:黑天鹅港鸢 更新时间:2026/1/2 1:15:05 字数:6081

凌晨两点,澄江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档案室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

林晓时坐在堆积如山的病历盒中间,手中捏着那张1962年的病历复印件。纸张已经泛黄,边缘脆得像要碎掉。苏夜织——或者当时病历上写的名字“苏素”——的照片是黑白的,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即使在褪色的影像里依然清晰。

“第三次重置,记忆归档完成。”

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他调出GACC内部数据库,输入“概念生命体”“重置”“记忆归档”几个关键词。结果寥寥,只有几份标注着“理论推测”的文档,作者署名都是“匿名”。

其中一份文档写道:

「……部分高阶概念生命体具备‘叙事重置’能力。当现实躯壳因概念过载或污染而濒临崩溃时,可主动进入‘概念休眠’,剥离受损记忆与存在痕迹,重塑新的现实身份。此过程需消耗巨量‘叙事能量’,且需至少一名‘锚点者’协助稳定重置后的存在基础……」

林晓时放下手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锚点者。这个词让他想起陈婉。她那种能“听”到概念声音的能力,是否就是某种锚点?

还有于之。苏夜织的儿子,一个看似普通的高中生,却住在协会重点关注的院子里,拥有母亲留下的神秘笔记本。

所有线索像散落的拼图,而他缺少最关键的那几块。

档案室的门忽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林晓时猛地抬头。门关得好好的,但他分明听见了——不是风吹,是有人刚刚轻手轻脚地离开。

他迅速起身,推开档案室的门。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中幽幽发光。他走到楼梯间,往下看,旋转楼梯延伸进黑暗,没有脚步声。

但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香气。

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也不是普通香水。那是一种……混合了檀木、旧书和某种清冷花香的复杂气味,像走进一座百年图书馆最深处的珍藏室。

林晓时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返回档案室,快速收拾好东西。离开前,他注意到自己刚才坐的位置对面的椅子上,多了一张纸条。

白纸,没有折痕,像是刚刚被人平整地放在那里。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瘦削而优雅:

「好奇心是优秀的品质,但用在错误的方向,会成为刺伤自己的刀。」

没有署名。

林晓时捏着纸条,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微凉。他环顾四周,档案室只有一扇门,他刚才就坐在门口,如果有人进来放纸条,他不可能看不见。

除非……

他想起GACC培训时讲过的一些案例:高阶概念能力者可以在不进入物理空间的情况下,进行小范围的概念干预——比如让一张纸“出现”在某个位置。

他收起纸条,快步离开医院。

凌晨三点的街道空无一人。林晓时沿着江边步道往公寓走,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江水特有的湿润凉意。

他想起那张匿名发来的照片——紫眸女子在图书馆的背影。如果苏夜织还活着,如果她一直在澄江……

手机震动。是一条新邮件,来自那个乱码发件人。

这次没有照片,只有一句话:

「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关不上了。你确定要推吗?」

林晓时停下脚步,盯着屏幕。发件人似乎知道他刚才在医院发现了什么。他回复:「你是谁?」

几乎秒回:「一个提醒你注意脚下的人。」

「苏夜织在哪里?」

「该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

「她和于之是什么关系?」

这次等待的时间长了点。就在林晓时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时,新邮件来了:

「母亲与儿子,教师与学生,播种者与种子。你希望是哪种关系?」

林晓时皱眉,继续问:「黑天鹅协会在隐瞒什么?」

「在保护需要保护的,在平衡必须平衡的。林晓时,GACC教你看到世界的裂缝,但没教你怎么分辨哪些裂缝该修补,哪些该保留。」

这句话让他心头一震。GACC的培训确实强调“异常必须管控”,但从未讨论过“有些异常是否必要”。

他打字:「你们在利用于之?」

「我们在培养他。就像园丁培育一株珍贵的幼苗,既不能过度干预,也不能放任不管。」

「培养他做什么?」

「成为他自己该成为的人。」

对话在这里中断。无论林晓时再发什么,对方都不再回复。

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步道旁的柳枝在夜风中轻摆,影子在地上摇曳,像无数细长的手指。

忽然,他听见了水声。

不是江水流淌的声音,而是……滴答声。很轻,很有规律,像钟表走针,又像水滴落在石头上。

声音来自步道下方的江滩。林晓时翻过栏杆,踩着石头往下走。江滩上散布着鹅卵石,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滴答声越来越清晰,他循着声音走到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

那里空无一物。

只有潮湿的石头,和石头缝里几丛在夜风中颤抖的野草。

但滴答声还在继续,就在他耳边,像有人贴着他耳朵在滴水。

林晓时猛地转身。身后只有空荡荡的江滩。

“谁?”他低声问。

没有回答。滴答声停了。

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月光下的澄江安静流淌,对岸的灯光稀疏疏疏。一切正常得诡异。

然后他看见了——在江面上,月光倒映的地方,水波忽然扭曲,形成一个短暂的、文字般的图案。

那是两个古体字,他只辨认出一秒就消散了:

「止步」。

林晓时深吸一口气。这不是幻觉。有人在用概念层面的手段警告他。

他回到步道上,加快脚步。这次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在跟着他。不是恶意,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评估般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物品,判断其价值与危险性。

走到公寓楼下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才消失。

第二天上午,林晓时去了澄江市档案馆。

他需要更多关于苏夜织——或者说,关于那个紫眸女性在不同时代的记录。档案馆的工作人员是个戴厚眼镜的老先生,听说他要查地方文化名人的资料,很热情地把他领到地方志专区。

“苏夜织啊,我知道。”老先生边翻索引边说,“上世纪八十年代在《澄江文艺》上发表过不少散文,文笔很特别,写江景能写出灵性来。不过后来就很少见了,听说深居简出。”

“她有没有其他笔名?或者……有没有长得像她的亲属?”

老先生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学术研究。”林晓时面不改色。

“哦……”老先生点点头,没再多问。他从一个铁皮柜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剪报集,“这是我自己整理的,从五十年代到现在的澄江文化界剪报。你慢慢看。”

林晓时道谢,在阅览室坐下。

剪报集按时间排列。他快速翻阅,果然在不同的年代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1965年,一篇题为《夜江独语》的散文,署名“素衣”。配图是作者侧影,长发,紫眸,站在江边礁石上。文章旁边有编辑手注:“新人作者,文风老练,疑为化名。”

1978年,澄江文艺工作者座谈会合影。她在第三排最右边,低着头,但那双眼睛太特别了。

1989年,黑天鹅作家协会澄江分会成立报道。她是发起人之一,照片上她站在正中,周围的人都微微侧身向她,姿态恭敬。

2005年,一篇关于“地方文化保护”的专访。受访者是“资深文化工作者苏夜织女士”,照片里她看起来三十多岁,但文章提到“苏女士从事文化工作已逾四十年”。

林晓时一页页翻下去,后背的寒意越来越重。

时间在这个女人身上仿佛停滞了。从1960年代到2020年代,六十年跨度,她的容貌变化微乎其微。唯一的区别是眼神——早期的照片里,她的眼神锐利,带着某种探究世界本质的好奇;后期的照片,眼神变得深邃、平静,像看透了太多东西后留下的倦意。

翻到最后一页时,林晓时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2018年的剪报,报道一场小型读书会。照片里,苏夜织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旁边坐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侧脸清秀,低着头在看自己的膝盖。

是于之。

照片下面的文字:「……苏夜织女士携子于之参加活动。于之同学目前就读于澄江一中,受母亲影响热爱阅读与写作……」

林晓时盯着那张照片。于之看起来比现在稚嫩些,表情有些拘谨,身体微微偏向母亲那边,像在寻求安全感。而苏夜织的手轻轻搭在儿子肩上,姿态保护性十足。

但最让林晓时在意的是照片的角落——读书会的背景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一个穿着深色旗袍的女人,坐在最远的角落里,只露出小半侧脸和优雅挽起的发髻。她手里没有书,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眼神的方向……正是苏夜织和于之。

林晓时用手机拍下这张照片,放大那个角落。女人的面容很模糊,但能看出轮廓优美,气质沉静。她坐的姿态很特别——背挺得笔直,但又不显僵硬,像经过长期礼仪训练的人。

他想起档案室里的那张纸条,想起江面上的“止步”二字,想起那种被评估般的注视。

会不会就是她?

下午,林晓时去了观澜茶舍。

茶舍位于北岸新区临江的一栋仿古建筑里,白墙黑瓦,木格窗,招牌是朴素的木匾,上面刻着“观澜”二字。工作日的下午,茶客不多,一楼大厅只有三桌人在喝茶聊天。

林晓时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壶龙井。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动作麻利,笑容标准。

“请问,你们这里周末晚上有活动吗?”林晓时状似随意地问。

女孩愣了一下,笑容微敛:“周末晚上……我们有时候会包场给一些团体办活动。先生您是想订场地吗?”

“不是,我听说有个文学沙龙,想来听听。”

“哦,那个啊。”女孩的表情放松了些,“那是黑天鹅作家协会的定期活动,每月一次。不过都是会员制,不对外公开的。”

“怎么样才能成为会员?”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女孩笑笑,“得问协会的人。他们每次来都是郑先生或文女士负责,我们只提供场地和服务。”

林晓时点点头,不再追问。他慢慢喝茶,观察着茶舍的布局。

一楼是开放的大厅,二楼应该是包间。楼梯是木质的,扶手雕着简单的云纹。他注意到楼梯转角处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月下澄江,笔法极其精妙,江水的流动感几乎要溢出纸面。画上没有署名,只有一枚小小的红色钤印,形状像一只收拢翅膀的天鹅。

他起身走近细看。画用的纸是陈年宣纸,墨色已经有些黯淡,但依然能看出画者的功力。更特别的是,当他盯着画看久了,耳边竟然隐约响起了水声——不是幻觉,是真切的水流声,还有极轻的、像是有人吟诗的声音。

林晓时后退一步,声音消失。

概念残留。这幅画里封存了画者作画时的“叙事”。

他回到座位,心脏跳得有些快。这个茶舍,这个协会,比他想象的更不简单。

茶喝到一半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深灰色旗袍的女人走下来。四十岁左右,身材高挑,头发在脑后挽成优雅的发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她的面容不算惊艳,但五官组合出一种沉静的古典美,尤其那双眼睛——深褐色,看人时像两潭静水,不起波澜。

她手里拿着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走到柜台前,和老板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老板连连点头,态度恭敬。

林晓时认出来了——就是剪报照片角落里那个女人。

女人说完话,转身准备上楼。经过林晓时桌边时,她脚步微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只是无意间扫过陌生人。但林晓时感觉到,在那短暂的对视里,有什么东西被评估了。

然后她继续上楼,脚步声消失在二楼。

林晓时坐在原地,握紧了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手心有汗。

五分钟后,服务员过来续水,林晓时低声问:“刚才那位女士是……”

“哦,文女士,黑天鹅协会的。”服务员也压低声音,“每次沙龙前她都会来检查场地。人挺好的,就是不怎么说话。”

文女士。林晓时记住了这个名字。

傍晚,林晓时回到公寓。陈婉在家,正在厨房煮汤。

“回来啦?”她从厨房探出头,“吃饭了吗?我煮了排骨汤,要不要一起?”

“谢谢陈姐,我吃过了。”林晓时说着,却还是走进了厨房。汤的香气很诱人,是家常的味道。

陈婉盛了一小碗给他:“尝尝吧,我放了你喜欢的玉米。”

林晓时接过,在餐桌旁坐下。陈婉也端了碗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人安静地喝汤,只有勺子和碗碰触的轻响。

“陈姐,”林晓时忽然开口,“你听说过黑天鹅作家协会吗?”

陈婉的手顿了顿:“……听说过一点。怎么了?”

“没什么,最近在查的案子可能和他们有关。”林晓时看着汤面上升起的热气,“陈姐,如果你遇到什么事……和这个协会有关的,可以告诉我吗?”

陈婉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小林,有些事……知道了不一定好。”

“但不知道更危险。”林晓时抬头看她,“陈姐,你最近是不是……听到了更多声音?”

陈婉没有否认。她放下勺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我能听见一些……别人听不到的东西。墙里的滴水声,书里的声音,还有……人的情绪留下的回音。”

“这是能力,陈姐。一种很罕见的能力。”

“顾老师说,这叫‘概念聆听’。”陈婉低声说,“他说我丈夫生前也是为这个协会工作的。他保护了我,让我一直不知道这些。但现在……我好像躲不开了。”

林晓时的心沉了沉。陈婉已经被卷进来了,比他想得更深。

“周末,我要去参加他们的沙龙。”陈婉继续说,“顾老师说,我可以去看看,如果不想继续,随时可以退出。”

“陈姐,我……”

“小林。”陈婉打断他,眼神认真,“我知道你在调查什么。我也知道,你可能觉得这个协会有问题。但顾老师说,他们在做的是保护这座城市的事。我丈夫……就是为这个牺牲的。”

林晓时无言以对。

“所以,如果你要去沙龙,如果你要调查,”陈婉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请答应我一件事——不要伤害无辜的人。尤其是……那个孩子。”

“于之?”

陈婉点头:“他刚失去母亲,已经很不容易了。不管他母亲是什么人,他只是一个高中生。”

林晓时看着陈婉眼中的恳求,最终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陈婉笑了,那笑容里有些疲惫,也有些释然。

深夜,林晓时坐在电脑前,整理今天的发现。

他将剪报照片、茶舍的观察、文女士的信息一一录入加密档案。然后,他调出GACC的任务简报,看着那句核心指令:「查明紫眸女性的身份与意图,评估其威胁等级,必要时可采取管控措施。」

威胁等级。管控措施。

他想起了之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想起陈婉说“他只是一个高中生”。

手机震动。又是那个乱码发件人。

这次是一张照片——观澜茶舍二楼的内景。照片是从窗外偷拍的,透过半开的木格窗,能看见里面的布置:一张长桌,周围摆着十几把椅子,墙上挂着那幅月下澄江的水墨画。

照片下面附了一句话:

「明晚七点,二楼。你可以来,但记住——在这里,你不是调查员,只是听众。安静地听,或许能听到真相。试图记录或干扰,后果自负。」

林晓时盯着照片。窗玻璃的反光里,他看见了一个模糊的倒影——一个女人站在窗外,只露出旗袍的衣角和挽起的发髻。

是文女士。她知道他在调查,甚至知道他可能会潜入。这张照片既是邀请,也是警告。

他回复:「我会去。以听众的身份。」

这次对方回复很快:「明智的选择。另外,给你的建议——离那幅画远一点。它认得陌生人。」

对话结束。

林晓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在茶舍,文女士看他的那一眼。那不是敌意,不是警惕,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评估。像医生看着一个明知病重却不自知的病人。

也许在协会眼里,GACC才是那个不自知地在玩火的组织。

也许真相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窗外,澄江在夜色中静静流淌。明天晚上,在江边的那个茶舍里,一些被隐藏的故事将缓缓展开。而他将坐在听众席上,第一次不是以调查者的身份,而是以……学生的身份?

林晓时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赶出脑海。

他打开抽屉,拿出配枪,检查弹匣,然后重新上锁。

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他首先是GACC的特工。这是他的身份,他的责任。

但内心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问:如果责任和良心冲突了呢?

他没有答案。

夜色渐深。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某个房间里,文女士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她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一本笔记,上面是清秀的字迹:

「林晓时,GACC中国分局特派员,编号G-0743。忠诚度高,责任心强,有一定独立思考能力。对‘紫眸女性’的执念源于植入记忆,但已开始产生自主怀疑。可引导,需适度敲打。

明晚沙龙,安排他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那里能清晰看见于之的反应,也能被白澜的场景适当波及——让他体验概念编织的层次,但控制在安全范围。

注意:他的监测设备需在入场时屏蔽。可允许他保留录音功能,但内容会经过‘叙事过滤’。

一切为继承仪式铺路。苏会长,您的计划正在稳步推进。」

她合上笔记,走到窗前。月光下的澄江像一条银色的缎带,安静地穿过沉睡的城市。

“快开始了,”她轻声自语,“种子已经发芽,园丁该准备修剪了。”

风吹过,窗外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低语。

而在那些低语深处,一个更大的故事,正缓缓翻开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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