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六个小时。
于之已经不记得自己破译了多少份密电，只知道手指已经磨出了茧子，眼睛酸涩得几乎睁不开。但最让他难受的不是疲惫，而是身体深处那种持续的、细微的变化感。
每当他集中精神使用“概念阅读”，那种变化就会加快一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慢慢苏醒，一点一点地改造着这具临时寄居的躯壳。
凌晨四点，战斗暂时平息。汤米靠在角落里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于之看着他，忽然有些羡慕——这孩子至少能睡着。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胸前那团重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已经开始习惯这种触感，这让他隐隐有些恐惧。
习惯。这是最可怕的。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深褐色的长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眼睑下有淡淡的青色。但五官——眉眼的弧度、唇角的线条、甚至颧骨的轮廓——都比昨天更柔和了。
他试着做一个于之常做的表情：皱眉。但镜中人皱眉的样子，也带着一种女性的哀愁。
“我还能回去吗？”他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迅速回到座位，假装整理电文。
门开了，进来的是凯瑟琳——江明月。她脸色凝重，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X醒了，他要见你。”
于之一怔：“现在？”
“他说时间紧迫。”江明月看着他，眼神复杂，“他还说……你已经变了。”
于之沉默了一秒，然后站起来：“带我去。”
医护站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伤员们躺在简陋的病床上，有的呻吟，有的昏睡，有的睁着眼睛发呆。
江明月领着于之穿过一排排病床，走到角落那张特殊的床边。
X靠在床头，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睁着。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深井。
当他看到于之时，那双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果然。”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你就是那个孩子。”
于之在他床边坐下：“你是谁？”
“我叫……你可以叫我X。我是学院的人，亚历山大·沃森博士的学生。”X看着他，“你母亲苏夜织，我见过她一次。十年前，在牛津。”
于之心头一震：“你见过我母亲？”
X点头：“她来学院交流，讨论概念编织的理论框架。那时候她还很年轻——不，她一直很年轻。我那时候还是个研究生，远远看过她一眼。她的眼睛……”他盯着于之，“和现在的你一模一样。”
于之沉默了。
“你继承了她的能力，”X继续说，“而且适应性极强。这个空间自动把你匹配到了最接近你本源的形象——你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于之的手指微微蜷缩。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这个结论，心里还是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所以……伊芙琳就是我母亲？”
X摇头：“不完全是。伊芙琳是这个空间的原创角色，但你的加入让她的形象发生了变异。你现在看起来，是你母亲年轻时的翻版。”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外面有人在盯着你。”
“缀网？”
X的眼神微微变化：“你知道？”
“听说了。”
X点点头，咳嗽了几声：“他们一直在追踪你。你母亲在进入休眠前，故意留下了大量叙事痕迹，就是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给你争取时间。但现在……他们已经找到你了。”
于之的心沉了下去：“他们想干什么？”
“收集‘母子对决’的瞬间。”X说，“他们认为，如果你和你母亲在某个特定时刻相遇，会产生极其壮美的叙事冲突。那种冲突的瞬间，是他们最想要的藏品。”
“我母亲已经……”
“休眠。不是死亡。”X打断他，“她随时可能苏醒。如果她苏醒的时候，缀网在你们之间制造某种对立……”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于之深吸一口气：“那我该怎么办？”
X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怜悯：“我不知道。我只负责传递信息。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的能力正在成长，这是好事，也是坏事。每一次使用，你都会离你母亲更近一步。等到你完全变成她的样子……”
他停住了。
于之替他接下去：“我就回不去了。”
X没有否认。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江明月站在旁边，一言不发，但她的手轻轻按在了于之肩上。
“还有一件事。”X说，“我感知到，缀网的人已经渗透进来了。不是以实体的形式，而是以……代码干扰。他们在尝试修改这个空间的底层规则，想把你们困在这里。”
于之想起陈婉听到的那个“异物声音”：“我知道。我昨天已经反制了一次。”
X眼睛一亮：“你反制了？怎么做到的？”
“我用概念编织……留下了一个标记。”
X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你比你母亲预期的成长得更快。但你要小心——每一次反制，你付出的代价都比上一次更大。”
于之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镜子里的自己，已经是最好的证明。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站起来，“我得回去了。”
X点点头，忽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冰凉而有力：“孩子，记住——你母亲留给你的不只是能力，还有选择。你可以选择成为她，也可以选择做你自己。这个选择，没有人能替你完成。”
于之看着他，良久，轻轻点头。
于之离开后，江明月留了下来。她在X床边坐下，低声问：“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X看向她，眼神里有一丝疲惫：“你父亲江城，是个好人。”
江明月一怔。
“他一直在暗中保护这个城市，保护那个孩子。”X说，“你知道他为什么从来不告诉你这些吗？”
江明月摇头。
“因为他希望你有一个正常的人生。”X苦笑，“但你已经卷进来了，没办法回头了。”
江明月沉默了几秒：“我不后悔。”
X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和你父亲一样固执。好，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那个孩子，于之，他的命运不只是他自己的。他可能是人类面对归零威胁的最后一道防线。如果他被缀网控制，或者彻底变成另一个人……”
他没说完，但江明月已经明白了。
“我会保护他。”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X点点头，闭上眼睛，又陷入了沉睡。
于之回到无线电室时，汤米已经醒了，正手忙脚乱地整理电文。
“伊芙琳小姐！你去哪了？”他一脸惊慌，“舰桥那边来催过两次了！”
于之快步走到桌前，拿起最新的一叠电文。他的手按在纸上，刚要开始破译，忽然——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不是普通的疲惫，而是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他扶住桌子，大口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伊芙琳小姐！”汤米冲过来扶住他，“你怎么了？！”
于之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站直。他能感觉到，那个“异物”又来了。这一次比上次更猛烈，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向他的意识。
他们在试图篡改——篡改什么？电文？坐标？还是……
他闭上眼睛，全力启动概念阅读。那些数字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试图找出被篡改的痕迹。
找到了！
一组关键的校验码，正在被某种力量从“7”扭曲成“1”。如果成功，接下来的坐标将产生致命偏差，整个舰队都会陷入包围。
于之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以意识为笔，在那组数字周围“写”下加固的叙事——不能改，不许动，这是真实的！
冲突在意识层面爆发。于之闷哼一声，鼻血流了出来，滴在电文纸上，晕开一小团殷红。
“伊芙琳小姐！”汤米吓得脸都白了。
于之没有理会。他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对抗那股力量上。加固，再加固，同时反向追溯——
那个源头，在东偏北三十度方向，在……
标记成功！
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鼻血还在流，染红了衣襟，但他顾不上擦。
“汤米……”他虚弱地说，“快……去叫……罗伯特少校……”
汤米拼命点头，冲出门去。
于之靠在椅背上，感觉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更细了，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他艰难地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人让他几乎认不出来。
那个曾经清瘦的少年，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女子。眉眼之间的线条完全柔化了，嘴唇的轮廓变得更加饱满，甚至下巴的弧度都变得圆润。只有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还残留着一点点属于于之的神采。
他伸出手，触摸镜面。镜中人做着同样的动作，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一丝悲哀。
“我……”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已经完全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清亮而柔软，“我还剩多少……是于之？”
没有回答。
门被推开，林晓时冲了进来。他看到于之的样子，脚步顿住了。
“伊芙琳……”
于之转身看他。那一刻，他分明看到林晓时眼中闪过的震惊——不是因为鼻血，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长官。”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有外部干扰。我挡住了，但我需要您……”
他话没说完，眼前一黑，身体软了下去。
林晓时一个箭步冲过来，接住了他倒下的身体。
于之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听到林晓时在他耳边低声说：
“于之，是你，对吗？”
他想回答，但黑暗已经淹没了一切。
林晓时抱着怀里的女子，心情复杂到难以形容。
她的脸，她的眼睛，她刚才破译时展现的能力……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答案。但那个答案太过荒谬——于之，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怎么会变成一个女破译员？
除非……这个叙事空间本身就有问题。
他把于之轻轻放在椅子上，转身看向门口瑟瑟发抖的汤米：“去叫医护站的凯瑟琳护士。快！”
汤米点头跑掉了。
林晓时回头，盯着于之沉睡的脸。她（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鼻血已经止住，但衣襟上的血迹触目惊心。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那张脸，和他在照片里见过的苏夜织年轻时一模一样。
“你到底……”他低声说，“是谁的孩子？”
陈婉从轮机舱冲出来时，差点和汤米撞个满怀。
她听到了。那个“异物”的声音再次爆发，然后是一阵剧烈的、类似于“搏斗”的震颤。她顺着声音的方向跑来，一直跑到无线电室门口。
推开门，她看到林晓时站在里面，于之（伊芙琳）躺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如纸。
“她怎么了？”陈婉快步走过去。
林晓时看向她：“你知道她是谁？”
陈婉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我知道。”
林晓时的眼神变得复杂：“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进来那一刻就知道了。”陈婉在于之身边蹲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但还有脉搏。“她身上有两个声音。一个很年轻，一个……很老。我一直能听到。”
林晓时沉默了几秒：“你能听到什么？”
陈婉闭上眼睛，仔细倾听。过了几秒，她睁开眼睛，脸色更白了：“她的声音……那个年轻的声音，在变弱。那个老的声音，在变强。”
林晓时瞳孔微缩：“什么意思？”
“她正在变成另一个人。”陈婉看着于之沉睡的脸，“而且速度很快。”
就在这时，江明月赶到了。她看到于之的样子，脸色一变，但没有说话。她走过去，翻开于之的眼皮看了看，然后对林晓时说：“需要把她转移到医护站吗？”
林晓时摇头：“就在这里。她醒来后需要继续破译。我们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但江明月明白了。如果让其他人知道这个女破译员有问题，可能会引发更大的混乱。
“我守着她。”江明月说。
林晓时点点头，转身出去。他需要去舰桥处理刚才的外部干扰事件，需要向上汇报，需要……
他需要时间思考。
陈婉看着于之，忽然轻声说：“她刚才……保护了我们所有人。”
江明月看向她。
“那个干扰，是想篡改坐标。如果成功了，我们都会被包围。”陈婉的声音很轻，“她用自己的力量挡住了，然后……”
她没说完。但江明月看着于之苍白如纸的脸，心里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情绪。
“她会没事的。”她轻声说，像是在安慰陈婉，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窗外，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