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萨姆脱下防化服,顶着黑眼圈走到了二楼。他看向窗外,属于凌晨的熹微阳光微微照亮了天空。
“看来我不适合做医生,真的。”
不顾浸透全身的汗水,他像一个沙袋一样重重地摔倒在床上,再起不能。
调查员紧紧跟在他身后,他的状态看起来比萨姆好上不少,仿佛他只是出门散了个步。
“你还真是精力充沛……我得先睡会儿,你看着她…哈啊……”
精灵看着依然生龙活虎的同伴,吃力地笑了笑,然后闭上了双眼。话音未落,轻微的鼾声已然响起。
处理耳朵发炎的伤口并做好包扎,检查身体是否有其它损伤,调配药物,撰写行动报告……他们整整忙了一个晚上才彻底完成那些工作。
至于她缺失的那只眼睛……
他们对那漆黑的诡异伤口无能为力,既无法找到原因,也没有办法治疗它。唯一能做的只有给她换上一个眼罩,防止进一步的感染。
“呼……”
调查员松了一口气。
医生的工作确实耗费心神。不过,他的护具的许多功能之一,便是让他的身体随时保持在最佳状态,甚至理论上连睡觉吃饭也不用。对他而言那更像一种心理的习惯,而非维持生命所必需的活动。
现在,可以思考下一个问题了。
低头看向还挂在身上的,原先属于它挎包的一部分的半兜破布。他的脸蒙上了一层阴影。
作为“挎包”的性质已经被完全摧毁,他再也不可能从里面取出任何东西了。这就只是几块不定性的破布。
糟糕的是,这会唤起她的注意。作为挎包的制作者,那个玩具商人十分有责任心,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监测流出的每一件产品。一旦发现挎包被摧毁,那家伙一定会亲自降临到这个世界察看情况。
一想到这,他的额头上不禁冒出冷汗。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仿佛自楼上传来,随后一阵裹挟着恶臭的风吹入房间。
“……?”
他愕然扭头望去,只看见了一丝银发掠过眼前。
“喂,别跑!”
调查员连忙追了出去。
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追逐。
不到几分钟,在另一条巷子中,他看着被堵在角落的少女,摇了摇头。
“你的身体还没退烧,不适合剧烈运动。”
少女仅剩的那只眼睛盯着她,暴躁地说着。
“我说后退,别碰我,你耳朵聋吗?!”
“我没有碰你……”
少年一下子来了火气,声调不自觉高了些许。
“你就是这么对帮过你的人的?”
“你?……”
少女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她犹豫了一下,眨了眨眼,仔细地注视着面前的少年,狐疑地问道。
“你……救了我?”
“不然呢?你看看你对我干了什么?”
他举起自己的挎包,一脸怨气地望着她。
“我……我不知道……我以为你是追杀我的人……”
少女看了看那个显然是自己留下的痕迹,咬着嘴唇,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对不起。”
她道歉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落针一样。
“这个先不管,我要问的是,为什么你要拿走我的东西。那根玻璃管还在你的身上。对吧?”
少女犹豫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不情愿地拿出那根闪烁着奇异色彩的玻璃管。
是的,即使离开得十分匆忙,她也没有忘记要拿走那根组成传送装置的玻璃管。
“……它能抑制我的力量,同时掩盖我周身的气味,让我能更好地躲藏。如果没有它的话……”
她说着,蹲下身,放下那根玻璃管。然后伸出手掌,放在了地上。
地面如同打开汽水冒出气泡,放出嘶嘶的声音。坚硬的水泥地面好像受力的橡皮泥一样凹陷下去,挤压出不知名的黏液,在表面形成一道诡异的油光。
在她身上的黑色薄膜飞速地融化,腐蚀,露出包裹着的雪白肌肤。与此同时,漫天的恶臭席卷了整个巷子。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赶紧拿起来吧!”
少年捂着鼻子,别过头,另一只手挥了挥,在事态变得不可控之前制止了她的动作。
少女拿起玻璃管,慢慢站起身。
“……”
他看着忐忑不安的少女,许久之后,叹了一口气。
“你还是拿着它吧,一时半会我也用不上。”
“谢谢你。”
少女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看着那个笑容,他的心隐隐约约颤动了一下,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注意。
“你的名字是什么?”
在魔法世界,询问一个人的名字是很失礼的行为。在永恒大陆的文化中,名字凝结了一个人包括过去、性格、喜好甚至灵魂在内的全部信息。很多人都将自己真正的名字视作秘密,只有在朋友或者家人之间才会分享彼此的名字。
恰好,他们两人都不知道这一点。
“你可以叫我调查员。”
他想把这个问题搪塞过去,但少女摇了摇头。
“这只是一个代号吧……怎么能算名字呢?”
“那就叫我肯尼吧……”
“这也不是你的名字。”
少女继续说道。
“没有人在说自己名字的时候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这只是个虚假的名字,对吗?”
“……”
少年闭上眼睛。
属于过去的破碎片段在眼前闪过。他想起自己踏出摇篮的第一步。在他原本的世界支离破碎之后,他前往的那个美丽的世界世界,那个他曾寄托心灵的世界,那个他曾视作第二个家乡的世界……无数的美好回忆如同花朵一样绚丽,却也如同花朵一样脆弱而短暂,还未结出果实便枯萎凋零。
“陌生的旅人,你的名字是什么?”
在模糊的视野中,曾经似乎也有人这么问过。他记得那个人的…他应该记得的……那个人会用微笑迎接他,像家人一样,递给他一杯热腾腾的牛奶与一大块如同云朵蓬松的蛋糕,邀请他在餐桌边给人们讲故事。
他的护具能保护他的物理的身体,也能从各种认知污染中保护他的心灵……这其中也包括痛苦的记忆。
“不要问这个……”
少年靠着墙,缓缓坐了下来,将双手埋在自己的手心中。
但他拒绝遗忘它们。
“不要问……我的名字。”
“你……你怎么了?”
看着莫名其妙坐下的调查员,少女愣住了。她看了看自己身上满是破洞的塑料薄膜,冷风从洞中灌了进来,吹得她瘦弱的身体不住地打颤。未痊愈的耳朵和空洞的隐隐作痛,肚子咕咕地叫着,向她索求着食物。
她又看了看坐在地上衣着考究,面色红润的颓废少年。一个荒谬的问题不禁涌上心头。
到底谁才是可怜的那个……
她想拍拍少年的肩膀,裸露的双手刚一伸出便停滞在半空。
如果真的把手放上去的话,少年想必会在一瞬间变成一滩腐臭的液体吧。该怎么办呢……
少女摇了摇头,不安地咬着自己的拇指,将那可怕的想象驱逐出脑海,不断思索着,最终想出一个折衷的方案。
她小心翼翼地挪过去,隔着那层破旧的塑料薄膜,用自己的肩膀,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
“好臭……”
她得到的只有一句幽幽的抱怨。
“……”
少女的表情凝固了,但随后,她仿佛想起什么,失落地低下了头。
“从出生起我就是这样……我也没有办法。”
她郁闷地看向自己的手,眼神黯淡。
它们能腐蚀所触碰的一切,因此她必须将它们包裹起来,连同自己的皮肤一起。握手,拥抱,甚至简单的碰触……她从不敢奢求,只想躲得远远的。这样他们才能免遭自己家人所经历的厄运。
可是…可是……
仿佛一个孩子一样,越是不让他干什么,他越是容易做出某些事。那些象征亲昵的,可以获得愉悦与幸福的,没有距离的,对她来说绝无可能的“触碰”如同蜜糖一样,因此获得成倍的吸引力。
“……唉。”
他们就这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沉默地坐着。
少女抬起头。此刻的太阳还未完全升起,天空呈现出一片深邃的蓝黑色,一如记忆中故乡的海洋。
“格拉基。”
轻柔的嗓音打破了窒息的沉默。
“什么?……”
调查员回过头,惊讶地看着少女。
“我的名字,格拉基。”
她回过头,看着少年。
“格拉基……格拉基……”
少年嘴里重复着这个词语,挠了挠头。
“好拗口……”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名为格拉基的少女红着脸,站起身子,叹了一口气,然后往某个方向走去。
“你去哪里?”
“我还能去哪……那些人还在追我……”
她摊了摊手,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哈……早这样不就行了。”
调查员一同站起身,忍不住吐槽道。
“我说了,我不知道你不是那些追杀我的人?”
“如果是的话,我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心思救你?”
“话说你的名字是什么……我说了我的,你的呢……”
“保密。”
轻松的氛围萦绕在二人之间。调查员跟在格拉基身后,和她争论着,走出了巷子。
下一秒,
“哗——!”
数道惨白的探照灯光柱如同实质的墙壁,瞬间将巷口封死,将少女娇小的身影完全笼罩。光影交错中,是密密麻麻的黑色装甲车,以及无数身着战术服、枪口森然的身影。
“目标确认!开火!” 冰冷的命令划破空气。
时间仿佛被拉长。 格拉基的瞳孔因恐惧而紧缩,她看见无数枪口迸发出致命的火焰与能量光束,组成一张死亡之网,向她罩来。
下一秒,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闯入她的视野,挡在了弹幕之前。
“危险!”
是那个不知名的调查员少年。他没有丝毫犹豫,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转身,一把抓住了格拉基那只裸露在外的手。
少女愣了一秒,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与他相接触的那只手。震惊、恐惧、不解……无数情绪在一瞬间凝聚,又在同一时刻绽放。
“为什么……你……”
他将她用力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盾牌。护具忠实地发挥了它的作用,透明的子弹和灼热的光束撞击在他透明的屏障上,荡开一圈圈水波般的奇异涟漪,却无法撼动他分毫。
他紧握着那只可以腐蚀一切的手,像握着一件绝不能丢失的宝物,在金属风暴中屹立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