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战舰、火焰与旧笔记本

作者:黑天鹅港鸢 更新时间:2026/1/5 23:30:01 字数:6027

清晨七点:工作室的爆炸性开场

白澜是被自己设定的“战列舰主炮齐射”闹钟轰醒的。

不是比喻——她真的花了一周时间,把手机铃声改造成了一段混合音效:四〇厘米舰炮的闷响、炮弹破空的尖啸、海水被冲击波掀起的轰鸣,最后以一声短促的胜利号角收尾。音量调到了最大。

“砰——轰——哗啦啦——嘟!”

她从一堆设计图纸和半成品模型中弹起来,脑袋撞到了悬挂在床头的“大和号”纸模船底。战舰摇晃,投下的阴影在她脸上晃了晃。

“啧,击沉失败。”她揉着额头坐起身,眯眼看向窗外。

晨光正从澄江北岸那片仿古建筑的飞檐之间挤进来,斜斜地切进她这个位于老居民楼顶层的工作室兼卧室。房间很乱,但乱得很有体系:左边是“战争区”,书架上塞满了各种舰船模型、军事史书籍、手绘的海战态势图;右边是“生活区”,堆着没洗的马克杯、吃完的泡面桶、几件沾着颜料的工装裤;中间那张巨大的工作台上,最新作品正在搭建——一个一米二长的瓜达尔卡纳尔海战沙盘,此刻还停留在“浓雾初起”的阶段,用棉絮和LED灯模拟的夜雾在微型舰船间弥漫。

白澜赤脚跳下床,踩过散落一地的铅笔屑和电线,扑到工作台前。

“让我看看……‘亚特兰大号’的防空炮位……”

她抓起放大镜,凑近那艘已经基本完工的美军巡洋舰模型。舰体是她用ABS板一点点切割、黏合、打磨出来的,炮塔可以360度旋转,甚至甲板上的救生艇吊架都能活动。但此刻她的注意力在右舷那几门20毫米厄利孔机炮上——比例是1:700,每个炮管只有牙签粗细。

“不对劲。”她皱眉,放下放大镜,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旧照片集。那是她去年在旧书网高价拍下的,1942年“亚特兰大号”在珍珠港维修时的现场照片集。

翻到某一页。黑白照片上,水兵们正在检修防空武器。她眯起眼睛看细节:炮盾的角度、供弹箱的位置、操作手站立的姿势……

“果然。”她打了个响指,从笔筒里抽出一把刻刀,“当时右舷第三门炮的炮盾是临时加固的,角度要再倾斜五度……还有这里,甲板上有油渍痕迹,应该是前一天的炮击震松了输油管……”

刻刀在模型上轻轻刮削。塑料碎屑落下。她的动作稳而精确,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少女。

这种专注的时刻,白澜会暂时忘记其他一切——忘记自己是个高中辍学生,忘记黑天鹅协会那些老头子对她“缺乏文学深度”的评价,忘记今天是母亲再婚的日子。

窗外的澄江静静流淌。上游的水到这里,已经沾染了市声,不再有于之小院旁那种“未被叙述过的干净”。但白澜喜欢这里——市井的喧嚣像一层厚厚的毯子,能把某些过于尖锐的记忆包裹起来,变得钝一些,不那么容易刺伤人。

早餐与“战前补给”

一小时后,白澜出现在楼下的早餐摊。

“张姨!老样子,双份!”

“来啦——”围着花围裙的中年女人麻利地夹起两根油条,舀满一大碗豆浆,又额外加了个茶叶蛋,“小白啊,今天又通宵了?眼睛都是红的。”

“做最后调试嘛。”白澜接过塑料袋,把钱拍在摊位上,“今晚要‘打仗’了!”

张姨笑着摇头:“你这孩子,整天打打杀杀的……找个正经工作多好。”

“我这就是正经工作。”白澜咬了一大口油条,含糊地说,“文化事业!高级的!”

她拎着早餐往回走,路过便利店时又拐进去,买了三罐功能饮料、一包巧克力棒、还有几板五号电池——沙盘上的LED灯耗电厉害。

收银台前,电视里正在播放早间新闻。主持人用平稳的语调念着:“……我市文化部门将继续支持民间文艺团体发展,其中黑天鹅作家协会近期将举办……”

白澜瞥了一眼屏幕。画面切到协会活动照片,她看见了文清漪的侧影——穿着旗袍,站在茶舍二楼,背后是那幅月下澄江的水墨画。

“切。”她低声嘟囔,快速结账离开。

回到房间,她把早餐摊在工作台边缘,一边啃油条一边继续调整沙盘。手指在微型舰船间移动,嘴里念念有词:

“日军‘比睿号’战列舰,22:17进入射程……美军‘旧金山号’重巡,22:23开火……然后浓雾起来,能见度降到500米……”

她闭上眼睛。不是在看,是在“听”——听那些她收集了无数遍的战场录音:炮火声、金属撕裂声、水兵的呼喊声、燃烧的噼啪声。这些声音在她脑子里已经排练过几百次,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记忆里。

但还不够。

白澜睁开眼,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老式的磁带随身听。机身上贴满了战舰贴纸,漆已经磨掉了大半。她插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噪音后,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是专业录音,是家庭录像带转录的,背景里还有电视节目的杂音:

“……所以说啊,真正的海战,不是电影里那种‘轰轰轰’就完了。你要听细节——炮弹打在装甲上,如果是跳弹,声音是‘铛——’的一声,很脆;如果是击穿,那就是‘噗嗤……哗啦……’,像撕开罐头再倒出来……”

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带着点讲课式的耐心。但说到专业内容时,语速会加快,能听出里面的兴奋。

白澜调大了音量。油条停在嘴边,忘了吃。

“……最重要的其实是‘寂静’。两轮炮击之间的那种死寂。你知道敌人就在雾里,你也知道下一发炮弹随时可能飞过来。那种时候,连海水拍打船舷的声音都像心跳……”

录音到这里,突然插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爸爸,那你怕不怕?”

短暂的停顿。然后是男人的笑声:“怕啊。但怕也得打。因为后面有要保护的人嘛。”

“保护谁?”

“保护你,保护妈妈,保护所有在后方相信我们能赢的人。”

小女孩的声音雀跃起来:“那我以后也要当海军!保护爸爸!”

男人笑得更开心了:“好啊,那澜澜要多吃蔬菜,长高高——”

“咔。”

白澜按下了停止键。

房间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豆浆碗里热气上升的细微咝咝声。

她摘掉耳机,把它轻轻放在工作台上,和那些战舰模型并列。然后她继续吃油条,一口,两口,咀嚼得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磁带随身听是她父亲留下的。连同十几盘他自己录制的“海战听觉分析”——那是他作为军事历史研究员的业余爱好。他常说:“战争不光是数据和战略,更是声音、温度、气味……是活生生的人在那片钢铁空间里的感受。”

父亲在她九岁那年失踪。不是牺牲,是“在执行特殊研究任务时失联”。官方说法。母亲哭了一个月,然后开始整理他的遗物——其实是把他所有的研究资料、手稿、录音,打包塞进了储藏室。她说:“人都没了,留着这些有什么用。”

只有白澜偷偷留下了这个随身听和几盘磁带。还有父亲书桌抽屉最深处,那个烧掉一半的笔记本。

旧笔记本与火焰记忆

吃完早餐,白澜没有继续工作。她走到房间角落,挪开一个堆满颜料罐的纸箱,露出后面墙上的一块松动墙砖。

她撬开砖,从里面取出一个铁皮盒子。生锈了,盒盖上印着褪色的糖果图案——那是她小时候的饼干盒。

打开。里面没有饼干,只有几件东西:

一本烧焦边缘的笔记本,塑料封皮已经熔化黏连,只能勉强翻开前几页。

一枚海军锚造型的袖扣。

一张拍立得照片,画面里是年轻时的父亲抱着她,背景是某个军事博物馆的战舰模型展区。照片右下角有父亲的字迹:“澜澜五岁,第一次见‘密苏里号’。”

还有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东西——她没打开过,因为父亲说过:“等澜澜长大到能理解战争的两面时,再拆开看。”

白澜拿起那本烧焦的笔记本。纸张脆得像秋天最后的枯叶,她必须极小心才能翻动。

第一页是父亲工整的字迹:

《概念化战争叙事研究札记·其一》

研究方向:如何通过多感官叙事重构,让非亲历者“体验”而非“知道”历史。

下面列着几个要点:

视觉不足够。需要听觉层叠(环境音、人声、机械音的比例与节奏)。

触觉模拟至关重要——震动、温度变化、金属触感。

最重要的是“抉择时刻”的沉浸感:让体验者面临真实战场上的信息迷雾与时间压力。

警告:过度沉浸可能导致创伤应激。必须设置安全阈值与心理缓冲机制。

第二页开始是具体案例。父亲分析了诺曼底登陆、中途岛海战、斯大林格勒战役的“可叙事化要素”。他在旁边用红笔批注:

「大多数战争叙事陷入两个极端:要么是英雄主义的浪漫化,要么是惨烈的恐怖展示。但真正的战争是……无聊、恐惧、突然的暴力、漫长的等待、微小的温情,所有这些搅拌在一起的混沌。如何呈现这种混沌而不让人迷失,是最大的挑战。」

翻到第三页,纸张的烧焦程度加剧了。只能辨认出零散的词句:

“……黑天鹅协会的理论提供了新思路……概念编织……叙事空间的物理化……”

“……但有些派系对这种技术的应用方向让我担忧……”

“……如果战争体验可以像小说一样被‘书写’和‘修改’,那历史的重量何在?……”

“……今天见了苏会长,她提醒我研究边界……”

后面的页面完全碳化了,手指一碰就碎成黑屑。

白澜记得那个晚上。母亲在客厅里烧东西。她偷偷从门缝看,看见母亲把父亲的书稿、图纸、一沓沓的笔记,扔进铁皮桶里。火焰腾起,映在母亲流泪的脸上。

“为什么留这些?”母亲对着火焰喃喃自语,“为什么非要研究这些东西……为什么不能像个普通人一样……”

白澜当时冲了出去,从火里抢出了这本笔记本——只抢出了一半。她的手被烫出了水泡,但没哭。母亲愣住了,然后抱住她大哭。

那之后,母亲开始催促她“回归正常生活”:去上学,考大学,找份安稳工作,忘掉父亲的“那些危险爱好”。

白澜试过。她真的去学校上了三个月课,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二次函数,讲《滕王阁序》。但她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瞟向窗外,想象那片天空下,七十多年前的南太平洋上,钢铁巨兽如何在夜色中互相寻找、锁定、开火。

她脑子里有太多声音了——父亲录音里的炮火声、历史纪录片里的引擎声、她自己收集的浪涛声。这些声音比任何数学公式都更清晰。

所以她辍学了。用父亲留下的积蓄租了这个顶楼房间,开始自己研究。然后有一天,顾老师找上门——他说在旧书摊看到了她父亲的一本手稿,顺着线索找到了她。

“你父亲的研究很有价值。”顾老师说,“但有些危险。如果你想继续,需要系统的指导和保护。”

于是她成了黑天鹅的预备会员,编号H-07。协会里那些老头子看不起她的研究方向,说她“把文学降格成了电子游戏”。但白澜不在乎。她就是要做这个——把父亲没完成的研究做下去,用最极致的技术和叙事,让消失的历史在某个瞬间“复活”。

哪怕只有一晚。

沙龙前的最后准备

下午两点,白澜开始打包。

她把沙盘小心地分解成几个模块,装进特制的泡沫箱。战舰模型用软布包裹,一一放入铝制手提箱。音响设备、投影仪、线材,分门别类整理好。

最后,她打开了电脑里的控制程序。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界面:时间轴、音轨层、特效触发点、参与者生理数据监测区(临时接入权限,今晚由文清漪掌控)。

她戴上VR头显,进行了最后一次全流程模拟。

黑暗。然后引擎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站在”“亚特兰大号”的舰桥上。虚拟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海风带着咸腥味和隐约的燃油味——这是她根据老水兵口述资料调制的嗅觉配方。仪表盘的微光在黑暗中浮动,无线电里传来断续的报告:

“……雷达接触……方位285……距离12000码……”

“识别为敌舰……型号疑似‘比睿’或‘雾岛’……”

“开火授权……”

炮声。不是一声,是成片的、重叠的巨响。舰体震动,虚拟的甲板在她脚下摇晃。她甚至能“感觉”到震动从脚底传上来,经过小腿、膝盖、脊椎——这是她花三个月调试的触觉反馈系统。

然后浓雾起来。不是突然的,是缓慢的、潮湿的、带着深海寒意的雾气,从海面升起,吞没舰船,吞没星光,吞没一切。

能见度降到几乎为零。雷达屏幕雪花闪烁。

紧张感像冰冷的藤蔓爬上脊背。即使知道这是模拟,即使知道自己在安全的房间里,白澜还是感到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这就是父亲说的“信息迷雾”。你知道敌人在哪里,但又不知道具体在哪里。你知道下一秒可能死亡,但又不知道死亡从哪个方向来。

模拟进行到关键点:密码破译环节。

按照设计,这时候“伊芙琳·S”这个NPC会出现,破译密电,提供关键情报。但在这个测试版里,NPC由基础AI代理,只会机械地念出台词。

白澜听着AI那平板的声音:“检测到JN-25b密码……破译中……破译完成。”

“不对。”她摘掉头显,皱眉,“太干净了。真实情况下,破译员会有犹豫,会有不确定,甚至会出错。”

她调出伊芙琳的台词本,开始修改。加了一些语气词,加了一些停顿,加了一些“……可能”“……但需要验证”这样的不确定表述。

改到一半,她停了下来。

文清漪昨天特意嘱咐过:“这次伊芙琳由‘特殊节点’扮演,会有更自然的表演。你只需要提供基础台词框架,具体临场发挥交给‘她’。”

特殊节点。白澜知道协会有些高级NPC是用真人演员通过认知投射技术扮演的,用来提升沉浸感。但她没见过这么重视的——文清漪亲自安排,还叮嘱她“不要试图与演员直接交流,她会根据你的叙事自然地反应”。

“搞得神神秘秘的……”白澜嘟囔,但还是把台词本改回了简洁版,只留下关键信息点和几个可选的表达方式。

她有种预感:今晚的伊芙琳,会很不一般。

黄昏时分:访客与提醒

打包完毕时,已是傍晚五点半。白澜瘫在椅子上,灌下半罐功能饮料,看着窗外的澄江被夕阳染成金色。

门铃响了。

她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门外站着于之,背着书包,手里提着个纸袋。

“哇,稀客。”白澜挑眉,“你不是该在图书馆用功吗?”

“文女士让我顺路带点东西给你。”于之递过纸袋,“说是沙龙的补充材料。”

白澜接过来,里面是一叠新的资料:几份1942年美军舰队的原始通讯记录影印件(部分内容被高亮标注),还有一份参与者的基础档案摘要——只有姓名、年龄、扮演角色,没有更多。

她快速翻看。看到林晓时扮演“罗伯特·李少校(舰桥军官)”时,她吹了声口哨:“哟,这位看着挺正派,适合演这种角色。”

翻到刘振宇扮演“二等兵汤姆森(防空炮手)”时,她皱眉:“这货怎么也混进来了?文姐怎么同意的?”

“说是文化局的观察名额。”于之说。

“观察个屁,我看是来捣乱的。”白澜把资料扔到工作台上,转身对于之说,“对了,今晚你也要去吧?”

“嗯。”

“第一次体验全沉浸叙事?”白澜凑近他,眼睛亮晶晶的,“紧张吗?”

“……有点。”

“别紧张!我的部分超——级——酷!”她张开手臂比划,“你会真的站在战舰甲板上,感受炮火,感受海浪,感受那种……下一秒可能死的刺激!”

说完她顿了顿,语气稍微正经了些:“不过说真的,如果感觉太难受,记得用手环退出。这不是开玩笑的——有些人承受不了那种压力。特别是……”

她看向于之,眼神里有种罕见的认真。

“特别是你。文姐跟我说了你妈妈的事。”她轻声说,“战争叙事里……会有很多失去、死亡、绝望的时刻。如果你觉得触动了不好的回忆,别硬撑。”

于之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我知道。谢谢。”

“谢什么,同学之间嘛。”白澜又恢复了大咧咧的样子,拍了拍他肩膀,“对了,还有件事——今晚故事里,你会遇到伊芙琳,那个密码破译员。”

于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是我设计的角色,但由……特别厉害的演员扮演。”白澜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说,“如果你跟她有互动,放松就好。她会引导你的。”

“……好。”

“那就今晚见啦!”白澜把他往门外推,“我还要最后调试一下音效——我新录了一段海水灌进船舱的声音,逼真到你会觉得肺里都是咸的!”

门关上。白澜背靠着门板,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她走回工作台,看着那些资料,看着沙盘模块,看着铁皮盒子里的烧焦笔记本。

父亲的声音在记忆里回响:「澜澜,战争最可怕的不是死亡,是“可能性”的消失。一个人死了,他所有的未来、所有的可能性,就永远凝固在那个瞬间了。」

她轻声对着空气说:“爸,今晚我会试着……把一些凝固的瞬间,重新变成流动的故事。”

窗外,夕阳沉入江面,最后一抹金光消失在对岸楼群的剪影后。夜晚来了。

白澜打开所有的设备,指示灯一一亮起,像战舰在夜色中睁开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总开关。

引擎声从音响里涌出,低沉、有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推进感。整个房间微微震动。

少女站在她的“舰桥”中央,短发在并不存在的海风中扬起。

“全员,战斗准备。”她轻声说,嘴角勾起一个兴奋又孤独的弧度。

“目标:1942年11月13日。我们要去把一场输掉的战斗,变成永恒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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