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很凉。
于之走在青石板路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影子纤细窈窕，是属于伊芙琳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他忍不住回头。
观澜茶舍的灯还亮着，二楼那扇窗户里，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影。江明月站在窗前，正看着他。虽然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笑——那种“我等你回来”的笑。
他挥了挥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上游新区七号楼，四零二室。文清漪给的地址。他看了看手里的钥匙，金属触感冰凉，齿痕很新，像是刚配的。
母亲安排这一切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必须走下去。
上游新区比老城区安静得多。
这个点大部分人家都睡了，只有零星的窗户还亮着灯。于之沿着江边步道走了十几分钟，终于找到七号楼——一栋普通的六层公寓，灰白色的外墙，楼下有个小便利店，已经关门了。
他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上楼。
四楼，四零二室。门是深棕色的，很普通。他插入钥匙，转动，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门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于之摸索着找到开关，按下。
灯亮了。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客厅连着开放式厨房，左边有一扇门通向卧室，右边是卫生间。装修很简单，但处处透着用心：米白色的窗帘，浅木色的家具，沙发上搭着一条淡灰色的毯子。茶几上放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几支白色的雏菊，还带着水珠。
像是有人刚刚来过。
于之站在门口，愣了几秒。他走进去，轻轻带上门。
客厅的角落里，有一个衣架，上面挂着几件衣服——一件米色的风衣，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还有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都是女装，尺码看起来和他现在的身材很匹配。
他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卧室更小，只够放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是母亲写的，那本他从小看到大的散文集。
于之拿起那本书，翻开扉页。
上面有母亲的字迹：
「给伊芙琳：
这二十四小时，你是你，也是我。
好好体验，好好感受。
然后，回来做于之。」
于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母亲的意思了。这二十四小时，不是为了让他变成另一个人，而是为了让他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
只有真正体验过另一种人生，才会更珍惜原来的那个自己。
他把书放回原处，转身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伊芙琳正看着他。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那张精致得像画出来的脸，那头如瀑的长发——都是陌生的。但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忽然发现，眼神深处那一丝倔强的光，确实还是自己的。
“二十四小时。”他轻声对镜子里的人说，“你陪我，我陪你。”
镜子里的人微微笑了。
于之洗完澡出来，换了那件白色的针织开衫。
衣服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面料柔软，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让他想起母亲洗过的衣服的味道。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澄江在月光下静静流淌，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千万片光点。远处，那座跨江大桥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光痕。
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他想起几个小时前，自己还站在那艘即将崩塌的战舰上，看着天空碎裂。而现在，他站在一间普通的公寓里，穿着普通的衣服，看着普通的夜景。
像是两个世界。
但这两个世界，都是真实的。
他拿出手机。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江明月：「到了吗？安全吗？」
林晓时：「有情况随时联系。手环能用的。」
陈婉：「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于之一一回复：「到了，安全。晚安。」
最后一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二十四小时，好好享受。——文」
他笑了笑，放下手机。
走到沙发前，他躺下来，盖上那条淡灰色的毯子。毯子很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耳边是江水声，轻轻的，缓缓的，像母亲的低语。
他想起小时候睡不着的时候，母亲会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哼一些他听不懂的曲子。那些曲调很古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现在，那些曲调又在耳边响起了。
“你是于之……”那个声音轻轻说，“永远都是……”
他嘴角微微扬起，沉沉睡去。
于之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窗外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线。
他坐起来，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上游新区，七号楼，四零二室。伊芙琳。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等适应了，他才看清外面的景色——江面上铺着一层碎金，几只水鸟低低地飞过，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很美。美得让他想起第一章里写过的那些句子。
他笑了笑，转身去洗漱。
镜子里，伊芙琳还是伊芙琳。但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双眼睛里的光，似乎更亮了一些。
“早上好。”他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伊芙琳也对他笑了笑。
出门前，于之在衣架前站了很久。
那件米色的风衣，还是那条浅蓝色的连衣裙？他想了想，选了风衣——看起来更日常一些，没那么显眼。
换上风衣，他对着镜子照了照。还不错，挺合身的。他把长发拢到耳后，露出白皙的脖颈，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某个刚从电影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于之，你在干什么……”他自言自语地摇摇头，推门出去。
楼下的便利店开门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门口整理货架，看到他，眼睛一亮。
“哎，小姑娘新来的？没见过你啊。”
于之脚步顿了顿，然后点点头：“嗯，刚搬来。”
“好俊的姑娘！”老板娘热情地招呼，“吃早饭没？我这儿有包子油条豆浆，都是新鲜的！”
于之本来想拒绝，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犹豫了一秒，走了过去。
“一个包子，一杯豆浆。”他压低声音说。
老板娘麻利地给他装好，递过来，还在打量他：“姑娘哪里人啊？口音听着不像本地人。”
于之接过袋子，含糊地说：“外地来的，工作。”
“哦哦，在新区上班？”老板娘继续追问，“做什么工作啊？”
于之想了几秒，说：“写东西的。”
“作家啊！”老板娘眼睛更亮了，“了不起了不起！我们这儿就缺文化人！”
于之尴尬地笑笑，付了钱，赶紧溜了。
走出几步，还能听到老板娘在后面跟别人说：“那姑娘可俊了，眼睛还是紫色的，像外国人……”
于之加快了脚步。
他在江边找了张长椅坐下，开始吃早饭。
包子是肉馅的，还挺香。豆浆是热的，甜度刚好。他一边吃一边看着江景，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以伊芙琳的身份活着，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但只是一瞬间的想法。他摇摇头，把它甩出脑海。
他是于之。永远是于之。
吃完早饭，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江边步道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晨练的老人，遛狗的年轻人，推着婴儿车的父母。他们从他身边经过，有人多看他几眼，有人匆匆走过。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昨晚经历了什么。
这种匿名感，很奇怪，又很自由。
他走到一座小桥上，停下脚步，扶着栏杆看下面的江水。水流很急，打着旋儿往下游冲去，带着落叶和泡沫。
“于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于之身体一僵。
那个声音，那个语气，那个叫他名字的方式——
他慢慢转过身。
林晓时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他看着于之，嘴角带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怎么……”于之张了张嘴。
林晓时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跟踪你？没有。我也住这附近。”
于之接过咖啡，杯壁温热。他低头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慌乱。
林晓时在他旁边站着，也看着江水。两人沉默了几秒。
“昨晚睡得好吗？”林晓时问。
于之点头：“还行。”
林晓时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不轻浮，只是单纯的观察，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现在……”他顿了顿，“感觉怎么样？”
于之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他想了想，说：“还好。还是我。”
林晓时点点头，转回头继续看江：“那就好。”
两人又沉默了几秒。于之忽然问：“你不觉得奇怪吗？我这个样子。”
林晓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笑意：“奇怪。但更奇怪的事我都见过了。”
于之想起他的身份——GACC特工，见过各种概念异常。确实，一个男生变成女生，对他来说可能只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于之问。
林晓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递给他——那是一个黑色的手环，和他之前戴的那个一模一样。
“备用。”林晓时说，“万一出什么问题，可以用它联系我。”
于之接过手环，戴在手腕上。尺寸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
“谢谢。”他说。
林晓时点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回头：
“对了，你刚才吃早饭的样子……挺可爱的。”
于之一愣。
林晓时已经走远了，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
于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看手里的咖啡，又看看手腕上的手环，最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神经病。”他喃喃着，转身继续往前走。
阳光越来越暖。江面上的碎金变成了流动的光带。
于之沿着步道走了很久，走到累了，就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旁边有个老人正在喂鸽子，一群灰扑扑的鸟儿围着他咕咕叫。
老人看了于之一眼，笑着说：“姑娘，你也喜欢鸽子？”
于之摇摇头，又点点头。
老人从袋子里抓了一把玉米粒，递给他：“来，试试。”
于之接过玉米粒，摊开手心。几只鸽子凑过来，啄食他手心里的玉米。它们的喙轻轻啄在掌心，痒痒的。
于之看着那些鸽子，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带他去广场喂鸽子。那时候他还很小，害怕那些扑棱棱的鸟儿，躲在母亲身后不敢出来。母亲笑着说：“不怕，它们不会伤害你的。”
现在，他真的不怕了。
他喂完玉米粒，拍拍手，站起来。
“谢谢您。”他对老人说。
老人笑眯眯地摆摆手：“不谢不谢。姑娘常来啊。”
于之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个老人，是真的NPC，还是这个世界的普通人？
他不知道。但也许，这不重要。
因为无论是真是假，刚才那一刻的温暖，是真实的。
傍晚的时候，于之回到了那个小公寓。
他在外面逛了一整天——去了图书馆，去了商场，去了公园，甚至还去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一个人，以伊芙琳的身份。没有人认出他，没有人追问，他只是茫茫人海中的一个普通女子。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又很奇妙。
他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窗前看夜景。
手机上有几条消息——
江明月：「今天怎么样？」
他回复：「还行。逛了一天。」
江明月：「有人搭讪吗？」
他想了想，回复：「有。便利店老板娘，喂鸽子的老大爷。」
江明月发了一个笑哭的表情：「我是说那种搭讪！」
于之笑了，回复：「没有。可能我看起来太冷了。」
江明月：「那就好。明天见。」
于之：「明天见。」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的夜景。
月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远处，那座跨江大桥上，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每个人都是一条河。有时候分流，有时候汇合，但最终，都会流向属于自己的那片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伊芙琳的手，纤细白皙。但手腕上那个黑色的手环，是于之的。
他握紧拳头。
二十四小时，还剩一半。
但没关系。
因为他知道，不管变成什么样，那条河的源头，永远是于之。
窗外，江水依旧静静流淌。
而明天，很快就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