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听见一声闷哼，少年敏锐地察觉到格拉基眼角的反光。
“你别再抱我了！”
仿佛是察觉自己的失言，他咬着牙，赶紧解释道。“要抱的话，至少别抱得那么紧……刚才差点勒死我……”
格拉基愣了一下，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委屈、释然和难以言喻的酸楚。下一秒，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
“呜哇——！”
“喂，你……？”调查员的手僵在半空，那副惯常的轻松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流露出些许真实的慌乱。“别哭啊……”
“我…我很高兴……”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
“……哪有你这样‘高兴的。”他偏过头，语气有些生硬，但伸出的手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她因哭泣而颤抖的背。
“这件雨衣和你拿着的玻璃管一样，我不可能离开它们。等我走的时候，我会把它们收回的……”
格拉基伸出手，抓住了他的领口，另一只手轻轻地锤了锤他的胸，如同抱怨似地说道。
“你好讨厌，调查员先生……”
听到这个奇怪的称呼，他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松了一口气。等她平复心情之后，调查员换上了严肃的神情，认真地说道。
“从现在开始，我负责监视你。知道了吗？”
“好。”
她很干脆地答应了。少年皱了皱眉。
明明是不近人情的监视，她脸上那满足的微笑是怎么回事？
就在他解读少女心绪的时候，一阵轻微的轰鸣在房间中响起，不容忽视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那响声来自格拉基的肚子。
“哦。”
他这才想起来，从昨晚到现在，格拉基还没有吃过一顿饭。或许在那之前她就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虽然在检查身体的时候有给她注射过葡萄糖和维生素，让她不至于马上晕倒。
但她总不能一直不吃东西吧？
看着她往内凹陷的肚子以及凸出的肋骨，他咬着嘴唇。这让他的服装设计显得极其不近人情。
“走吧，我们出去吃点东西。”
……
……
只是路过了门口不远处的第一间面包店，少女的眼睛便亮起光芒，几乎整个人扒在了展示的橱窗上。
“你想吃这个吗？”
“唔……”
即使在过去，她也很少吃过这样的食物。小麦的焦香混合着奶油的甜香，从橱窗的缝隙中漏出来，弥漫在早晨的空气中。格拉基咬着自己的拇指，在眼花缭乱的面包中扫来扫去，似乎很犹豫。
几分钟后，她将手指指向了其中的最便宜的一个。
“真是的，为什么要拿这种没有味道的黑面包啊……”
少年叹了一口气，看向面包店的老板，伸出两根手指。
“您是要两块吗？”
“不，每一个来两个。”
面对老板的疑问，少年果断说道。他能感受到身后灼热的视线，心中产生了一点小小的自豪感。
“可怜的孩子啊……这么瘦……”
面包店的老板是一个胖胖的，留着八字胡动物大叔，从头至尾他的目光一直都放在格拉基身上。在给二人打包好面包之后，他擦去了额头上的汗，将夹子伸进烤炉，拿出一只新鲜的面包，递给少女。
“给，这是我们的新品，免费送给你。”
他把面包递到格拉基面前。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看向调查员。后者朝她点了点头。于是，她从那只手中接住了那滚烫的面包，试着咬了一口。
连一声评价都没有，，在两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整块面包就已经进了她的肚子里。
“……”
“……”
两人都沉默了。
少女舔着自己的手指，把上面最后的残渣卷入嘴中。
“喂，你这家伙……到底对这孩子干了什么？”
大叔看着瘦弱的少女，将怀疑的目光投向少年。
“她一直处于流浪状态。我们昨晚才刚认识，到现在也没吃东西……”
少年扶着额头解释道。
“流浪吗……”
面包店老板的表情仿佛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一样，又从烤箱中夹出了一块面包，递给少女。
格拉基这一次很果断地接了过来，却并没有送进嘴中，只是咽了咽口水，然后转过身，把面包递给了少年。
“我已经吃了一个了，这一个给你。”
“我还没饿呢……”
他嘴上说着，毫不客气地一口咬了下去。
“嗯～哦！”
焦脆外壳下是如同云朵般蓬松的口感，让他一度怀疑手中的一块蛋糕，比蛋糕柔韧的质感又否认了这一点……包括牛奶和糖在内的每一个成分都放得恰到好处，不多也不少，在舌尖的支点上形成完美的平衡。
这种极致的和谐之中，柑橘味的芝士流心如同草原中央的一丛野花，让面包的口感锦上添花，在麦香与果香，脆硬与柔软间唤起名为饥饿的原始欲望。
“这样的美味居然一口吞下去吗？格拉基，你这家伙……”
他看向少女，眼神中露出责备的神色，仿佛为那块面包的草率牺牲不值。少女被他的视线看得缩了缩脖子。
“哈哈哈！好吃的话就多吃点，这里的面包没有一个比刚才的差。”
面包师发出一声爽朗的笑。
“你们可以常来……话说，你们住在哪里？”
少年报了地址之后，面包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露出惊疑不定的神情，看着二人的脸上有些惶恐。
“你们住在那处闹鬼的宅子？”
少年心里“咯噔”一下。他正想提问，有什么东西已经缠绕住了他的手臂。
一双手像藤蔓般箍住他的胳膊。格拉基不知何时已贴了上来，小小的身体几乎要嵌进他身侧。他能感到她单薄身躯的微颤，感受到如同只有一层皮肤包裹的凸出肋骨。体温穿过他的衣服，传递到深处的某个地方。
你能放开吗？
对上少女从他的手臂中抬起的脸，看见那不安的神情，这句话他还是没能出口。
“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鬼……没有必要害怕。”
“真的吗？”
面包师看着紧贴在一起的两人，不禁好奇地问道。
“你们是什么关系？”
“监护人与被监护人。”
少年毫不留情地将手从少女的缠绕中抽出，语气刻意平淡，试图忽略胳膊上传来的、过于清晰的温度和心跳。
“嗯，这样啊……”
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面包师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您在笑什么？”
“想起一些好笑的事。”
……
……
好说歹说之后，少年才应付好面包师，顺利地离开了面包店。仿佛他才是员工一样。他无语地想到。
那毫无疑问是一个热情的人。他们没有什么特殊的能力，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身份，属于沉默的大多数或者财政报告冰冷数字之一。不过嘛，这并不会阻挡他们热爱自己的生活与工作？他们或许有诸如打牌钓鱼一类的小爱好，可能还有着一些抽烟喝酒这种微不足道的小毛病…是那种集缺点与优点的普通人。他们也许也拥有一个需要靠劳动养活的，充斥着争吵与欢笑的美好家庭，有自己的妻子和孩子……看那面包师的样子，他的家里有一个调皮捣蛋的小面包师也说不定……
每一个世界都不缺这样的人，每一个世界又都需要这样的人，而不是那些只手遮天的权术者或者抬手间便可翻天覆地的魔法师……和平稳的环境相辅相成的平凡人，他在有这种人的世界里往往会留下更多相对快乐的回忆。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某人的手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透过雨衣传来令人安心的的温度。街道两旁是寻常的店铺，闲聊、嬉闹声与叫喊声交织成一片平凡的背景音。
他的心在这样的安稳中，罕见地松弛下来，飘向熟悉的轨道。 每一个世界都需要这种琐碎而扎实的生活……而不是只有惊心动魄的冒险与毁天灭地的力量。正是这些瞬间，让他漫长的旅途有了值得停驻的锚点……
思绪沿着一条线向周围不段延展，伸出分支，直到想法发散到如同空气一样飘渺。在旅程中，他经常会这样打发时间，逃避着某物。
离开了面包铺之后，他们就回去了。少年把格拉基带回他的房间。
“你想睡地面还是睡床上？”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褥，放在了地上。
少女坐在床上，视线游移着，然后突然问道。
“你睡在哪里？”
“我？”
少年挑了挑眉，好奇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当然是选你不选的地方。
“那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
少年默默地和少女对视着。无论他怎么看，那只澄澈的绿色眼睛里都闪烁着名为天真的光。
她歪着脑袋，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是不解。
“我说错什么了吗？”
少年伸出一只手掌，放在她面前，将掌心对着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个绝对不行。你必须选一个。”
她茫然地看着他，没有说出一句话。
“你看着我干什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如同那种塞进硬币就可以摇上一首歌时间的摇摇车一样，她的头僵硬地点了点。
“故事书里不是这么写的……”
她嘟囔着说道，眼神飘忽不定，伸向未知的远处。
“你还看过故事书？……”
就在少年疑惑之时，门开了。萨姆将头探了进来，目光迅速扫过房间，看了看两人。
“你们知道客厅的那么多面包是怎么回事吗？”
“你的早餐。”少年甩出了这句话。
“哦，谢谢你……不过那也太多了……”
萨姆说着，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某种微妙的、紧绷后又带着一点放松的氛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花香？
萨姆的视线在格拉基身上停留了一段长久的时间，然后又瞥向床头那支百合，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他没有问，只是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留下一室重新陷入微妙沉默的空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