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之是被一阵轻柔的触感唤醒的。
有人在用湿毛巾擦拭他的额头,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他费力地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的灯光,然后是江明月那张疲惫但专注的脸。
“醒了?”江明月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于之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像要裂开。他动了动嘴唇,只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哑。
江明月扶他起来,递过一杯水。于之接过杯子,手还在微微颤抖。温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生机。他喝完一整杯,才有力气打量周围。
还在无线电室。他被安置在角落的椅子上,身上盖着一件军大衣。汤米缩在另一个角落里睡着了,手里还抱着一叠电文纸。陈婉坐在旁边,闭着眼睛,像是在倾听什么。
“我昏迷了多久?”于之开口。声音还是伊芙琳的,清亮柔软,但多了一丝虚弱。
“四个小时。”江明月看着他,眼神复杂,“现在是早上八点。战斗暂时停了。”
四个小时。于之闭了闭眼。他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林晓时呢?”
“他在舰桥。刚才来过三次,看你没醒又走了。”江明月顿了顿,“他知道你是谁了。”
于之沉默了一秒。意料之中。
“陈姐都告诉他了?”
江明月摇头:“他自己猜到的。你昏迷前他抱着你,叫了你的名字。”
于之想起失去意识前听到的那句话——“于之,是你,对吗?”他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在做梦。原来不是。
“他什么反应?”
江明月想了想:“很复杂。但他没有声张。他还让陈姐和我保密。”
于之点点头,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林晓时……罗伯特……那个一直在追查紫眸女性的人,现在发现真相就在眼前。而且是以这种荒诞的方式。
“还有一件事。”江明月压低声音,“陈姐说,你昏迷的时候,你身体里那个‘老的声音’变得很强。她听到有人在你体内说话。”
于之一怔:“说什么?”
陈婉睁开眼睛,接过话头:“她说:‘快了,就快了。’重复了三遍。”
于之的手指微微蜷缩。母亲的声音。她真的在自己体内,正在苏醒。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陈婉走过来,仔细看着他,“我看你的样子……又变了一些。”
于之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中人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已经不是“像”的程度了。镜中的女子,五官精致得不似真人,紫罗兰色的眼眸深邃幽远,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是母亲常有的表情。
他抬起手,镜中人抬起手。那只手纤细白皙,指节分明,指甲泛着淡淡的光泽。没有一丝属于少年的痕迹。
“我……”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清亮柔软,带着一丝他自己都陌生的韵味,“我还能回去吗?”
没有人能回答。
门被推开,林晓时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于之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他走到桌边,把一叠电文纸放下,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
“新截获的情报。日军舰队正在调整阵型,预计下一波攻击在中午前后。”他顿了顿,“能破译吗?”
于之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在这种时候,在身份已经暴露的情况下,他还能用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说话。林晓时……不愧是GACC的人。
“能。”于之走回桌边,拿起电文纸。
林晓时站在旁边,没有走。江明月和陈婉对视一眼,悄悄退到角落里。
无线电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于之低头破译,手指在纸上快速移动。林晓时就那么站着,沉默地看着。过了很久,久到于之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林晓时才忽然说:
“我一直在找的那个紫眸女性,是你母亲,对吗?”
于之手没停:“对。”
“那她现在在哪?”
“休眠。在概念层深处。”
“为了躲缀网?”
于之抬头看他:“你知道的不少。”
林晓时苦笑:“我查了三个月。档案、照片、目击记录……越查越觉得不可思议。”他顿了顿,“但我从来没想过,最后找到的会是你。”
于之没有接话。
“你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能力的?”
“母亲去世后。”于之低头继续破译,“她留了东西给我。”
林晓时沉默了几秒:“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于之停下笔,看向他:“你是指什么?”
“指你。”林晓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变回去吗?”
于之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林晓时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有些危险:“如果变不回去呢?你打算以什么身份生活?于之还是伊芙琳?”
于之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说:“我是于之。不管外表变成什么样,我都是于之。”
林晓时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好。记住这句话。”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回头说:“还有一件事——那个外部干扰,我查到了源头。”
于之一怔。
林晓时压低声音:“信号特征与GACC档案中‘缀网’的活动痕迹高度吻合。他们确实在盯着你。而且……”他顿了顿,“他们不止一个人在渗透。刚才你挡住的那一波,只是试探。”
于之的手指微微收紧。
“下次他们会更狠。”林晓时说,“你做好准备。”
门关上了。
于之坐在原地,盯着桌上的电文纸发呆。缀网……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母子对决的瞬间?那是什么鬼东西?
陈婉走过来,轻声说:“那个X醒了,想见你。”
医护站里,X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更苍白。他看到于之走进来,眼神微微变化。
“你果然又变了。”他说,“比我预想的快。”
于之在他床边坐下:“你叫我来什么事?”
X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说:“你母亲留给你的‘叙事回声’,激活了几个?”
于之心头一震。他怎么会知道?
“两个。”他简短地回答。
X点点头:“第三个的激活条件是什么?”
于之沉默了一秒:“在现实世界中以伊芙琳的身份生活满二十四小时。”
X的眼睛微微眯起:“那你得抓紧了。因为……”他顿了顿,“你在这个空间里待的时间越长,变回去的难度就越大。如果你在这里完成三次以上的‘变身深化’,出去后就可能永远保持这个样子。”
于之的心沉了下去。
“我建议你,”X说,“尽快触发第三个条件,尽快激活回声。你母亲留给你的每一段回声,都是一道保护锁。激活得越多,你被彻底同化的风险就越低。”
“那如果我在这里继续使用能力呢?”
X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怜悯:“每一次使用,都在加深你与这个身体的连接。就像在水里划船——你划得越用力,离岸边越远。”
于之沉默了很久。
“我别无选择。”他终于说,“如果我不使用能力,外部干扰会毁了这个空间,所有人都会被困住。”
X没有反驳。他只是叹了口气:“那就去吧。记住,你是于之,不是伊芙琳,不是苏夜织。你是你自己。”
于之站起来,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X,你到底是谁?”
X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清的复杂:“我是你母亲的老朋友。一个……欠她一条命的人。”
中午时分,战斗再次打响。
这一次比昨天更激烈。日军舰队似乎发现了美军的位置,炮火像暴雨一样倾泻而来。整艘战舰剧烈摇晃,不时有爆炸声从各处传来。
于之坐在无线电室里,手指在电文纸上飞速移动。他必须集中全部精力,才能从混乱的密码流中提取出有用的信息。头痛欲裂,鼻血又流了出来,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继续破译。
汤米在旁边跑来跑去,传递着各方消息。他的脸色煞白,但动作没有停。
“伊芙琳小姐!舰桥问‘雾岛号’的坐标!”
“东经一百五十九度五十三分,南纬九度十八分!”
“收到!还有……”
话没说完,一声巨大的爆炸震得整艘船都跳了起来。汤米一个踉跄,撞在墙上,额头磕出一道血口。于之想去扶他,但脚下的甲板剧烈倾斜,他也摔倒在地。
电文纸散落一地。灯光熄灭,又闪烁了几下,勉强亮起。
“汤米!你怎么样?”
汤米捂着额头爬起来,咧嘴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血:“没事!破了个口子!”
于之看着这个少年,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个NPC,这个由系统生成的虚拟人物,此刻比许多真人还要勇敢。
“你待在这里别动。”他说,“我去舰桥送情报。”
他抓起写满坐标的纸,冲出门去。
过道里一片混乱。水兵们跑来跑去,有人喊着损害管制的命令,有人抬着担架运送伤员。于之逆着人流往前冲,好几次差点被撞倒。
他跑到舰桥门口,推开门——
舰桥里也是一片狼藉。一个观测员倒在血泊里,医护兵正在抢救。迈尔斯舰长叼着烟斗,脸色阴沉地盯着海图。林晓时站在他旁边,正在大声下达命令。
“伊芙琳?”林晓时看到他,快步走过来,“情报呢?”
于之把纸递给他。林晓时扫了一眼,快步走到舰长身边。
“‘雾岛号’当前位置,正在向我方右翼迂回。建议左转三十度,抢占T字头。”
迈尔斯舰长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海图,点了点头:“左转三十度,全速前进!”
舰桥里忙碌起来。于之靠在墙上,大口喘气。他感觉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每一次使用能力,都在加速那个“变身”的过程。
林晓时走过来,低声说:“你没事吧?”
于之摇摇头:“没事。”
林晓时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担忧:“你的样子……又变了。”
于之没有说话。他转身离开舰桥,走回无线电室。
经过过道时,他听到一阵哭声。转头看去,一个年轻的水兵跪在地上,抱着一个已经死去的战友,哭得像个孩子。
于之停下脚步,看着他。
那水兵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他:“他……他是我弟弟……我们说好一起回家的……”
于之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了于凡。那个还在等他回家的弟弟。如果他永远变不回去,如果他变成另一个人……于凡还能认出他吗?
他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拍了拍那水兵的肩膀:“他回家了。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那水兵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止不住地流。
于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傍晚时分,战斗终于平息。
日军舰队撤退了。美军舰队损失惨重,但守住了阵线。所有人都在甲板上,默默地看着夕阳染红的海面。
于之站在舷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色。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江明月。
“听说你又立功了。”她走到他身边,“舰长说要给你申请勋章。”
于之苦笑:“勋章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江明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刚才救人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变不回去了,你想让我们怎么叫你?”
于之转头看她。
江明月的眼神很认真:“于之?还是伊芙琳?还是别的什么?”
于之想了想,轻声说:“于之。永远是于之。”
江明月点点头,嘴角微微扬起一个笑容:“好。那我记住了。”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夕阳。金色的光芒洒在海面上,美得不真实。
“你说,”江明月忽然说,“外面那些人,知道我们在经历什么吗?”
于之知道她指的是现实世界的人。GACC,黑天鹅,那些在监控屏幕前看着这一切的人。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他说,“但不管他们知不知道,我们都在这里。我们经历的每一分钟,都是真实的。”
江明月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门被推开,林晓时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凝重。
“又有新情况。”他说,“刚才截获了一段信号,编码方式……很特殊。”
于之接过文件,扫了一眼。那些数字在他眼中流动、旋转、重组——
然后他愣住了。
那段信号,破译出来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藏品已标记。收割倒计时:七十二小时。」
署名是一只简笔的天鹅。
于之的手指微微颤抖。
那只天鹅,是他留下的标记。而现在,缀网用它来回敬他。
他们知道是他。他们正在倒计时。
“七十二小时。”林晓时低声说,“是现实世界的时间,还是这里的时间?”
没有人知道答案。
于之看着窗外的夕阳,金色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沉入海面。夜幕又要降临了。
而这场战争,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