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之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脸上。
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发现那不是阳光，是舷窗里透进来的晨曦——金色的、柔和的、带着海水反光的晨曦。
他躺在一张床上。不是无线电室那把硬邦邦的椅子，是真正的床。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声。
“醒了？”
江明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于之转过头，看到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杯水，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你守了一夜？”于之坐起来，接过水杯。动作还是伊芙琳的轻盈，但语气里带着于之特有的那种低沉的关切。
江明月没有否认：“你昏过去的时候，林晓时把你背到休息舱来的。他说无线电室太吵，不适合休息。”
于之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温水滑过食道，带来一丝生机。
“他呢？”
“去舰桥了。”江明月看着他，“外面一切正常。设备都恢复了，日军舰队也撤退了。昨天晚上那场……好像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于之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是那双纤细白皙的手，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比昨天又柔和了一些。指甲泛着淡淡的光泽，手指修长而优雅——完全是一双属于年轻女子的手。
“镜子呢？”他问。
江明月犹豫了一下，从旁边拿过一面小镜子递给他。
于之接过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静静地回望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眸，挺秀的鼻梁，饱满的嘴唇，线条柔和的脸颊——和昨天相比，又变了一些。具体哪里变了他说不上来，但整体感觉更……更像母亲了。
“我还能回去吗？”他轻声问。
江明月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沉默了几秒，于之把镜子还给她，笑了笑。那笑容在伊芙琳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柔，但眼神里那一丝倔强，是属于于之的。
“算了，不想了。”他站起来，“该去无线电室了。万一有新的情报……”
“你先等等。”江明月拉住他，“X说，让你醒了之后去见他一次。”
于之一愣：“他还在？”
“一直在等你。”江明月说，“他说有话要单独跟你说。”
医护站比昨天安静多了。
伤员少了很多，几个轻伤的已经回了岗位，重伤的也稳定下来。角落里那张病床上，X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向于之。
“坐。”他说。
于之在他床边坐下。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X打破了沉默。
“你昨天做的事，我都看到了。”他说，“用意识分裂成无数碎片，去连接每一个人。那不是你母亲教你的，对吧？”
于之摇头：“是我自己想的。”
X点点头，眼神里有一丝赞许：“你比你母亲聪明。”
“什么意思？”
“你母亲太强了。”X说，“强到从来不需要别人。所以她永远不会想到，可以用这种方式战斗。”他看着于之，“但你不一样。你需要别人，也愿意让别人需要你。这才是你最大的武器。”
于之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我还能变回去吗？”
X看着他，眼神变得复杂。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X叹了口气：“你在这个空间里已经完成了两次深化。第一次是刚进来的时候，第二次是昨天那场战斗。如果在这里完成第三次，出去后就可能永远保持这个样子。”
于之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那我该怎么办？”
“尽快触发第三个回声。”X说，“你母亲留给你的那些东西，不是装饰。每一道回声都是一把锁，能锁住你的自我。激活得越多，你被同化的风险就越低。”
“可是第三个条件是要在现实世界里……”
“我知道。”X打断他，“但这个叙事空间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如果你在这里待够二十四小时，出去后就等于完成了条件。”
于之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X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有说不清的复杂——疲惫，欣慰，还有一点点……如释重负。
“因为我是你母亲的老朋友。”他说，“也是这个空间的……设计者之一。”
于之瞳孔微缩。
X摆摆手：“别问太多。你只需要知道，白澜那个孩子构建这个空间的底层框架，是你母亲留下来的。她早就算到了会有这一天。”
他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递给于之。
那是一枚徽章——银色的天鹅，和黑天鹅协会的标识一模一样，但边缘镶着一圈淡紫色的光晕。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X说，“关键的时候戴上它。它能在你迷失的时候，提醒你你是谁。”
于之接过徽章。金属触感温凉，天鹅雕刻精细，每一片羽毛都栩栩如生。他看着那枚徽章，忽然想起母亲书桌上的那枚乌木纸镇——也是天鹅的形状。
“谢谢你。”他轻声说。
X摇摇头，闭上眼睛：“去吧。时间不多了。”
于之走出医护站的时候，迎面撞上了刘振宇。
两人都愣了一下。刘振宇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
“呃……伊芙琳小姐。”刘振宇的声音有些不自然，“我来……换药。手上烫伤了。”
他举起手，手背上确实有一片红肿。
于之点点头：“医护站在里面。”
刘振宇“嗯”了一声，侧身让他过去。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刘振宇忽然低声说：
“昨天晚上的事……谢谢你。”
于之脚步顿了顿，转头看他。
刘振宇没有回头，快步走进了医护站。
于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刘振宇——那个曾经嚣张跋扈、带着人来家里闹事的纨绔子弟——刚才说的那句话，是真心的。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无线电室里，威廉正在整理电文。看到于之进来，他立刻站起来：“伊芙琳小姐！您好了？”
“嗯。”于之走到桌边，“有什么新消息吗？”
威廉摇头：“一切正常。日军那边安静得很，一晚上都没什么动静。”
于之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他拿起一叠电文纸，开始例行检查。数字在他眼中流动，但都是普通的内容——物资调配、人员调动、例行汇报。没有异常。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X说的话。“在这个空间里待够二十四小时，出去后就等于完成了条件。”
他进来多久了？粗略算一下，应该快二十个小时了。再坚持几个小时，就能触发第三个回声。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美得不真实。
几个小时。应该能撑过去。
舰桥里，林晓时盯着雷达屏幕，眉头微皱。
一切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不安。
“李少校。”观测员小声说，“您已经站了四个小时了，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林晓时摇摇头：“不用。”
他转身走到舷窗前，看向远处的海面。昨天那道裂开的天空已经完全愈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知道，那只是表象。
那个倒计时，真的结束了吗？
他想起昨天那张纸条上的话——“剩余部分，七十二小时后提取”。昨天那场袭击，只是“第一批碎片”？那剩下的呢？
他握紧拳头，转身走出舰桥。
于之正在破译一份普通电文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林晓时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你没事了？”他问。
于之点头：“没事了。”
林晓时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说：“那个倒计时，可能还没结束。”
于之一愣。
林晓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那是昨天那张纸条——「藏品已收到第一批碎片。剩余部分，七十二小时后提取。」
“七十二小时。”林晓时说，“我们以为是从昨天开始算。但如果……他们说的七十二小时，是从更早开始算的呢？”
于之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更早？”
林晓时指着纸条上的一行小字——于之之前没注意到的那行字，在右下角，极其细微：
「计时起点：叙事空间开启时刻」
于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叙事空间开启时刻。那是……多久以前？
“如果我没算错，”林晓时的声音很沉，“还剩……不到十二小时。”
十二小时。
于之站在舷窗前，盯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十二小时后，会发生什么？第二批“收割”？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在这十二小时里，他必须撑住。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江明月。
“林晓时告诉我了。”她走到他身边，“你打算怎么办？”
于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等。”
“等？”
“等他们来。”于之说，“这次，我不会被动挨打。”
江明月看着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给那张柔美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整片燃烧的天空。
她忽然觉得，不管于之变成什么样子，他都是于之。
那个倔强的、不服输的、永远站在最前面的少年。
“好。”她说，“我陪你等。”
于之转头看她，嘴角微微扬起一个笑容。
“谢谢。”
窗外，夕阳一点一点沉入海面。夜幕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