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你们的感情进展还不错。”
轻快的口哨声响起。少年抬起头,对上了萨姆带着笑意的眼神。他站在门口,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人,手里提着一件袋子。
“我……唉……”
调查员看向格拉基。因为疲惫与激动,她的精力早已消耗殆尽。少女此刻正躺在他的怀抱中,安静地睡着。她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脸上露着浅浅的微笑,仿佛陷入了甜美的梦。
“把她放到床上吧,我有事要和你谈。”
……
……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要留下来?”
调查员皱了皱眉,心情复杂地问道。
“暂时。她是恶魔力量的寄主,很多人都想得到她。在塔罗兰想出解决的方法之前,我们都要看着她。”
“在那之前,就委托你照顾她了。”
萨姆将手搭在调查员的肩膀上,诚恳地点了点头,仿佛游戏中头顶顶着感叹号的NPC一样,脸上一副“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坚定表情。
“我?”
调查员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
“你说我吗?”
“当然,你真的以为我出声之前都不在场?”
看着调查员越来越黑的脸色,萨姆发现,憋笑变得越来越难了。
“……你都看到了什么?”
“看你摸了人家十分钟头,直到把她哄睡为止…话说啊,抱着一个女孩子是什么感受?”
研究员好奇地打量着他,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到答案。
“那就好……”
调查员松了一口气,他不希望萨姆看见自己的失态。
“就是正常的拥抱呗……我能拒绝这项任命吗?”
“当然可以,不过只有我的话并不够保险。你看,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科学家,就应对危机而言,作为穿越者的你经验明显比我丰富。等一切结束后,我还可以请你吃几顿饭。”
“这不是吃几顿饭的问题……”
少年轻轻咳嗽了几声。
“她的力量很危险。万一哪天失控把我干掉怎么办?”
“你说到重点了,与她发生物理接触并活下来的人只有你。因此没有比你更适合照顾她的人了。”
“……不要这么理所当然地把这个复杂的任务交给我啊……这是道德绑架!”
他吐槽着,感觉他似乎掉进了一个专门为他设计的陷阱里。
事已至此,先点头吧。
“我更愿意把这叫做‘合理分工’。”萨姆笑了笑,站起身,“那话就说定了……我先上楼写报告了,有什么事自己解决。”
他走向门口,碰向门把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思考再三后,他转过身,看着他的同伴。
“喂,肯尼。”
少年没有回应他,仿佛那不是他的名字。
“肯尼!”
“啊?啊…你叫我?”
精灵注视着他的眼睛,微微叹了一口气。他没有继承自己族人洞察心灵的能力,但有些事情即使没有读心的能力也能看出来。
“这绝对不是你的名字,但可惜我没有别的方式叫你。”
萨姆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一定是一个有着丰富过去的人。”
注视着少年脸上如同死水般的平静申请,他抿起嘴,斟酌着词语,缓缓说道。
“我不知道怎么和人谈心,也谈不上理解你……甚至也许我才是那个需要被谈心的那个。只是我想说的一点是……当你能做选择时就一定要去做,不要因此而留下遗憾。这是我个人的经验之谈。”
萨姆的眼神不自然地闪烁了一下,随即迅速瞥向一旁,仿佛说出口的话烫嘴。
沉默在空气中停留了片刻。少年抬起头,看向萨姆,点了点头。
“……我知道。”
萨姆似乎松了口气,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下来。
“那就好。”他含糊地应了一句,转身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
在萨姆身影消失在门边前,少年叫住了他。
“等一下,之前你的那把能释放魔法的枪能不能给我用一下?”
……
……
他走进自己房间的那一刻,床上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调查员的房间有点杂乱。衣服和书本之类的东西随意地放在地上,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独特的小物件。
虽然并不怎么在意整洁,少年能记住他放在的每一件物品。因此和记忆稍一比较,他很容易就注意到房间里的景象出现了一些几乎微不可察的变化。
他将视野放到床上,少女背对着他,似乎正在安静地沉睡着。
“你没有睡吧?”
他看见她的身体轻轻颤了颤。
然后,少女缓缓起身,转过头,面对着他,如同一个被抓住犯错的孩子一样,露出局促的神情。
“……”
看着她的眼睛,他在心里抱怨着萨姆的安排,然后拿起了几件衣服。
“换件衣服吧。”
格拉基看着他放在床上的衣服,摇了摇头。
“嗯?”
面对少年疑惑的神情,她缓缓开口道。
“我要穿你的衣服。”
“?!”
调查员愣了愣,张大了嘴巴,拒绝的话语终究还是没能说出。
“这些衣服不适合你……”
少女看起来无比失落,朝床上的衣物伸出手。他垂下眼眸,看了一眼地面,从地上的衣服里挑出了几件,拿起了一把剪刀。
“我得改一下……至少裁剪得适合你的尺寸。”
剪刀划过布料,发着如同踏在落叶之上的沙沙声。格拉基安静地坐在床上,盘着腿,看着床头摆放的一只花瓶发呆。
花瓶里插着一支白色的花。
“这是什么花?”
她凑近了一些,想要更仔细地观察它。一股淡雅的幽香扑鼻而来。花瓣的颜色是带着青绿的白,花朵是喇叭形状,米粒状如同小果子一样的东西挂在细丝上,大概是花蕊吧。
“百合。”
他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说着。
“每到一个新世界,我都会找一支。它是倒计时,提醒我旅程有限。花谢之时,就是我离开的时候。”
他瞥了一眼格拉基,余光掠过她, 看向某个遥远的点。
“看着它从绽放走向凋零,能让我记住两件事:一,所有停留都是暂时的;二……” 他沉默了一下,仿佛在确认某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真相, “在它彻底枯萎前,我必须是‘干净’的。”
“啊!……”
仿佛那朵花接着高压线一样,少女飞也似地逃离,爬到了床的另一边,刚好和那朵花形成对角线的位置。
是什么时候呢……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剪刀规律开合的、冰冷的“嚓嚓”声。这声音仿佛成了时间的节拍器,将他带入回忆,连剪刀划破手指都没有发觉。
这样的场景出现过吧?自己曾经似乎也坐在这样的或者那样的一张床上,坐着这一件或者那一件熟悉的事,感受着从未想象自己能再体验的熟悉温暖,然后再一次陷入沉思。
余光里里,剪落的碎布如褪色的记忆般无声飘坠,仿佛落叶一样。在思考之中思考,他的思维就好像走在一个莫比乌斯环一样,回忆着如同现在的过去,遐想着早已经历过的未来。线头穿过针眼,然后经纬相交。无限延展的时间编织成奇异的循环,走完所有的路之后来到起点的终点,然后以上次旅途的终点为起点,一遍又一遍地踏上相同的旅程,直到……
“呀,你的手指……”
少女的惊呼如同剪刀一样剪断了环,让他跌落回现实中。他低着头,看见了自己手指上划破的伤口。那道伤口只是一道浅痕,属于不用去医院就能自己痊愈的类型。
他微微皱了皱眉,将头转向那朵百合花。在阳光之下,花瓣的纹理几乎一清二楚。花朵本身仿佛也会发光一样,微微朝向少年,如同眼睛一样,温柔地注视着他。
“嗯,我会注意的。”
剪刀划过布料,发出踏在落叶之上的沙沙声。他不再言语,眼神专注于手中的布料与线条,测量、裁剪、缝合……房间里的时间仿佛被这重复而精细的动作缓慢拉长。 格拉基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目光跟着他的手移动。
他的心情比想象中的平静。尽管他很久都没做过裁缝活了,但这项工作却难以置信地熟练。不知过了多久,他看着成品,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气。
“好了,格拉基,我做完了……”
他扭过头,看着少女,眼中透着些许兴奋。
“来试一试吧。”
几分钟后,
“很舒服……”
她目光呆滞地看向镜中的自己,眼神仿佛正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柔软的面料,眼里闪着不可思议的光。
满是破洞的黑色塑料不见了,那个落魄的少女仿佛换了个人。长袖的短卫衣包裹住她的上身,在她的肋骨末端收束,露出纤细的腰肢。短裙之下是洁白得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的长腿。
它们既柔软又贴身,完美地衬出少女优美的线条与白皙的皮肤。
但话说回来……一个问题突然跃入她的脑海。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尺寸的?”
“哦,昨晚检查你身体的时候早就量过了……”
如同开水壶一样嘶嘶作响,少女把头缩进了脖子里,脸红得像一个苹果。
“你的意思是……你全都看到了?……”
她从牙缝中把这些话挤了出来。
“你在想什么?”
少年的脸抽搐着,用不善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少女的脑子里似乎装着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没……没有。”
她的脑袋如同拨浪鼓一样摇晃着。绿色的眸子与镜像对视着,神情复杂。
“很好看,我很喜欢……可惜我不能穿……”
她低下头,语气里带着惋惜。
“穿这种衣服的话,这样别人很容易碰到我的身体……所以很抱歉,我……”
“哦,我想过这一点了。”
出乎意料的是,少年没有表现出懊恼或愤怒,仿佛早就预料到她会这样说。
他从他带来的那堆衣服里拿出了一件东西,递到少女面前。
“这是……?”
她带着疑惑,接过了它。这是一件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透明雨衣。
“一件可以覆盖全身的特殊护具,能隔绝你的力量与气味,我想它能帮你解决不能触碰东西的问题。”
格拉基半信半疑地穿上了它。雨衣触及皮肤的瞬间泛起微光,随即变得完全透明。
她伸出手,握了握,感觉到皮肤上面似乎覆盖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耳朵和眼睛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不少。
少年忽然伸出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格拉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回手,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她才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少年依然站在原地。手背残留着温度,但那只曾与她相触的手却完好无损。
少年的嘴角自然地勾起一抹弧线。
“你可以随意调节它的外观,甚至让它隐形,别人即使碰到你的手也不会察觉到它…我就是这么干的。”
“不……”
注视着手上的空气,格拉基不带犹豫地摇了摇头。透明的雨衣在她意愿下缓缓显现,覆上淡淡的、如同流水般的光泽,像一件精致的透明纱衣。
“这样就好……”
格拉基看着镜中披着光晕的自己,喃喃道。
“这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