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公文包放在玄关鞋柜上时,江明月就知道他今晚又有重要的会议。
那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有两个秘密——外侧的拉链袋里放着市政文件,内侧的暗格,江明月十二岁时偶然发现,放着完全不同类型的东西:手绘的星图、符号繁复的羊皮纸、还有用她不认识的文字书写的笔记。
那天她迅速合上了暗格,像什么都没看见。父亲从浴室出来时,她正坐在沙发上看课本,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明月,这么晚还不睡?”父亲擦着头发问。
“预习明天的课。”她没抬头。
父亲拿起公文包进了书房,门轻轻关上。江明月盯着那扇门,第一次意识到,她所熟悉的父亲——那个总是一丝不苟、说话逻辑清晰、解决问题永远有条理的市长——可能还有她不认识的另一面。
五年过去了,那个秘密暗格像一根细小的刺,始终扎在她心里。
现在,江明月十七岁,站在父亲书房的门外。
晚上九点半,父亲还在市政府开会。母亲去外地参加学术研讨会,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书房的门锁着,但江明月有钥匙——不是偷的,是父亲去年给她的,说“万一我忘带重要文件,你可以帮我送”。
她当时接过钥匙,心里想的是:终于有机会看看暗格里到底有什么。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子里格外清晰。门开了,书房的灯自动亮起。父亲的书房和她记忆中的一样:整面墙的书柜按照学科分类排列,从政治经济到历史哲学;大办公桌上文件整齐堆放,便签贴的边缘都对得笔直;窗边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擦得干干净净。
太整洁了。整洁得不像一个经常工作到深夜的人的书房。
江明月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椅子坐下。她的手伸向那个黑色公文包——就放在桌脚,和她记忆中一样的位置。
外侧拉链袋里是预料之中的会议纪要、项目报告、演讲稿草稿。她快速翻看,都是正常的市政工作内容。
然后她打开内侧的暗格。
东西比五年前多了。除了那些手绘星图和羊皮纸,现在多了几份装订整齐的报告,封面没有标题,只有编号:
「澄江新区概念稳定性监测报告(7月)」
「异常事件记录:微笑雕像现象」
「黑天鹅协会活动月报(摘要版)」
「国际概念研究组织通讯(部分译文)」
江明月拿起最后那份。纸张是高级复印纸,内容是中英双语对照。她快速浏览,看到了几个组织的名字:
“学院”(The Academy):总部位于英国牛津,自称“概念物理学研究机构”,主要成员为科学家和学者,主张用科学方法理解和控制概念现象。
“梵蒂冈概念厅”(Vatican Conceptual Office):隶属罗马教廷,将概念异常视为“神迹的现代显现”或“信仰危机的表征”,擅长使用仪式和象征进行概念干预。
“守夜人”(The Nightwatch):松散的国际民间组织,成员多为概念事件的幸存者或目击者,活动隐蔽,立场复杂。
“缀网”(The Weave):危险组织,理念是将世界改造成“纯粹的艺术品”,认为混乱与悲剧具有美学价值,活跃分子多为极端艺术家或哲学家。
每份介绍下面都有手写的批注,字迹是父亲的:
「学院:可合作,但警惕其将一切量化的倾向。」
「概念厅:理念不同,但在保护人类基本价值上有共识。」
「守夜人:情报源,但不可完全信任。」
「缀网:极端危险。澄江疑似有其活动痕迹。」
江明月翻到下一页,呼吸微微一顿。
那是一份人员档案,右上角贴着一张照片——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西方少女,金色长发扎成马尾,碧蓝色眼睛,五官精致得像雕塑。她穿着私立学校的制服,但背景不是教室,而是一个看起来像实验室的地方,身后有复杂的不明仪器。
姓名:艾莉娅·沃森(Aria Watson)
年龄:17岁(推测)
身份:亚历山大·沃森博士之女,“学院”最年轻的正式研究员
能力评级:A(概念解析与重构)
当前状态:三个月前离开牛津,行踪不明。最后出现地点:香港。
备注:据信正在东亚进行独立研究,目的不明。其父沃森博士表示“女儿有自己的课题”,拒绝透露详情。
档案最下面有一行红笔写的小字:「苏会长曾提及此女。可能与于之有关联?」
于之。
江明月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为什么一个英国的研究员会和于之有关联?
她继续翻看,在档案袋最底下发现了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是一份手写的会议记录片段,日期是两个月前:
「郑(守拙):会长休眠前交代,未来一年内可能会有‘学院’的年轻代表来访。让我们‘适当接触,但不深交’。
文(清漪):具体是谁?
郑:沃森博士的女儿。会长说那孩子‘能看到故事的骨骼’。
顾(清明):于之知道吗?
郑:暂时不告知。等时机合适。」
江明月把纸折好放回原处,心跳得很快。
黑天鹅协会、国际组织、概念能力、于之是某个计划的核心……这些信息碎片在她脑海里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画面,但还缺少太多关键部分。
她把所有东西按原样放回暗格,合上公文包。正要起身离开时,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柜最上层的一个盒子上。
那是一个普通的纸质文件盒,但放在一堆精装书中间显得很突兀。江明月搬来椅子站上去,取下盒子。
里面没有文件,只有几件杂物:一枚老式的铜制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给江城:时间是最温柔的暴君」;几张褪色的老照片,是父亲年轻时和几个朋友的合影,其中一张里有个黑发紫眸的女人侧影——是苏夜织,看起来和现在几乎一样年轻;还有一本薄薄的、手工装订的小册子,封面上用毛笔写着「澄江叙事节点分布草图(初稿)」。
江明月翻开小册子。里面是手绘的地图,澄江市被划分成几十个区域,每个区域标注着奇怪的符号:螺旋、眼睛、天平、断裂的锁链……还有一些用红笔圈出的地点,旁边有注释:
「老图书馆:记忆节点,稳定性良好」
「北岸观澜茶舍:临时叙事空间,每月第三个周五激活」
「上游小院:源头区域,苏夜织锚定点」
「副市长宅:污染迹象,需监测」
江明月的手指在“上游小院”四个字上停留。于之的家。
她忽然明白了。于之住的不是普通的地方,那是他母亲留下的“锚定点”——不管这个词具体是什么意思,都意味着那个院子是特殊的。
而明天晚上的沙龙,在“临时叙事空间”举行。
她看了眼手表,晚上十点。父亲快回来了。
江明月迅速把所有东西恢复原状,关灯离开书房。回到自己房间后,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看到的信息。
她画了一张简单的思维导图:
核心:于之(苏夜织之子,能力者,协会关注对象)
关联组织:黑天鹅协会(本地)、学院(国际)、其他
潜在新角色:艾莉娅·沃森(英国,17岁,可能来访)
关键地点:上游小院(锚定点)、观澜茶舍(叙事空间)
父亲角色:知情者、合作者、保护者?
太多疑问。但有一点越来越清晰:明天晚上的沙龙,绝不是普通的文学聚会。
手机震动。是父亲发来的微信:「明月,爸爸晚点回来,你先睡。明天晚饭你自己解决,我有个接待。」
江明月回复:「好。爸你注意休息。」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外,澄江在夜色中流淌,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中,碎成千万片光点。
那些光点中,有多少是正常的灯火,有多少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想起档案里看到的“微笑雕像事件”描述:公园里的雕塑会对悲伤的人微笑,持续三天后消失。GACC将其解释为“集体幻觉”,但父亲的文件里写着:「确认为低强度概念泄露,已由协会处理。」
原来她生活的这座城市,表面之下还有另一个层面的真实。
而于之,那个总是沉默、总是低着头的转学生,就站在那个层面的中心。
第二天放学后,江明月去了图书馆。
不是去查资料,是想看看能不能遇到于之。她需要更多信息,而于之是目前最直接的线索。
但于之不在。哲学区靠窗的位置空着,桌上只留下一本摊开的《江南民间异闻录》,书页停留在一段关于“江中仙子”的记载上。
江明月在于之常坐的位置坐下,翻开那本书。书页间夹着一张小小的书签——不是买的书签,是一张手绘的卡片,画着一只简笔的天鹅,线条流畅优美。
她拿起书签,翻到背面,看见一行很小的字:
「文字是凝固的声音,故事是流动的时空。——苏夜织」
字迹和父亲书房里那本小册子上的很像。
江明月把书签放回原处,靠在椅背上,环顾四周。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阳光透过高窗洒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
但就在这正常之中,隐藏着她昨天才窥见的异常。
“同学,这本书你还要看吗?”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江明月抬头,看见一个老人站在桌边——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是图书馆的常客,大家都叫他顾老师。
“我看完了。”江明月把书推过去。
顾老师拿起书,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江明月,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深意:“你是江城的女儿,对吗?”
江明月愣了一下:“您认识我父亲?”
“见过几次。”顾老师笑了笑,“你长得像你妈妈,但眼睛里的神采像你爸爸——都喜欢把事情弄清楚。”
这话里有话。江明月坐直了些:“顾老师,您……知道黑天鹅协会吗?”
老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为什么问这个?”
“我在查一些资料,看到过这个名字。”
顾老师沉默了几秒,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明月——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江明月点头。
“有些组织,有些知识,不是每个人都适合接触。”顾老师缓缓说,“就像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学高深的数学,或者研究核物理。不是因为不够聪明,而是因为……那会改变你看世界的方式。一旦改变了,就回不去了。”
“您是说,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知道本身不危险。危险的是知道了却无法理解,或者理解了却无力应对。”顾老师看着她,“你父亲不告诉你,不是不信任你,是希望你在准备好之前,不要过早背负那些重量。”
“那怎么才算准备好?”
“当你不再害怕未知,而是对它怀有敬畏的时候。”顾老师说,“当你不再执着于‘得到答案’,而是享受‘寻找过程’的时候。”
江明月品味着这句话。
顾老师站起身:“如果真想了解,明天晚上七点,观澜茶舍二楼,有个活动。你可以来,坐在最后一排,只听,别看,更别问。”
“您怎么知道……”
“你父亲跟我打过招呼了。”顾老师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如果你看到一个金色头发的外国女孩,别惊讶。她也是客人。”
金色头发的外国女孩?江明月立刻想到了档案里的艾莉娅·沃森。
她已经来了?
晚上回到家,父亲果然不在。餐桌上有张便条和两百块钱:「明月,自己吃点好的。爸爸可能要很晚。」
江明月煮了碗面条,坐在餐桌前慢慢吃。脑子里却在反复回想今天的事:顾老师的话、那张天鹅书签、还有可能已经来到澄江的艾莉娅·沃森。
她吃完面,洗好碗,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她尝试搜索“艾莉娅·沃森”的公开信息。
结果很少。只有几条牛津某私立学校的旧闻,提到“沃森博士之女在少年科学竞赛中获奖”,配图很小,看不清脸。还有一篇关于“学院”的学术报道,提到“沃森父女在概念物理学领域的开创性工作”,但没有细节。
太干净了。一个能在国际组织中评为“A级能力者”的少女,在公开网络上几乎找不到信息,这本身就不正常。
江明月关掉网页,打开加密笔记,写下今天的发现:
「关键人物:艾莉娅·沃森(英国,17岁,能力者,可能与于之有关)
关键线索:顾老师知道我会去沙龙,父亲提前打过招呼
疑问:1. 艾莉娅为什么来澄江?2. 她和于之到底什么关系?3. 父亲在协会中具体扮演什么角色?」
她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忽然感到一阵奇异的兴奋。
这不是害怕,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即将揭开谜底的期待。就像做一道复杂的数学题,已经列出了所有已知条件,只差最后几步推导。
手机响了。是于之。
江明月接起来:“喂?”
“江明月。”于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明天晚上……你真的要来沙龙?”
“嗯。顾老师说我可以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急着下结论。”于之的声音很轻,“有些东西……需要时间理解。”
“你是在保护我吗?”江明月问。
这次沉默更久了。
“我不知道。”于之最终说,“我只是……不想你被吓到。”
“我不容易被吓到。”江明月说,“而且,我想理解。”
理解你,理解你母亲留下的世界,理解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她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于之似乎听懂了。
“那明天见。”他说,“六点五十,茶舍对面的咖啡馆。”
“不见不散。”
挂断电话后,江明月走到窗前。夜色已深,澄江成了一条黑色的缎带,偶尔有船灯划过,像缎带上的碎钻。
她想起顾老师的话:“当你不再害怕未知,而是对它怀有敬畏的时候。”
她现在还做不到完全不害怕。但至少,她不再拒绝未知。
明天晚上,在观澜茶舍,她将亲眼看到那个隐藏在正常世界之下的层面。
而在那个层面里,有于之,有神秘的黑天鹅协会,可能还有一个来自英国的金发少女。
所有线索将在那里交汇。
而她,江明月,将不再是旁观者。
她是走向真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