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带着重量和质感沉降下来的。
于之感觉自己的意识像一滴浓墨,滴入名为“瓜达尔卡纳尔海战”的深潭,被冰冷、咸腥、充满金属与机油气味的“水体”迅速包裹、拉拽、下沉。失重感持续的时间远比文清漪要求的“三次呼吸”要长,长得足以让他产生一丝恐慌——是不是哪里出错了?手环失灵了?自己会永远困在这意识的下坠里吗?
然后,是声音先于一切感知回归。
不是突然炸响,而是从极遥远处传来,像隔着重重大山和海水的闷雷,低沉,连绵,带着毁灭性的韵律。那是炮声。紧接着,是另一种更贴近、更无处不在的轰鸣——庞大机械运转的震颤,从脚底传来,沿着金属骨架向上传导,让他的牙齿都仿佛在轻轻磕碰。这是引擎,是这艘钢铁巨兽的心跳。
最后涌来的是气味。浓烈的、复合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气味:海水的咸腥被引擎舱泄漏的蒸汽烘烤后变得滚烫;某种油脂烧灼的焦糊味;冷金属在潮湿空气中的铁锈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很多人拥挤在密闭空间”而产生的、汗液、皮革与恐惧混合的复杂人味。
视觉是最后苏醒的。
于之(他的意识还在努力适应这个称呼)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片模糊的暗红色。那是仪表盘上几盏指示灯的光芒,为了不破坏夜战人员的暗适应,光线被调到了最低,只能勉强勾勒出面前设备的轮廓:一台老式无线电发报机,一台打字机,堆叠的电文纸,还有几个旋钮和表盘。空气寒冷,嘴里呼出的气在面前形成一小团白雾。
他试着动了一下。身体反馈回来的感觉异常陌生。首先是重心不同,上半身的感觉更……轻盈?但下盘需要更刻意地维持稳定,因为舰体在随着海浪微微起伏摇摆。他下意识地想扶住什么,伸出的手在暗红光线中划过一道弧线——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在微光下泛着健康的淡粉色。
这不是他的手。
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更剧烈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而胸腔的轮廓和感受也……不一样了。一种柔软的束缚感来自胸前,制服布料随着呼吸起伏。他低头,看到深蓝色的、裁剪合体的美军制服,以及垂落肩头的、带着微卷的深褐色长发。
“伊芙琳!发什么呆!”
粗粝的男声夹杂着焦虑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像一记鞭子抽在于之的耳膜上。他(她?于之的思维在这个问题上卡壳了零点五秒)猛地转头,看见一个满脸胡茬、眼袋深重的中年军官,船形帽压得很低,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得像夜行动物。
“密电破译完成没有?我们需要‘比睿号’的准确位置!舰桥那边已经催了三遍了!”军官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伊芙琳”脸上,他手指用力敲击着旁边电传打字机吐出的、还在不断延长的纸带,“雾这么大,雷达就是瞎子!全靠你的耳朵和脑子了,丫头!”
丫头……
这个称呼让于之又一阵眩晕。但军官的紧迫感是真实的,像无形的压力攥住了这具新身体的五脏六腑。他(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清亮中带着一丝因紧张而生的微颤:“正在……正在破译,长官。JN-25b密码,结构复杂,还需要三分钟……”
“两分钟!”军官吼道,脖颈上青筋迸起,“舰长说了,两分钟后如果没有坐标,‘亚特兰大号’和整个巡洋舰队就只能向浓雾盲射!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浪费弹药,暴露位置,然后被小鬼子的战列舰当成靶子!”
他狠狠瞪了“伊芙琳”一眼,转身冲出了这个狭小的无线电室,厚重的防水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部分来自外界的喧嚣,但引擎的轰鸣和隐约的炮声依旧无孔不入。
无线电室里只剩下于之……不,伊芙琳。她(于之强迫自己快速适应这个代称和视角)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大口呼吸着充满机油味的空气,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性别转换带来的生理性不适是全面且细微的。 头发的长度和重量拖在脑后和肩头,时不时会滑到脸颊旁,带来痒意;制服的剪裁虽然专业,但腰身和胸部的束缚感需要适应;说话时声带的震动频率不同;甚至只是站立时,双腿并拢的微妙角度和重心分布都与以往十七年的习惯迥异。
但此刻,更大的冲击来自于这个“角色”本身。
伊芙琳·S,美军海军情报部门特派密码破译员,隶属“亚特兰大号”轻巡洋舰。这是手环在意识连接时直接灌输的基础信息,像一段凭空植入的记忆背景板。于之能感觉到这具身体残留的一些肌肉记忆和本能反应:手指放在打字机键盘上时会自动找到 home 键位;眼睛扫过电文纸上的数字组时,大脑会下意识地开始尝试分组和匹配;甚至对门外隐约传来的每一种舰体异响,身体都会做出微小的紧张或放松反应——那是长期处于战争环境下的生存本能。
“这就是……角色扮演最相似的人?”于之(伊芙琳)喃喃自语,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很轻。母亲苏夜织也是优秀的书写者和破译者,自己继承了那份对文字和结构的敏感……协会的系统果然精准得可怕。
她走到电传打字机前,纸带上密密麻麻的日文假名和数字还在不断吐出,像一条承载着死亡信息的白色河流。时间紧迫。她坐下,拉过一张空白电文纸,拿起一支削尖的铅笔。
就在这时,一种奇异的感知涌上心头。
不是视觉,不是听觉,而是一种更直接的“理解”。当她凝视那些杂乱无章的数字组时,它们不再是冰冷抽象的符号,而是开始……流动、旋转、自行排列组合,仿佛冰面下的鱼群看到了光,显露出内在的秩序和脉络。某些数字组之间产生了微弱的“引力”,某些则彼此排斥。一行行看似随机的编码,在她眼中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日军密码JN-25b的“骨骼”,是这套加密系统内在的、概念层面的结构。
“概念阅读……”伊芙琳屏住呼吸。母亲信中提到过的能力,竟然在这种高压环境下被被动激发了?还是说,这个纯粹由叙事构建的空间,本身就是一个放大感知的“共鸣箱”?
她没有时间深究。凭着这股突如其来的直觉,她的铅笔在纸上飞快移动,不再是传统的逐字破译,而是像在绘制一幅抽象的逻辑导图。数字被分组、连线、标注,错误的尝试被迅速划掉,正确的路径如同黑暗中亮起的灯串,一节节向前延伸。
外界,炮声似乎更密集了些。舰体的摇晃也变得更加明显,一次较大的浪涌让她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她不得不一手按住桌上的纸张,另一只手继续书写。汗水从额角渗出,沿着陌生的脸部曲线滑下,滴落在电文纸上,晕开一小团墨渍。
两分钟……不,可能只剩一分半了。
几乎在于之(伊芙琳)开始破译的同时,在“亚特兰大号”下层甲板,靠近轮机舱的狭窄过道里,陈婉正背靠着轰鸣的舱壁,脸色苍白。
她的“进入”过程比别人更……嘈杂。
不是物理声音的嘈杂,而是无数“声音”瞬间涌入脑海的轰鸣。进入叙事空间的刹那,她佩戴的手环似乎与她正在觉醒的“概念聆听”天赋产生了某种共振。她不仅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引擎咆哮、管道内高压蒸汽的嘶鸣、金属构件因应力发出的呻吟,她还“听”到了更多:
脚下这艘战舰作为一个整体,在海水冲击和自身动力下的“结构呼吸声”,那是一种低沉、规律、却暗藏疲劳的脉动。
远处炮击传来的震动波,在舰体内传导时产生的、不同频率的“回声”,有些地方的结构似乎产生了微弱的“谐波”,那是潜在的危险点。
附近水兵跑动时,靴子敲击金属甲板的声音里,夹杂着他们急促心跳和粗重呼吸所投射出的“情绪残响”——恐惧、紧张、一丝被压抑的兴奋。
还有,从更深的底舱传来的一种极细微的、不和谐的“摩擦声”,像某个轴承没有得到充分润滑,正在过度磨损。这声音很弱,但落在陈婉耳中,却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玻璃。
“轮机长!B-3号辅助传动轴轴承,声音不对!可能润滑不足,需要检查!”她几乎是用喊的,对着不远处一个满身油污、正埋头检查压力表的中年男人喊道。这是她的角色——轮机舱的辅助机械师,名字是“陈”(系统似乎懒得给她起英文名,直接音译了)。
轮机长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油汗,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听到的?我这边仪表读数还正常。”
“我……我就是感觉!”陈婉没法解释,只能坚持,“声音不对,真的!如果它在高负荷下卡住……”
或许是她的语气太过笃定,也或许是战争环境下任何预警都值得重视,轮机长皱眉想了想,抓起工具包:“杰克!跟我去B-3轴看一眼!”他临走前又看了一眼陈婉,“待在这儿,注意主压力表,有任何波动马上拉警报!”
陈婉点点头,双手紧紧抓住旁边的扶手,努力从无边无际的“声音之海”中,分辨出那些属于自己职责范围的、具体的机械声响。她感到一阵阵头晕,信息过载的负担让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但奇怪的是,在这种极度的嘈杂中,她丈夫永明曾说过的那句话,却异常清晰地回响起来:
“如果有一天你‘听’到了那些声音,不要害怕。那是天赋,也是责任。”
责任……她现在就在履行这具身体角色的责任,也在用这份意外的天赋,试图保护这艘船和船上的人。这种感觉,让那刺耳的噪音似乎都变得可以忍受了一些。
与陈婉所在的闷热、嘈杂的底层不同,在战舰中部一个临时搭建的、灯光刺眼的医护站里,气氛是另一种极致的紧绷和压抑。
消毒水、血液、烧焦皮肉和呕吐物混合的气味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呻吟声、压抑的哭泣声、军医简短的指令声、器械碰撞的金属声交织在一起。江明月——或者现在该称呼她为护士“凯瑟琳”——正跪在沾满血污的甲板上,双手稳如磐石地为一个腹部被弹片撕裂的水兵进行紧急包扎。
她的白色护士服(外面套着深蓝色罩衫)前襟已经染上了大片暗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但她的眼神冷静得惊人,透过那副不存在的眼镜(现实中的眼镜没有带入),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伤员的伤口、脸色、瞳孔。
“血压持续下降!血袋!O型血!”她头也不抬地喊道,声音清晰有力,完全不像一个高中女生。
旁边的医护兵手忙脚乱地递过来血袋。江明月(凯瑟琳)接过,检查了一下标签,动作流畅地将针头插入伤员手臂的静脉,调整滴速,整套过程没有丝毫犹豫或颤抖。她的手指在包扎时用力均匀,既能止血又避免过度压迫造成坏死,显示出一种近乎本能的、远超培训水平的熟练度。
这不是系统灌输的肌肉记忆。江明月自己心里清楚。系统给的只是“凯瑟琳,实习护士”的基本身份和常识。但此刻支配她双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父亲从小教导她的“在任何情况下都要保持逻辑和效率”,是她自己多年学生工作锻炼出的“快速判断和执行力”,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极端压力下反而愈加冰冷的专注力。
伤员痛苦的呻吟渐渐微弱下去,变成了意识模糊的呓语。江明月(凯瑟琳)迅速检查了他的瞳孔反射和脉搏,对旁边的医护兵说:“初步稳定,但需要手术。准备转运到手术室,通知军医准备开腹探查,可能有内脏穿孔。”
“是,凯瑟琳护士!”年轻的医护兵对她近乎命令式的语气没有任何异议,立刻行动起来。
江明月站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目光扫过医护站里其他等待救治的伤员。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大脑在飞速运转:伤势分类、资源分配、优先顺序……这就像一场复杂的危机处理演习,只不过代价是真实的生命。
她偶尔会分神一刹那,思考这整个“叙事体验”的技术原理,思考父亲可能知道的真相,但下一秒,又一声痛苦的呼喊将她拉回现实。她深吸一口气,带着那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走向下一个伤员。
如果说江明月在混乱中找到了自己的“战场”,那么刘振宇——现在是防空炮手“汤姆森”——则正陷入他人生中最憋屈、最愤怒的几分钟。
他站在左舷一门20毫米厄利孔机炮的旁边,身上穿着不合体的、沾满油污的炮手服,海风像冰冷的刀子刮着他的脸。浓雾厚重得如同实质,能见度不足百米,别说敌机了,连不远处的另一门高射炮都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妈的!这玩个屁!”他对着浓雾啐了一口,试图活动一下被冻僵的手指,却差点碰到滚烫的炮管,“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让老子打什么?打空气吗?”
旁边的老炮手,一个脸颊瘦削、眼神像老水手一样浑浊的男人,瞥了他一眼,咕哝道:“菜鸟,闭嘴,听命令。雾里可能藏着‘神风’,或者鱼雷机。听到声音,看到影子,就得开火,犹豫一秒你就死了。”
“声音?”刘振宇竖起耳朵,除了远处闷雷般的炮声、近处海浪的哗哗声、还有舰体本身的噪音,他什么都听不出来。“这能听出个鸡毛!”
就在这时,舰桥方向传来刺耳的扩音器声音:“全体防空单位注意!右舷方向,疑似敌机引擎声!高度不明!保持警惕!”
刘振宇一个激灵,猛地转身看向右舷的浓雾。什么也没有。只有灰白色的、翻滚的雾气。
“在哪?在哪?”他慌乱地摆动炮口,手指搭在击发扳机上,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他想象着雾中突然冲出的日军飞机,机翼下的红丸标志,机枪喷射的火舌……恐惧和一种扭曲的兴奋感交织在一起。
突然,右舷远处的浓雾中,似乎有一个更深的影子飞快地掠过!
“看到了!”刘振宇大吼一声,几乎是闭着眼睛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
厄利孔机炮在他手中剧烈震颤起来,炮口喷出长长的火舌,震耳欲聋的射击声瞬间淹没了他自己的吼叫。炽热的弹壳叮叮当当地跳出来,滚落在甲板上,有的差点烫到他的脚。
他打空了整整一个弹匣,直到炮管发红,枪机发出空响。
浓雾依旧,那个影子早已消失不见,或者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老炮手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摇了摇头:“浪费弹药。那可能是海浪的影子,也可能是我们自己人的桅杆。菜鸟,我说了,要听,要看清楚。”
刘振宇喘着粗气,耳朵里嗡嗡作响,握着滚烫炮管的手套传来焦糊味。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羞辱感涌上心头。在这个鬼地方,他的家世、他的嚣张、他平时欺凌弱小的手段,全都一文不值。他只是个差点被后坐力掀翻、胡乱射击的“菜鸟汤姆森”。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无线电室的大致方向,仿佛能把怒火投射到那个让他今天如此倒霉的源头——于之身上。
舰桥上,气氛比下层更加凝重和专业化。
林晓时——罗伯特·李少校,舰桥值班军官——站在海图桌旁,身体随着舰体的摇晃微微调整着重心。他的目光不断在海图、雷达屏幕(虽然此刻在浓雾中作用有限)、窗外翻滚的雾墙以及周围忙碌的同僚身上移动。
他进入角色非常迅速。GACC的严格训练让他具备了极强的环境适应能力和信息处理能力。“罗伯特·李少校”的背景、职责、甚至一部分战术知识,与他本身的素质高度重合。他几乎不需要刻意扮演,就能自然而然地履行一个美军巡洋舰舰桥军官的职责:接收各方信息,做出判断,传达命令。
但他的注意力,始终分出了一部分,用于观察和评估这个“叙事空间”本身。
真实性极高。 感官反馈细腻到可怕:脚下甲板传来的每一丝震动,空气中湿度和盐分的变化,仪表盘指针颤动的幅度,甚至身边其他军官身上传来的淡淡烟草和咖啡气味……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黑天鹅协会掌握的概念叙事技术,已经远远超出了GACC档案中“高级虚拟现实”的范畴。这更接近……创造一个短暂的、共享的“现实片段”。
参与者状态。 他能通过手环的微弱感应(在叙事空间内,手环化为了角色服装的一部分,但链接感仍在),大致感知到其他几个“重点目标”的方位和似乎平稳的生命体征。于之(定位在无线电室)、江明月(医护站)、陈婉(轮机舱附近)……还有那个刘振宇,情绪波动剧烈,但无大碍。
核心疑问。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无线电室的方向。按照白澜的说法,角色匹配基于“相似性”。于之匹配到一个女性密码破译员?虽然于之确实沉静细腻,但性别反转……是系统的误差,还是另有深意?这个“伊芙琳”,会是于之吗?还是只是一个高度拟真的NPC?
“李少校!”一个通讯兵摘下耳机,焦急地喊道,“无线电室报告,伊芙琳称破译还需要两分钟!但‘比睿号’可能已经进入最佳射程了!”
林晓时(罗伯特)收回思绪,眼神一凝。他看向舰长——一个神色冷峻、叼着烟斗的老海军。舰长正盯着浓雾,手指在海图上的某个区域敲了敲。
“不能再等了。”舰长的声音沙哑而坚定,“通知各炮位,目标区域预设坐标,五分钟后,第一轮试探性齐射。让伊芙琳尽快,我们需要校准。”
“是!”林晓时立正回应,转身快步走向无线电室。他需要亲自去催,也需要……近距离观察一下那位神秘的密码破译员。
他推开厚重的防水门,扑面而来的是无线电室特有的、混合着臭氧、纸张和微弱电流的味道。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背对着门、坐在打字机前的纤细身影。
深褐色的长发束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肩膀因为专注而微微绷紧。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旁边散落的电文纸上,画满了各种令人费解的符号和连线,不像传统的密码破译,更像是在进行某种……艺术创作或数学推导。
“伊芙琳!”林晓时(罗伯特)开口,声音带着军官的威严,“舰长命令,五分钟……”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坐在那里的“伊芙琳”闻声转过了头。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零点几秒。
林晓时看到了一双眼睛。在仪表盘暗红的光线下,那双眼睛的颜色看不真切,但其中的神色——一种沉浸在复杂思维中被打断的瞬间茫然,随即迅速收敛恢复清明的过程,以及那眼底深处一丝极难察觉的、属于观察者而非纯粹技术人员的锐利——让他心脏猛地一跳。
这不是普通破译员该有的眼神。这眼神里有重量,有距离感,甚至有某种……他似乎在另一个地方见过的、沉静之下藏着漩涡的特质。
而且,这张脸……虽然性别、发型、妆容完全不同,但眉宇间的某种轮廓,侧脸的线条,尤其是那个微微抿唇的小动作……
“长官?”伊芙琳(于之)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但林晓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少年变声期刚结束时特有的音色残留,以及那份努力模仿女性语调的不自然。
“破译马上完成。”伊芙琳(于之)快速说道,避开了他审视的目光,将一张写满坐标和信息的纸递了过来,“这是‘比睿’和‘雾岛’的初步位置和航向,误差范围大约五百码。更精确的定位需要下一轮通讯。”
林晓时(罗伯特)接过纸张,目光迅速扫过上面工整却略显急促的字迹。信息专业,格式正确。但他的注意力更多停留在递纸过来的那只手上——手指纤细,但指节并不特别柔软,握笔处有淡淡的茧子。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伊芙琳(于之)的脸,试图从那平静的表情下找到更多破绽。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无线电室中短暂相接。
舰体突然猛烈地倾斜了一下,一声近得可怕的、巨大爆炸声从右舷方向传来,震得整个舱室嗡嗡作响,灯光闪烁!紧接着,凄厉的损害警报拉响了!
“右舷中弹!非致命!防空炮位受损!有人员伤亡!” 舰桥方向传来嘶吼。
林晓时(罗伯特)眼神一凛,瞬间从对伊芙琳的审视中抽离。“留在岗位!继续监听!”他丢下一句命令,转身冲出了无线电室,奔向他的指挥位置。
门再次关上。
伊芙琳(于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制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刚才那一眼……林晓时认出什么了吗?还是仅仅是军官对新下属的例行观察?
她不知道。但危机暂时过去了。更大的危机正在外面发生。
她看向手中铅笔,笔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劈叉。又看了一眼纸上那些凭借“概念阅读”近乎直觉般推导出的坐标。
战争,真的开始了。
窗外,爆炸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翻滚的浓雾,映在她紫色的眼眸里,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