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之是被汤米的敲门声吵醒的。
不对——他根本没睡着,只是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养神。敲门声响起时,他条件反射地坐直身体,手按在桌上那叠电文纸上。
“请进。”
汤米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个搪瓷杯,热气腾腾的:“伊芙琳小姐,我给你带了咖啡!虽然是速溶的,但总比没有好。”
于之看着他,有些无奈。这孩子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献殷勤,送完电文送咖啡,送完咖啡又送饼干,搞得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谢谢。”他接过杯子,浅尝了一口。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奇怪的焦糊味,但他没说什么。
汤米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喝咖啡。那眼神亮晶晶的,让于之想起邻居家养的小狗。
“你不用值班吗?”于之问。
“现在休息。”汤米笑嘻嘻的,“我专门挑休息时间来陪你聊天。对了,伊芙琳小姐,你是哪里人?”
于之顿了顿。他对“伊芙琳”的背景一无所知,只能含糊地说:“华盛顿。”
“哇,首都来的!”汤米眼睛更亮了,“那你去过白宫吗?见过罗斯福总统吗?”
“没有。”
“那你住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
于之放下杯子,看着他:“汤米,你是来查户口的吗?”
汤米脸一红,挠挠头:“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好奇……你看起来不像是会来打仗的人。”
“什么意思?”
“就是……”汤米斟酌着词句,“你看起来那么温柔,那么漂亮,应该在家里弹钢琴、喝下午茶,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于之愣了一下。温柔?漂亮?他活了十七年,从没被人用这两个词形容过。但现在,以伊芙琳的身份,这似乎成了理所当然的评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他轻声说。
汤米点点头,若有所思。过了几秒,他又开口:“我也有理由。我参军是因为……我想让我妈过上好日子。我爸死得早,家里就靠我妈一个人。我想立功,拿抚恤金,让她不用那么辛苦。”
于之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个NPC,这个由系统生成的虚拟人物,却有着如此真实的背景和情感。白澜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你会立功的。”他说,“活着回去,就能让她过上好日子。”
汤米咧嘴笑了,用力点头。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陈婉站在门口,脸色有些苍白。
“陈姐?”于之站起来。
陈婉的目光在汤米身上扫过,然后落在于之脸上:“我需要和你谈谈。单独。”
汤米很识趣地站起来:“我去甲板上透透气。”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陈婉关上门,走到于之面前,压低声音说:“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于之心头一紧:“什么声音?”
“就是那个……不属于这里的声音。”陈婉揉着太阳穴,“这次更清楚了。它来自……”她指向某个方向,“那边。医护站的方向。”
医护站?于之想起江明月提到的X-17。
“你确定?”
陈婉点头:“我顺着声音找过去,但到了医护站附近就消失了。不过我在那里看到了一个伤员,紫色眼睛的。他昏迷着,但我听到他脑子里有声音。”
于之瞳孔微缩:“什么声音?”
“很乱,很碎。”陈婉皱眉回忆,“好像有‘钥匙’、‘源头’、‘学院’……还有什么‘外部渗透’。”她看着于之,“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于之沉默了几秒。他知道的也不多,但至少能确认一点——那个X-17,绝对不是普通NPC。
“陈姐,你能再仔细听听吗?”他说,“也许他还会透露更多。”
陈婉点头:“我会的。但我得先告诉你——那个‘异物’的声音,越来越强了。我担心……”
她没说完,但于之明白她的意思。外部有人在试图干扰这个叙事空间,而且越来越明目张胆。
“谢谢你,陈姐。”他说,“我会小心的。”
陈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开。
于之坐回椅子上,盯着桌上的电文纸发呆。
医护站里,江明月正在给伤员换药。
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但精神还好。父亲从小教导她:越是疲惫,越要保持清醒。现在她深以为然。
角落里那张床上的X-17,依然昏迷着。江明月每次经过都会多看一眼,期待他再次醒来。
机会来得比她想象的快。
下午三点左右,她正在整理纱布,忽然听到一声轻微的呻吟。她立刻转身,看到X-17的手指动了动。
她快步走过去,俯身看他。
伤员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慢慢睁开。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比于之的更深、更幽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你醒了。”江明月尽量让声音平静,“别动,你受伤了。”
伤员看着她,眼神逐渐聚焦。过了几秒,他嘴唇翕动,发出沙哑的声音:“你……你是那个护士……昨天……”
“对。”江明月点头,“你是谁?从哪里来?”
伤员没有立刻回答。他艰难地转动脖子,扫视了一圈医护站的环境,然后重新看向江明月:“这个叙事空间……是谁构建的?”
江明月心跳漏了一拍。“叙事空间”这个词,从NPC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你……你不是NPC?”她试探着问。
伤员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我是‘学院’的人。亚历山大·沃森博士的学生。我叫……算了,名字不重要。”他咳嗽了几声,“我需要见那个紫眼睛的少年。”
江明月盯着他:“你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我感知到了。”伤员闭上眼睛,又睁开,“他身上的概念波动……太强烈了。像灯塔一样。不仅是我,还有别人……也感知到了。”
“别人?”
“缀网。”伤员的声音变得更低,“他们一直在追踪他。这次……他们也渗透进来了。”
江明月想起父亲文件里的那个危险组织。缀网——理念是将世界改造成艺术品,认为混乱与悲剧具有美学价值。
“他们想干什么?”
“想收集‘母子对决’的瞬间。”伤员说,“那个少年和他母亲……他们之间有特殊的叙事连接。如果能在合适的时刻引爆……”
他话没说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江明月赶紧给他倒水,扶他喝下。
“我需要见他。”伤员缓过来后,再次强调,“告诉他,要小心。外部渗透已经开始,有人在试图篡改这个空间的底层代码。如果他们成功了,所有人都可能被困在这里,永远出不去。”
江明月的手微微发抖。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叫什么?”她问。
伤员犹豫了一下:“叫我……X。大家都这么叫我。”
江明月点点头,站起来:“我去找他。你好好休息。”
她转身要走,X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伤员。
“还有一件事。”他的紫眸紧紧盯着她,“那个少年……他现在是女性身份,对吗?”
江明月一怔。
X苦笑:“果然。我就知道……他的概念适应性太强了,会被空间自动匹配到最接近本源的形象。他母亲……也是这样的。”
他松开手,闭上眼睛:“快去吧。时间不多了。”
刘振宇觉得自己好像开始适应这艘船了。
至少,他的胃不再翻江倒海,手也不再抖得握不住东西。霍华德说这是“开始长记性了”。
下午的训练时间,霍华德让他反复练习瞄准和装弹。同一个动作重复几十遍,枯燥得要命,但霍华德说:“战场上没时间让你想,必须让手比脑子快。”
刘振宇咬着牙照做了。不是因为听话,而是因为他不想再被当成“菜鸟”。
休息时,霍华德递给他一根烟。他摆摆手表示不抽,霍华德就自己点上,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海面。
“我有个女儿,”霍华德忽然说,“和你差不多大。”
刘振宇已经听他说过几次了,但还是配合地问:“她在哪?”
“在老家,跟我老婆一起。”霍华德吐出一口烟,“我出来的时候,她才十二岁。现在应该长成大姑娘了。”
刘振宇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她们吗?”
霍华德笑了笑,脸上的伤疤挤在一起:“想有什么用?想又不能回去。”
“那你为什么还来打仗?”
霍华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刘振宇想起自己的父亲——但不一样。父亲的眼神里永远是“你应该怎么做”,而霍华德的眼神里是“你自己想怎么做”。
“因为我想让她们活在一个没有战争的世界里。”霍华德说,“虽然可能做不到,但总要有人试试。”
刘振宇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在他过去的认知里,战争是电视上的新闻,是历史书里的章节,是跟父亲吃饭时偶尔提到的“国际局势”。他从没想过,战争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个个想回家的父亲,一个个再也回不了家的儿子。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华德拍拍他的肩:“别想太多。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活着。活着回家,比什么都强。”
刘振宇点点头。
就在这时,警报再次响起。刺耳的声音划破海面的宁静,霍华德猛地站起来:“敌袭!准备战斗!”
刘振宇握紧炮柄,深吸一口气。这次,他的手没有抖。
林晓时站在舰桥的角落里,盯着雷达屏幕上跳动的光点。
刚才通讯兵报告,收到一段异常信号,编码方式完全不同于日军的通讯。那段信号很短,但林晓时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目标锁定”“准备渗透”“母子对决”。
他心中警铃大作。
这不是战争的一部分。这是有人在“外面”搞鬼。
“李少校,”他转向旁边的通讯官,“无线电室那边有什么异常吗?”
通讯官摇头:“一切正常。伊芙琳刚刚提交了新一批破译情报。”
林晓时沉默了几秒。伊芙琳——那个紫眼睛的女破译员,那个让他联想到于之的人。如果这段异常信号是外部入侵,那她会不会有危险?
他决定亲自去一趟无线电室。
推开门的瞬间,他看到的画面让他的脚步顿住了。
伊芙琳背对着门,身体微微颤抖,一只手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撑在桌上。桌上的电文纸散落一地,几支铅笔滚到了角落。
“伊芙琳?”他快步走过去。
于之猛地转身,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惊慌,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长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您怎么来了?”
林晓时盯着他:“你没事吧?”
“没事。”于之垂下眼,“只是有点累。”
林晓时的目光扫过桌面。电文纸上画满了奇怪的符号,不像是密码破译,更像是……某种几何图形?其中有一个图形特别显眼——一只简笔的天鹅。
“这是什么?”他指着那个天鹅。
于之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他刚才反制外部干扰时,下意识留下的标记。他没想到林晓时会注意到。
“随便画的。”他说,“提神。”
林晓时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但他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大:这个伊芙琳,到底是谁?
“我来是想告诉你,”他说,“刚才截获了一段异常信号。可能有人在试图干扰我们的通讯。你破译时如果遇到任何奇怪的数据,立刻报告。”
于之点头:“明白。”
林晓时转身要走,却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他:“伊芙琳,你……真的没事?”
于之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扬起一个笑容——一个属于伊芙琳的、柔和的、让人安心的笑容:“没事,长官。谢谢关心。”
林晓时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推门离开。
门关上后,于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刚才那一下反制,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差点当场昏厥。但他不能在林晓时面前露怯。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更纤细了,皮肤也更白皙。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之间的线条比昨天又柔和了一分,嘴唇的颜色也更深了一些。
他忽然想起X-17说过的话:“他的概念适应性太强了……他母亲也是这样的。”
母亲。这个概念适应性,是不是意味着,他最终会变成母亲的样子?
他不敢细想。只能强迫自己回到座位上,继续破译下一份电文。
窗外,炮声再次响起。夜战,又要开始了。
傍晚时分,海面被夕阳染成金红色。但没有人有心情欣赏风景。
于之在无线电室里,一遍又一遍地处理着如雪片般涌来的电文。汤米在他旁边跑来跑去,忙着传递消息。陈婉在轮机舱里,耳朵紧贴着机器,分辨每一个异常的声音。江明月在医护站里,一边包扎伤员,一边留意着X-17的状况。刘振宇在炮位上,跟着霍华德一遍遍练习瞄准。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对着这场战争的第二次冲击。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某个监控室里,一群人正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
“第一轮渗透失败。”一个人说,“目标有反制能力。”
“继续。”另一个声音响起,冰冷而优雅,“越是难收集的藏品,越有价值。”
屏幕上,一只天鹅标记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