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到你了。”
这场追逐短暂得几乎称不上追逐。前方的黑影跌跌撞撞,体力显然早已透支。不过几个拐角,调查员便轻易地将对方堵在了一条死胡同的尽头。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从挎包中掏出手电,打开了开关。
一声惊恐的尖叫先于光线响起。
已经晚了。耀眼的白光划破黑暗,瞬间吞噬了那个蜷缩在角落的瘦小身影。一声痛苦的呜咽传来,对方几乎要缩进墙壁里。
“啊,抱歉!”
少年连忙调低亮度,心中掠过一丝歉意。但当光线再次稳定,照亮那张抬起的脸时,他的歉意瞬间被惊讶取代。
“……是你?”
是第一天看见的女孩。 银发因污浊而板结,沾满污水的苍白小脸在光芒中清晰可辨。
调查员一时间愣住了。
她的衣服是黑色的,透着柔软的塑料质感,像是垃圾袋的薄膜。那种黑色将她从头到脚包裹起来,露在外面的皮肤就只剩下脸上的一小部分。
她将一只手缩在身后,一只眼被破布紧紧蒙着,另一只深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我警告你……你别过来,别碰我!否则你会死得很惨……”
她出声威胁道。
少年紧抿嘴唇,努力抑制着自己的笑意。
少女的个子连他的胸口都不到,那苍白浮肿的脸,高耸的颧骨与深陷的眼窝足以说明她营养不良的现实。
她捂住自己被蒙住的眼睛,伸出一只被塑料包裹的手,向前伸了伸,做出抓握状,似乎想要吓唬他。
威胁并没有起到该有的效果,却让他的同情增添了不少。
“这位小姐。我没有恶意……”
他伸出双手,刚想要往后退,一声厉喝便在耳边响起。
“别动!”
少女的躯体猛地一颤,仿佛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物。她大声喊道,制止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真是的……
少年叹了一口气,正想做出进一步解释。但很快,他的眼光瞟见少女藏在身后的另一只手。
那是一抹彩色光芒,不像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任何事物,却为他无比熟悉。
“你手上拿着什么?”
他的声调陡然升高。
“我问你,你手上的东西是什么?!”
“……!”
少女的神情在一瞬间变得慌张起来,但她努力地掩饰了过去。
“和…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因为那是我的东西。”
调查员捂着自己的头。事情这下难办了,他忍不住想到。
她手中拿的正是他的传送装置,准确地来说,是那传送装置的一部分,一段闪烁着奇异色彩的玻璃管。
这样的彩色玻璃管有五根,它们由他在一个特殊的世界所制造,由不可思议之材料所填充,共同构成了跨界传送装置的能源系统。
让他纠结的是,如果这位少女的手中握着传送装置的一部分,那么有极大的可能,那个物品已经被拆解分散,流落到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中去了。
“希罗多德……你他妈的……”
少年咬牙切齿地念叨着那个人的名字,双手不禁攥起拳头。
“看来得上点手段了。”
他自言自语道。
眼前的少女或许只是这个世界无数伤疤之一,如果不加以干涉,等待她的命运只是成为老鼠的口粮。
他不清楚她的过去,也没有意愿去了解。作为的旅行家,他见证过无数世界的无数悲剧,如果要求他去尝试拯救每一个遇到的人,那么他的步伐在刚迈出第一步时就会停下。
调查员有同情心,不过那并不会影响他将要做的事情。
“你…你要干嘛?!我警告你,别…别碰我!”
少女发出一声惊叫,她正想要抽身离开,一只有力的手已经钳住了她的肩膀,让她无法挣脱。
比翻倒一块枕头难不了多少,他很轻松地就把少女按到地上。他将她的一只手扭到她的背后,同时往她身下压着的另一只手探去。
于是,就回到故事开头的那一幕……
“放开我!别碰我!”
她徒劳地挣扎着,不住地哀求,眼神里满是绝望。
“你不能拿走这个!如果没有它……我……”
“如果没有它,我就没有办法离开这里了。”
少年丝毫不买账,在她身下摸索着,抓住了那只他想抓住的手。
她发出一声闷哼。紧接着,那只被少年扭到身后的手猛地发力。苍白的指尖刺破了塑料的薄膜,挣脱了他的禁锢,在他身下划过。
一种异样涌上他的心头,他连忙站起身,不自觉后退了几步,看向自己身下。
她的手触碰到了他随身携带的挎包。如同焚烧的痕迹出现在指尖划过的地方。
被触碰的布料并非燃烧,而是仿佛拥有了可憎的生命——黑色迅速褪去,转而泛出一种污浊的、如同腐坏海藻般的惨绿色。粗糙的纤维溶解、断裂,然后疯狂蠕动、增殖、互相缠绕,变成无数细密滑腻的绿色触须,并以惊人的速度向整个挎包蔓延。
“什——?!”
少年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头皮发麻,但多年冒险练就的反应速度救了剩下的一半装备。几乎在绿色侵染的瞬间,他就从尚未沦陷的包口抽出一把剪刀,毫不犹豫地朝着健康与异变的分界线剪下。
“咔嚓!”
被污染的半个挎包掉落在地,迅速化为一滩冒着刺鼻腥臭的脓浆。肯尼拎着只剩原来一半大小、切口参差不齐的破布包,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用可怕的眼神盯着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你完蛋了!”
他决定不再留手,带着满腔的愤怒向少女走了过去。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少女一边说着,一边摇晃着身体。调查员这才注意到她不自然涨红的脸,那不像是因为激动的情绪所造成的。
“我…我不想碰的……我……”
语无伦次的她踉踉跄跄往后退了几步,然后便失去了平衡,一头栽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他想要的那根玻璃管也滚落到地上。瞬间,一股恶臭瞬间炸了开来,仿佛打破了一个泡在水里几个世纪不断发酵的臭鸡蛋,让他差点一口把晚饭吐了出来。
“?”
调查员调整好状态,看见了瘫软在地上的少女,不禁愣了愣。他下意识地忘了自己要干什么,连忙蹲下身,检查起她的身体。
“不要……碰我……”
正当调查员伸出手触碰少女满是汗水的额头时,他听见了她模糊的呓语。他还未思索清楚她话语中的意思,他的手便贴到了她身上。
滴!滴!滴!
尖锐的警报在他耳边响起,他神色一变。这是护具的警报声,当他遇到足以威胁生命的危险时,护具会提醒他。
而就在刚才,警报已经被触发了。这意味着如果没有他时刻披在外面的护具,此刻的他已经死去。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不觉间,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他站起身,警惕地望着四周,打开了护具的监测系统。黑暗的巷子空无一人,建筑物的墙壁用的全是普通的石料,后面几乎全都是空的,只有一个孩子正在慢慢沉入梦乡……周围没有任何东西能威胁他的生命,除了……
他看着躺在地上的少女,又看了看身上被腐蚀的挎包,皱起了眉头。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将手贴在了少女的额头上。
在感受到滚烫温度的同时,警报再一次击碎了沉默。
“无法接触……”
他看向自己已经碎成破布的挎包,一个大胆的猜想在他的脑海中形成。
她能将她碰到的一切都变成这样吗?
一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向后退了几步。
对于这样一个虚弱的人来说,一场发烧足以夺去她的生命。他也不知道自己那些从不同世界中学来的知识管不管用。最好的解决方法是,叫专业的医生来处置她,然后一走了之。这件事就这么完美地解决了。
“……离开……我身边…呜…别…碰我……”
“……”
少年扭头,再一次看向少女的脸。她的脸如同大理石一样白得可怕。汗水和污水混合在一起,如同泪水一样自眼角滑落。痛苦的呻吟与抽搐的四肢显示着她正在遭受极大的痛苦。
她的状态,真的能撑到医生来吗?
疑问如同一个小墨点,渐渐在他的心中晕染开来,像刚才在污染挎包绿色一样,很快占据了他的思维。
不…不对……这样把她丢在这里合适吗?……不了解具体情况的医生来这里的话,没有防护的措施,大概也会在触碰到她的一瞬间死去吧……看她的样子,她似乎在躲避什么,仿佛有人在追捕她……她是在逃跑吗?……
少年的脚尖扣着地板,心里不断挣扎着。
在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她就一直在抗拒着他……仔细想来,她反反复复把“不要触碰”放在嘴边,哪怕失去意识也是如此……这一切并非她的本意吗……她知道自己的危险性而无能为力吗?……还是……
人们总说,思考的能力带来了许许多多没有意义的问题,甚至能引得上帝发笑。现在的情况正好验证了这一点。明明直接转身离开就好了,他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思索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物。
他仰起头,对着狭窄巷道上方的夜空无声地叹了口气。每次都是这样。自从那件事以后,他自以为能在每一个相似的情况下冷静抽身,却总在最后关头被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绊住脚步。
“不要……回去……”
“哈……”
这声话语打碎了最后的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潜入深水般,缓缓蹲下身,极其小心地将手臂探到少女身下,将她滚烫而轻盈的身体抱了起来。
“真倒霉……”
他低声嘟囔,抱着她快步消失在了巷子更深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