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初临，观澜茶舍二楼却比往常热闹。
白澜到得最早。她把那个装着沙盘模块的大箱子“咚”一声放在茶室中央的木地板上，震得桌上的茶杯轻轻相碰。茶舍主人是个温和的中年男人，姓王，见状也只是笑笑，继续擦拭着那排青瓷茶具。
“王叔，今晚音响系统借我全套！”白澜叉着腰，眼睛亮得像要冒火，“我要让炮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连地板都要震动的那种效果！”
“知道你要求高，都准备好了。”王叔指了指墙角，那里已经架设好四台环绕音响，还有一台投影仪正对着一面空白的墙面，“但文姐说了，振幅要控制在安全范围，别像上次那样把李老的假牙震掉了。”
“那次是意外嘛……”白澜吐了吐舌头，蹲下身开始拆箱。
她动作麻利，很快把沙盘模块在茶室中央拼合起来。一米二乘八十厘米的瓜达尔卡纳尔海域沙盘逐渐成型：深蓝色的绒布模拟海水，用精细的波浪纹路塑造出涌动的质感；十几艘战舰模型已经就位，美军的“亚特兰大号”“旧金山号”，日军的“比睿号”“雾岛号”，每一艘都精确到炮管角度和甲板细节；最绝的是那层用特殊纤维和微型LED灯模拟的夜雾，通电后真的会缓慢流动，将舰船半遮半掩。
“你这孩子，每次阵仗都这么大。”一个温和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文清漪穿着深紫色旗袍走了进来，发髻上别着一支白玉簪。她身后跟着顾清明——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个老式皮箱。
“文姐！顾老师！”白澜跳起来，“你们看，这次我加了实时天气系统，雾气浓度会根据故事进展变化，还有这个——”她指着沙盘边缘一排细小的喷头，“能释放模拟的海水气味和硝烟味！”
顾清明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沙盘，点点头：“技术上有进步。但白澜，你要记住，沙盘只是载体，真正的战场在参与者的意识里。你准备的‘叙事锚点’稳定吗？”
“绝对稳定！”白澜拍胸脯，“我用了老爸笔记里的三层缓冲结构，就算有人情绪崩溃，也会被温柔地弹出来，顶多头疼一会儿。”
文清漪走到窗边，望向楼下逐渐聚集的人影，轻声说：“今晚来的人比预想的多。除了协会正式会员和预备会员，还有几位……特别的客人。”
“我知道，那个GACC的小帅哥。”白澜撇撇嘴，“还有副市长家的纨绔，真不知道文姐你为什么同意他来。”
“自然有他的用处。”文清漪转身，目光扫过茶室，“于之还没到？”
“应该快了，他说六点五十在对面咖啡馆等江明月。”白澜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挂钟——六点四十。
楼下传来脚步声。
林晓时第一个走上二楼。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背着个看起来普通的双肩包，但文清漪一眼就看出那包的面料做过防探测处理。他站在门口，目光迅速扫过茶室：中央的沙盘、墙角的音响设备、墙上那幅月下澄江的水墨画，最后落在文清漪身上。
“文女士，顾老师。”他点头致意，语气礼貌而疏离。
“林同学来了，请坐。”文清漪微笑，指了指靠窗的一排座位，“今晚你是观察员，位置在第三排，方便看到全局。”
林晓时走过去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他能感觉到背包里的检测设备正发出轻微嗡鸣——这茶室的“概念场”活跃度正在稳步上升，但结构异常稳定，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精心调控过。
接着上来的是陈婉。她换了身米白色的针织长裙，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拿着个小手袋。看到茶室中央那庞大的沙盘时，她明显愣了一下。
“陈婉，这边。”顾清明朝她招手，指了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坐这里，离出口近，如果你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离开。”
陈婉点点头坐下。她能“听”到这茶室里已经开始聚集各种声音：不是物理的声音，而是情绪的预演、期待的震颤、还有一丝隐藏很深的、属于某些人的恶意。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六点五十，楼梯上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
于之和江明月一起走了上来。于之还是平时那身简单的白衣黑裤，但江明月换了装束——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长发披散下来，鼻梁上架着那副细边眼镜。她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看起来像是来参加学术研讨会。
“哇，班长今天好正式。”白澜吹了声口哨。
江明月推了推眼镜，表情平静：“既然是文学沙龙，应该认真对待。”她的目光扫过茶室，在林晓时身上停顿了半秒，然后落在中央的沙盘上，“这就是今晚要体验的故事场景？”
“没错！1942年瓜达尔卡纳尔海战！”白澜跳到沙盘旁，像个导游一样挥舞手臂，“你们会‘进入’这场夜战，成为其中的角色。可能是舰长，可能是炮手，也可能是无线电员——角色是随机匹配的，但协会的系统会根据每个人的特质，匹配最适合的、或者说最能触动你的身份。”
于之默默走到第一排角落的位置坐下。他能感觉到口袋里乌木纸镇传来的温热——越接近沙龙开始，纸镇的温度就越稳定地上升，像是某种同步信号。
“人都到齐了？”一个略显傲慢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刘振宇带着两个跟班走了上来。他今天穿了身名牌休闲装，脖子上还挂着条银链子，看起来不像是来参加文学活动，倒像是来夜店玩。他的两个跟班——黄毛和板寸，也打扮得流里流气。
文清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刘同学，欢迎。但按照沙龙规定，每位参与者只能单独进入叙事体验，不能携带……同伴。”
“他们就在旁边看看，不参与。”刘振宇大咧咧地摆摆手，自顾自走到第一排正中位置坐下，正好在于之斜对面。他瞥了于之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黄毛和板寸站在楼梯口，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那么，”文清漪走到茶室前方，声音清晰而平和，“在开始前，我简单说明今晚沙龙的规则。首先，这不是普通的读书会。黑天鹅协会的‘叙事体验’，是通过特殊技术将文字故事转化为可沉浸的感官体验。你们会暂时进入一个由叙事构建的‘拟真空间’，在其中扮演特定角色。”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其次，体验过程中可能会有强烈的情感冲击。如果你感到无法承受，可以用力按压左手腕——每个人入场时会佩戴一个感应手环，连续按压三次，系统会将你温和地‘弹出’。但请注意，频繁进出会对精神造成负担，建议除非必要，不要中途退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顾清明接话，声音沉稳，“在叙事空间里，你们可能会遇到一些超出现实认知的场景、人物、甚至‘规则’。请记住，那只是故事的一部分。不要试图用现实逻辑强行解释，也不要试图‘打破’叙事——那样做很危险，可能导致意识暂时迷失。”
林晓时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套说辞很像是某种高级VR体验的免责声明，但他知道没那么简单。GACC的档案里记录过类似案例：某些强大的概念编织者确实能构建出近乎真实的“叙事空间”，进入者会在其中经历完整的故事线，甚至带回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
“好了，现在请大家佩戴手环。”文清漪从皮箱里取出一托盘黑色的手环，看起来像是运动手环，但材质更细腻，表面有一层哑光涂层。
于之接过手环戴在左手腕上。金属扣合时，他感到一丝微弱的电流感窜过皮肤，随即手环内侧亮起一圈极淡的蓝光，又迅速熄灭。
“这手环会监测你们的生理数据和意识状态，确保安全。”文清漪解释，“同时，它也是你们在叙事空间里的‘身份标识’。不同角色，手环会显示不同的光效，方便彼此辨认。”
江明月戴上手环，仔细看了看：“没有按钮？”
“意念控制。”白澜插话，“你想退出的时候，脑子里强烈地想‘我要出去’，同时按压手腕，就可以了。简单吧？”
所有人都戴好后，文清漪走到茶室中央，面对那幅月下澄江的水墨画，双手轻轻抬起。
一个细微的、仿佛玻璃震颤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
于之感到口袋里的乌木纸镇突然变得滚烫。他下意识按住口袋，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不是视线模糊，而是物体的边界开始软化、流动。木地板上的纹理像水波一样荡漾开，墙上的画框边缘渗出一丝丝银色的光。
“叙事锚点已激活。”文清漪的声音变得遥远，像是从深水里传来，“现在，请所有人闭上眼睛，深呼吸三次。白澜，准备你的‘战场’。”
于之闭上眼睛。第三次呼吸时，他感到身体在坠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