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舷的爆炸像一记沉重的闷拳,击打在“亚特兰大号”的钢铁肋骨上。舰体剧烈地摇晃、倾斜,无线电室内所有未固定的物品——铅笔、纸杯、几张电文纸——都滑向一侧。于之(伊芙琳)本能地抓住桌沿,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头顶的灯光疯狂闪烁,暗红的光影在她脸上跳动,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母亲书房里摇曳的烛火。
震动尚未完全平息,损害管制队员的奔跑声、嘶哑的命令声和隐约的哀嚎便透过厚重的舱壁传来,模糊不清,却又带着刺骨的现实感。这不是故事,这是正在发生的“创伤”。她甚至能“感觉”到战舰右舷某个区域的“结构叙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痛苦的扭曲——就像生物体受伤部位的神经信号紊乱。
她强迫自己松开抓住桌沿的手,手指微微颤抖。深吸一口充满臭氧和灰尘的空气,她将注意力拉回面前的电传打字机。纸带停止了输出,刚才的爆炸可能震坏了某个天线或线路。她迅速检查设备,拍打了几下,纸带机发出几声不情愿的嘎吱声,又缓缓吐出一截空白,然后继续——信号恢复了,但比之前更嘈杂,夹杂着静电干扰的嘶嘶声。
新的电文在继续传来。战斗还在继续,情报不能中断。
她重新坐下,拿起新的电文纸和铅笔。但这一次,当她凝神看向那些数字时,先前那种流畅的“概念阅读”感却变得滞涩。爆炸带来的冲击不仅作用于舰体,似乎也干扰了她刚刚建立起来的、与这个叙事空间微妙共鸣的状态。大脑隐隐作痛,像是用脑过度后的虚脱,又像是某种“消耗”带来的反馈。
“代价……”她低声自语,想起了第一次具现杂志后的虚弱。在这个空间里使用能力,同样需要支付代价,只是形式可能不同。
她不得不采用更传统、更耗费时间的方式,结合系统赋予的“伊芙琳”的密码学知识和自己本身的逻辑能力,一点点推导。速度慢了下来,但更稳定。汗水再次渗出,沿着额角滑下,痒痒的,她下意识地抬手想用袖子擦,却忘了长发垂在颊边,手指勾到了发丝,扯得头皮一痛。
这种身体上的陌生感和不便,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出。她烦躁地将头发全部捋到耳后,但很快又有几缕不听话地散落下来。最终,她找到一根掉在地上的橡皮筋(或许是之前的“伊芙琳”留下的),摸索着将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低马尾。动作笨拙,好几次扯到头发,但束好后,颈后一凉,视野清晰了不少,那种被发丝不断骚扰的烦躁感也减轻了。
就在这时,电传机吐出的新电文里,出现了一组极其规律的、与之前JN-25b编码风格迥异的数字序列。它们重复了三次,像是某种标示或错误。
于之(伊芙琳)的笔尖停住了。这不是日军的通讯。这种重复结构,更像是……某种测试信号?或者标记?她脑海中闪过林晓时(罗伯特)进门时那审视的目光,以及文清漪提到的“特别的客人”。
有人从外部在窥探,或者试图介入这个叙事?
她小心地将这组异常序列抄录在另一张纸的角落,画了个圈。没有立刻采取行动。信息不足,贸然动作可能暴露自己。她将这个发现暂时压入心底,继续专注于破译主流的日军电文。
医护站里,刚才的爆炸带来的是一波新的伤员和加倍混乱。一块被冲击波掀飞的金属碎片击穿了医护站外侧的薄壁,虽然没造成直接伤亡,但刺耳的撕裂声和灌进来的冰冷海风,让本就紧绷的神经几乎断裂。两个伤势较轻的伤员惊恐地想爬起来逃跑,被江明月(凯瑟琳)厉声喝止。
“躺下!乱动会让你的伤口崩开!外面更危险!”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说服力,那两个伤员愣了一下,讪讪地躺了回去。
她一边指挥医护兵用帆布暂时堵住破口,一边快速检查新送来的几个伤员。大多数是弹片伤和撞击伤,处理流程她已逐渐熟练。直到她看到被两个水兵搀扶进来、满脸是血、痛苦呻吟的刘振宇——汤姆森。
他的额头被飞溅的碎片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流如注,糊住了半张脸,看起来吓人,但实际只是皮肉伤。真正让他痛苦的是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可能是在爆炸中被甩出去撞到了坚硬的炮座。
“按在这里,用力压住止血。”江明月(凯瑟琳)将一块纱布按在刘振宇额头的伤口上,示意旁边一个还能动的水兵帮忙。她的动作专业而迅速,没有因为他是刘振宇而有丝毫迟疑或额外的情绪。
刘振宇透过糊住眼睛的血,看到了穿着护士服、神情冷静的江明月,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因为疼痛和屈辱而更加暴躁:“江明月?怎么是你……嘶!轻点!”
“我是凯瑟琳护士。”江明月(凯瑟琳)平淡地纠正,手指已经熟练地检查他扭曲的左臂,“脱臼,可能伴有骨裂。需要立刻复位固定。忍着点,会有点疼。”
“什么?等等!你行不行啊——”刘振宇的话还没说完,江明月(凯瑟琳)已经一手固定住他的上臂,一手握住他的前臂,深吸一口气,干脆利落地一拉一推。
“啊——!”杀猪般的惨叫从刘振宇喉咙里迸发出来,瞬间压过了医护站里其他所有的声音。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但下一秒,左臂那钻心的、错位的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胀和钝痛,手臂回到了正常的位置。
江明月(凯瑟琳)已经拿来了夹板和绷带,开始快速固定:“复位成功。骨裂需要进一步检查,但现在先固定住。额头伤口需要清创缝合。”她说话间,已经完成了初步包扎,动作流畅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刘振宇瘫在临时担架上,浑身被冷汗浸透,看着江明月(凯瑟琳)近在咫尺的、专注而毫无波澜的脸。疼痛缓解后,涌上来的是更深的难堪。他居然被自己一直看不起的“好学生”江明月给救了,还被对方看到了自己最狼狈惨叫的样子。而且,她刚才那一下……手劲和果断程度,根本不像个普通女生。
“你……你真是江明月?”他虚弱地问,眼神惊疑不定。
江明月(凯瑟琳)拿起消毒器械,准备给他清理额头伤口,闻言只是抬眼瞥了他一下,那眼神冷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医疗案例:“在这个故事里,我是凯瑟琳护士。你最好也记住你是汤姆森炮手。别乱动,缝合会疼。”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威胁,却让刘振宇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别开了视线。在这个弥漫着血腥和硝烟味的地方,江明月身上那种绝对的、专注于“处理问题”的气场,莫名地让人不敢造次。
轮机舱附近的过道里,陈婉(陈)的状况不太好。
刚才的爆炸让整艘船的“声音”瞬间狂暴起来。巨大的冲击波像一块石头砸进她感知的“声波池”里,激起滔天混乱的巨浪。各种结构呻吟、管道悲鸣、设备过载的尖叫、以及无数船员惊恐痛苦的“情绪杂音”一股脑地冲进她的脑海。
她痛苦地捂住耳朵,蜷缩在墙角,但这毫无用处。那些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是直接在她意识里“响起”的。她感到一阵阵恶心和眩晕,眼前发黑,几乎要呕吐出来。
“喂!陈!你没事吧?”轮机长检查完B-3轴回来(轴承确实有些干涩,他及时加了润滑油),看到脸色惨白如纸的陈婉,吓了一跳。
“声音……太吵了……”陈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冷汗浸湿了她的鬓发。
“声音?”轮机长困惑地看了看周围。除了永不停歇的引擎轰鸣和管道嘶鸣,爆炸后的余波已经平息了不少。“这里一直这么吵。你是不是被震到了?去医护站看看?”
陈婉摇摇头,挣扎着站起来,倚靠着冰冷的舱壁。她不能离开岗位。而且,在刚才那阵声音的洪流中,她捕捉到了一个新的、极其不和谐的“杂音”。那不是机械故障,也不是结构损伤,那更像是一种……“异物”侵入的声音。微弱,但带着某种冰冷的、非自然的质地,像一根细小的金属丝,嵌入了战舰整体轰鸣的交响乐中,发出格格不入的尖锐泛音。
这声音的“源头”似乎不在舰内,而是……从更“外面”渗进来的。它试图干扰某个频段的通讯电流,试图让某个阀门控制信号产生微小的延迟。
“有……有东西在干扰……”她喘息着对轮机长说,手指无意识地指向某个方向——那是通往上层甲板和无线电通讯线路汇聚的大致方位。
轮机长眉头紧锁。他相信这个年轻女机械师那不可思议的“听诊”能力(刚才的轴承预警证明了这一点),但“有东西在干扰”这种说法太模糊了。“干扰?电磁干扰?可能是爆炸影响了某些线路。我会报告给损管和通讯部门。你现在能坚持吗?”
陈婉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也不确定。那股冰冷的“异物感”并未消失,它潜伏在背景噪音里,让她无法放松,像一根刺扎在感知中。
林晓时(罗伯特)冲回舰桥时,这里已经恢复了紧张有序的忙碌。损管队长正在报告右舷损失:一门20毫米厄利孔炮被毁,三名炮手轻伤,一人重伤已送医护站,舰体装甲带轻微凹陷,无进水。是不幸中的万幸。
“敌人呢?刚才是什么攻击?”林晓时(罗伯特)看向雷达屏幕,上面依然是一片象征浓雾和干扰的雪花噪点。
“不确定。”观测员紧盯着望远镜,“可能是驱逐舰的盲射鱼雷,侥幸命中一发近失弹。也可能是潜艇。雾太厚了,完全看不见。”
舰长叼着已经熄灭的烟斗,面色阴沉。“伊芙琳的坐标确认了吗?”
“初步坐标已经确认,‘比睿号’和‘雾岛号’就在我们预设区域附近。”林晓时(罗伯特)汇报道,“但需要更精确的定位和动向更新。”他顿了一下,“另外,我刚才在无线电室,感觉伊芙琳她……似乎状态有些异样。”
“异样?”舰长看向他。
“破译方式……很特别。而且,她本人……”林晓时斟酌着用词,没有说出自己的怀疑,“反应不像普通的新手破译员。”他没有提那张过于清秀的脸和那双让他感到熟悉的眼睛。
舰长哼了一声:“能被情报部门直接派到前线舰艇的,有几个是普通的?只要她能给出准确坐标,我不在乎她是在用脑子算还是用巫术。去催她,我们要尽快发动下一轮攻击,不能被动挨打。”
“是。”林晓时(罗伯特)领命,但他没有立刻再去无线电室。他走到舰桥侧翼,靠近被临时补上的破口处,让冰冷的海风吹在脸上,试图冷静思绪。
伊芙琳……于之……如果真是同一个人,那性别转换如何解释?黑天鹅的技术已经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意识映射改造了吗?还是说,于之身上有更特别的秘密?他母亲苏夜织的紫罗兰眼睛,那份神秘的档案,那个上游的小院……
而刚才那次精准得可疑的右舷攻击,虽然被解释为“侥幸”,但结合伊芙琳破译的坐标恰好引导舰队进入这片浓雾区……太多的巧合,就开始显得像是某种设计。
他需要更多证据,需要更近距离地观察那个“伊芙琳”,也需要确认其他参与者的状况。特别是那个副市长儿子,以他的性格,在这种环境下很可能成为不安定因素。
他看了一眼手环的位置感应——刘振宇(汤姆森)的信号正在医护站。受伤了?也好,暂时能安分点。江明月(凯瑟琳)也在那里。陈婉(陈)的信号在轮机舱附近,似乎一直没怎么移动。于之(伊芙琳)依然在无线电室。
就在这时,通讯台传来呼叫:“无线电室报告!截获到新的日军舰队调度信号,航向改变!疑似准备包抄我舰队右翼!伊芙琳正在紧急破译!”
林晓时(罗伯特)眼神一凛,转身快步走向无线电室。机会来了。他要在“伊芙琳”全神贯注工作、最不易伪装的时候,再去观察一次。同时,他也要亲自确认这份情报的真伪。
无线电室内,于之(伊芙琳)正面临真正的压力。
新的电文指示日军战列舰编队正在转向,意图明确。如果这份情报属实且处理及时,美军舰队可以提前调整阵型,抢占有利位置,甚至设下陷阱。如果情报有误或延迟,后果不堪设想。
她全神贯注,几乎将“概念阅读”的能力催动到极限。那些数字和编码在她眼中疯狂舞动、重组,勾勒出日军指挥官可能的意图和舰队机动的轨迹图。头痛加剧,像有锥子在钻太阳穴,鼻子甚至感到一丝温热,她抬手一抹,指尖染上淡淡的红色——流鼻血了。
能力的过度使用,加上这个身体似乎本身就有些虚弱(或许是角色设定),反噬来得又快又猛。
她咬紧牙关,用纱布胡乱塞住鼻子,铅笔在纸上飞速书写。坐标、航向、速度、预估时间节点……一条清晰的战术情报逐渐成型。
就在她即将完成破译的最后一组关键校验码时,那股熟悉的、冰冷的“异物感”再次出现,比之前更清晰、更具针对性。它像一条毒蛇,沿着通讯电波的“叙事流”窜入,精准地扑向她正在破译的这段电文的某个校验位,试图将其中一个数字从“7”扭曲成“1”。
如果成功,最终的坐标将产生致命偏差。
于之(伊芙琳)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银色的厉芒。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她的意识瞬间凝聚,像一柄无形的手术刀,顺着那“异物感”侵入的路径逆流而上,并非粗暴地驱赶,而是更精细地操作——她在那股试图篡改的力量生效前的千万分之一秒,在叙事层面“加固”了那个“7”的存在权重,同时,在它旁边,“书写”下了一个极细微的、指向篡改源头的“标记”。
过程在思维层面完成,现实中只过去一刹那。
“呃!”她闷哼一声,鼻血涌出更多,眼前一阵发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太阳穴的疼痛达到了顶点,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到外界声音。
但那股篡改的力量被挡住了,消弭于无形。而她留下的那个“标记”,像一粒微尘,附着在了那股力量的“尾巴”上。
也就在同时,无线电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林晓时(罗伯特)站在门口,正好看到“伊芙琳”脸色苍白如纸,鼻孔塞着染血的纱布,一手扶着额头,另一只手却稳稳地拿着一张写满信息的纸,向他递来。她的眼神因疼痛而有些涣散,但在看到他时,迅速凝聚起一种近乎固执的清醒。
“长官……日军舰队……转向完成,新坐标……在这里。”她的声音沙哑虚弱,却每个字都清晰,“他们……想包抄我们……右翼。建议……立即向左转向15度,加速……抢占T字横头……”
林晓时(罗伯特)快步上前接过情报,目光快速扫过。专业、清晰、战术建议合理。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她惨白的脸和染血的纱布上,眉头紧蹙:“你受伤了?”
“没……没事。有点……用脑过度。”伊芙琳(于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但这个笑容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显得格外脆弱,“情报……要紧。”
林晓时(罗伯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份专注工作直至虚脱的职业感,那份交付情报时的郑重,甚至那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不适……都无比真实。可越是真实,他心中那个关于“于之”的疑影就越发躁动不安。
“你做得很好,伊芙琳。”他最终说道,语气是纯粹的军官对下属的认可,“我会立刻将情报上报。你……休息一下,但保持监听。”他顿了顿,补充道,“需要叫医护兵吗?”
“不用……谢谢长官。”伊芙琳(于之)摇摇头,重新坐直身体,尽管这个动作让她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林晓时(罗伯特)不再多说,转身离开,情报紧握在手。门关上后,他站在门外停留了两秒,听着里面传来压抑的、轻微的咳嗽声。
他的眼神复杂难明。最终,他快步走向舰桥,心中那份怀疑清单上,“伊芙琳=于之”的可能性后面,被重重地打上了一个问号,同时,也添上了一条:她(他?)正在承受某种巨大的负担,或许与情报工作有关,或许……不止于此。
而在无线电室内,于之(伊芙琳)等到脚步声远去,才放任自己瘫软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忍受着一波波袭来的虚弱和头痛。
但她的嘴角,却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标记,已经种下了。接下来,就是等那个“异物”再次活动,或者……等有机会的时候,顺着标记,去看看“外面”到底是谁在捣鬼。
窗外,浓雾依旧,但美军舰队已经开始依据新的情报,缓缓调整航向。钢铁巨兽在黑暗的海面上划出新的弧线,驶向未知的、却或许已被稍稍照亮的命运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