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线电室的冰冷空气,似乎都浸透了于之(伊芙琳)额角渗出的虚汗和鼻腔里淡淡的铁锈味。头痛从尖锐的锥刺感转化为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盘踞在太阳穴后方,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沉闷的胀痛。鼻血已经止住,但塞在鼻孔里的纱布仍能感觉到湿腻。更让她不适的是身体深处传来的一种“空洞感”,仿佛刚才那一下抵御外部篡改并反向标记的操作,不仅消耗了精力,还暂时抽走了某种更本质的“支撑”。
这是过度使用能力的代价,在这个叙事空间里体现得更加直接和生理化。
她勉强坐直,将染血的纱布取下,扔进脚边的金属废料桶。冰凉的手指按了按鼻梁,深吸几口气,试图驱散眼前的阵阵发黑。不能在这里倒下。林晓时(罗伯特)刚才的眼神,怀疑并未消散,只是被更深的探究所覆盖。他就像最敏锐的猎手,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只是因为缺乏确凿证据而暂时按兵不动。
“必须更小心。”她对自己说,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微弱地回荡。她重新将注意力投向电传打字机。日军的电文流暂时减缓,进入了战术机动后的短暂通讯静默期。但背景的静电噪音里,那股冰冷的“异物感”并未远离,它像潜伏在深海下的水雷,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等待下一次激活。
她闭上眼睛,尝试感知自己留下的那个“标记”。标记很微弱,如同黑夜海面上的一星渔火,但在她意识的特殊视野里清晰可辨。它附着在那股外部干扰力量的“尾巴”上,随着对方在叙事结构外围的移动而微微漂移。标记的“位置”反馈有些抽象,并非具体的空间坐标,而是一种方向性和“层次感”——它确实在“外面”,在比这个海战叙事层更“表层”的地方,并且……在缓慢地试图向通讯系统的其他节点渗透。
“不止一个人,或者不止一个接入点?”于之(伊芙琳)皱眉。干扰者的目标似乎不仅仅是篡改情报,更像是在系统地探查这个叙事空间的“防火墙”漏洞,寻找更稳定的介入方式。
就在这时,舰内通讯的电话响了,刺耳的铃声让她心跳漏了一拍。她定了定神,拿起听筒。
“无线电室,伊芙琳。”
“伊芙琳,我是罗伯特少校。”林晓时(罗伯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你刚才提供的情报已经得到初步验证,观测哨在浓雾边缘捕捉到疑似日军舰影的动向,与你的预测基本吻合。干得好。”
“谢谢长官,这是我应该做的。”她保持声音平稳,甚至刻意让尾音带上一点点得到肯定后的、属于“年轻女性破译员”应有的轻微上扬。
听筒那边沉默了一两秒,只有滋滋的电流声。
“你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很疲惫。”林晓时(罗伯特)说,语气介于关心和审视之间,“舰长批准你轮休半小时。你可以去医护站让凯瑟琳护士看一下,或者去下层休息室喝点热咖啡。这半小时内,我会让通讯兵暂时接替你的监听岗位。”
轮休?在这个时候?于之(伊芙琳)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她需要监控电文,需要警惕外部干扰,更需要避免与更多人(尤其是江明月)不必要的接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拒绝合理的关怀反而显得可疑。而且,她的身体状态确实需要调整,持续待在这个封闭空间里,头痛和虚弱感只会加剧。
“是,长官。谢谢。”她最终回答,“我……去休息室喝点东西,很快就回来。”
“不必急着回来。保持状态比强行坚持更重要。这是命令。”
“明白。”
挂断电话,于之(伊芙琳)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林晓时(罗伯特)的安排无可挑剔,甚至称得上体贴。但这体贴背后,是否藏着将她调离关键岗位、方便进一步观察或测试的意图?她无法确定。
她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电文纸,将重要部分锁进抽屉,简单交代了接替的通讯兵几句注意事项(主要是留意异常信号模式),然后拉开防水门,走进了光线稍亮、空气流动也更畅通的舰内通道。
离开相对熟悉的无线电室,踏入更广阔的舰内空间,性别转换带来的全方位不适感再次鲜明起来。通道并不宽敞,不时有水兵匆忙跑过,他们沉重的靴子敲击着金属甲板,身体带起的气流拂过她的脸颊和发丝。几个水兵经过时,目光在她身上(尤其是脸上和制服)有意无意地多停留了半秒。那目光里没有恶意,更多是好奇、惊讶,或许还有一丝在紧张战备中看到异性带来的、本能的短暂分神。
于之(伊芙琳)感到脸颊微微发热,下意识地低下头,加快脚步。她不太适应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尤其当这种注视混杂了性别因素。通道的灯光是惨白的,照在两侧灰绿色的舱壁上,映出她快速移动的、略显单薄的身影。她努力模仿记忆中见过的女性走路的姿态,避免幅度过大的、属于男性的步伐,但这让她本就因虚弱而有些发软的腿更觉别扭。
休息室在下一层甲板。她沿着狭窄的舷梯向下走,手扶着冰凉的扶手,小心地注意着脚下——高跟鞋是不存在的,但舰靴的鞋底和触感也与她平时穿的球鞋完全不同。这种无处不在的、细节上的“错位感”,持续消耗着她的注意力。
与此同时,在舰桥,林晓时(罗伯特)站在海图桌旁,目光似乎专注于上面新标注的敌我态势,但一部分注意力却放在刚刚离开无线电室的那个纤细身影上。他通过舷窗,看到她略显匆忙地穿过上层甲板,消失在通往下一层的舷梯口。
“少校似乎很关心我们新来的密码专家?”一个略带调侃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观测官,一个脸颊上有伤疤的老兵。
林晓时(罗伯特)面不改色:“她提供了关键情报,而且看起来状态不太好。确保情报源的稳定是职责所在。”
“当然,职责。”观测官笑了笑,没再深究,转而指向海图,“不过,这份情报准得有点邪门。雾这么大,我们的雷达都快成装饰品了,她光靠听那些鬼子嘀嘀咕咕的电波,就能把‘比睿’和‘雾岛’的动向摸得这么清楚?我在这片海上打了两年仗,没见过这样的耳朵。”
“情报部门总会有些我们不了解的手段。”林晓时(罗伯特)淡淡道,但观测官的话无疑加深了他心中的疑云。过于精准,本身就是一种异常。他需要更多数据来验证。
他走到通讯台前,对当值的通讯兵低声吩咐了几句:“记录接下来半小时所有进出无线电室的通讯波段特征,尤其是任何非常规的频段或信号模式。另外,留意伊芙琳返回后的工作状态,有任何异常——比如她破译同样复杂度电文的速度变化、或者她的身体状况——随时向我报告。”
“是,少校!”
林晓时(罗伯特)走回自己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将伊芙琳暂时调离,既是一种保护(如果她真的只是透支过度的普通破译员),也是一次测试。如果她离开后,那种异常精准的情报流中断,或者外部干扰模式发生变化……那将是很重要的线索。
他看了一眼手环感应——伊芙琳的信号正在向休息室移动。而医护站里,刘振宇(汤姆森)的信号相对稳定,江明月(凯瑟琳)的信号则在移动,似乎正在处理不同伤员。陈婉(陈)的信号依旧停留在轮机舱附近。
一切似乎都在控制之中。但他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下层休息室比于之(伊芙琳)想象的要拥挤和嘈杂一些。这里灯光昏暗,充斥着咖啡、烟草、汗水和廉价肥皂混合的气味。几张长桌旁坐着一些轮休的水兵,有的在默默抽烟,有的在小声交谈,脸上都带着疲惫和紧绷。角落里,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播放失真的爵士乐,试图营造一点轻松的氛围,但在隐约传来的引擎轰鸣和远方炮声的背景下,显得苍白无力。
她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道目光投来,交谈声低了八度。在这个几乎全是男性的封闭空间里,一个年轻的女军官(尽管只是技术兵种)的出现,总是引人注目的。
于之(伊芙琳)尽量无视那些目光,径直走到简陋的饮料台前。一个负责后勤的老兵递给她一杯冒着热气的、颜色可疑的液体。“咖啡,小姐。可能有点苦,但能提神。”
“谢谢。”她接过,指尖感受到粗陶杯壁传来的暖意。她找了个靠墙的、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小口啜饮着那苦涩的液体。热流顺着食道下滑,确实带来一丝虚假的慰藉和暖意,但无法缓解深处的疲惫和头痛。
她闭上眼睛,尝试运转母亲信中提到过的、最基础的“自我叙事锚定”技巧——不是干预外界,而是梳理和稳固自身的存在感,缓解因过度干涉叙事和身份转换带来的意识负荷。这有点像冥想,但更侧重于确认“我是谁”的核心认知。
“……所以,那小子就吓尿了裤子!哈哈哈哈!”旁边桌上传来几个水兵粗鲁的笑声,谈论着某个新兵在第一次遭遇炮击时的窘态。
“……我妈来信说家乡的苹果丰收了,可惜我吃不到……”
“……听说‘旧金山号’挨了一发狠的,死了不少人……”
零碎的谈话片段,混合着收音机的音乐、远处的机械噪音,形成一种奇特的背景音。在于之(伊芙琳)尝试锚定自我的敏感状态下,这些声音不再仅仅是声音,它们携带的情绪碎片——戏谑、乡愁、恐惧、麻木——像细小的尘埃,试图附着在她的意识边界上。
她微微蹙眉,加强了自我锚定的力度。紫色的眼眸在低垂的眼睑下,闪过一丝极淡的银辉。那些情绪的尘埃被无形的屏障轻轻推开。头痛似乎减轻了一点点。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并非来自物理听觉的警报声,猛地在她意识深处炸响!
不是战舰的损害警报,而是她留下的那个“标记”被剧烈触动的警报!那股外部干扰力量,正在她离开无线电室、接替的通讯兵经验可能不足的空档,向她之前破译过的、存储在系统缓存中的另一组旧坐标数据发起了猛烈的、多点的篡改攻击!
这次攻击更加猖狂,不再掩饰,目的明确——要制造一个足以误导舰队进入雷区或敌人预设伏击圈的错误历史数据!
于之(伊芙琳)倏然睁开双眼,紫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骤然收缩。手中的咖啡杯“哐当”一声放在桌上,温热的液体溅出少许。
休息室里的水兵们诧异地看向这个突然动作的年轻女士。
她没有理会。全部意识瞬间沿着标记追溯而去,速度比上一次更快,更决绝。她“看”到了——不止一个侵入点!至少有三个微弱但同源的干扰信号,正从叙事空间外壁的不同“薄弱处”渗入,像病毒一样扑向那组缓存数据。
不能放任!如果这些被篡改的历史数据被调用,哪怕只是作为参考,都可能带来灾难性后果。
但这里不是无线电室,她没有操作终端。直接在这个休息室里做出什么异常举动更不可取。
电光石火之间,于之(伊芙琳)做出了决定。她的意识不再满足于防御和标记,而是第一次在这个空间里,主动地、进攻性地展开了“编织”。
她以那组缓存数据为“底稿”,以自身稳固的自我叙事为“锚点”,以对日军密码体系的概念理解为“蓝图”,在思维层面急速“重写”!
不是简单地加固正确数据,而是更精巧地,在缓存区里“制造”了一组看似被成功篡改、实则内部逻辑自相矛盾、一旦被详细检视就会立即崩溃的“假错误数据”。同时,她将这三个侵入点的特征和路径,以更加清晰、无法轻易抹除的方式,反向“烙印”在了它们自己试图篡改的数据流上!
这相当于在敌人投来的毒箭上,瞬间淬上了会反向追踪并标记敌人的特殊涂料,同时还把毒箭的箭头悄悄换成了样子唬人、实则无用的橡皮头。
整个过程复杂而精妙,对心神的消耗堪称恐怖。
“噗——”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涌上喉咙,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浓重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眼前瞬间被黑斑覆盖,耳朵里除了嗡鸣什么也听不见,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她甚至无法维持坐姿,身体一软,向前栽去!
“嘿!小姐!你没事吧?!”旁边桌一个眼疾手快的水兵猛地站起来,扶住了她的肩膀。
于之(伊芙琳)借着他的力道,勉强撑住身体,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桌沿,指节攥得发白。她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脸,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没……没事……”她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有点……晕船……太累了……”
那水兵看着她惨白的侧脸和嘴角未曾擦净的一丝血痕,眼神里充满担忧:“你这可不像没事!我送你去医护站!”
“不……不用!”她猛地抬头,抓住水兵的手臂,力道出乎意料地大。她的眼神因为痛楚和强行凝聚的意志而显得异常明亮,甚至有些锐利,“休息一下……就好。别声张……求你了。”
水兵被她眼中的神情和手上的力度镇住了,愣了一下,缓缓松开手:“好……好吧。但你得坐这儿缓缓,我去给你倒点水。”
于之(伊芙琳)点点头,重新靠在冰冷的舱壁上,闭上眼睛,任由虚脱感和剧痛席卷全身。她能感觉到,那三个侵入点在她反向烙印的冲击下,似乎受到了某种反噬,干扰信号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溃散,随即迅速收缩、撤离,消失在了叙事空间的外壁之外。
攻击被化解了,甚至还可能让干扰者吃了点亏。
但代价是,她此刻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严重。不仅仅是头痛和虚弱,而是一种源于存在层面的、深层的震颤和疲劳,仿佛刚才那一下,触及了这个角色身份乃至这个叙事空间所能承载的“修改”极限。
“水。”水兵将一杯清水放在她手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谢谢。”她睁开眼,努力扯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尽管这个笑容看起来无比脆弱。她端起水杯,手颤抖得厉害,水都洒了出来。她小口喝着冰凉的清水,试图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和内脏的翻腾。
必须尽快恢复。林晓时(罗伯特)只给了半小时。而且,干扰者虽然暂时退却,但肯定察觉到了反击。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她靠在墙上,一边忍受着痛苦,一边艰难地继续运转自我锚定的技巧,像修补一件濒临破碎的瓷器,一点一点地收拢自己涣散的存在感。
休息室的嘈杂似乎离她很远。收音机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慵懒的萨克斯风旋律飘荡在浑浊的空气中。
远处,隐约传来新的炮声,比之前更加密集。战斗,正在进入新的阶段。
而她,被困在这具疼痛而陌生的躯壳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刚刚打完一场无声却凶险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