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的一整天中，他几乎都在研究萨姆带给他的那把小手枪。用工具拆开外壳，分离每一块零件，像拆开一个玩具一样，将这个被萨姆称为“革命性技术”的产物拆成完整的零件。
“格拉基，帮我拿一下那本褐色封皮的笔记，就放在
抛去莫名其妙的性格以及腐蚀一切的双手，单纯作为一个助手的话，少女能完美地胜任这个工作。她并不愚钝，几乎在他话音未落的时候就把他想要的东西放到了面前；她也足够安静，灰尘落地的声音都比她的呼吸声响亮。
“……”
仿佛他们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依然觉得很违和。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向来习惯一个人做这些事情。就好像一条走过许多遍的小路，他已经习惯了上面出现的每一处坑洼，哪怕闭着眼睛也能走下去。可当道路变得平整之后，他却在那些原本凹陷的地方踉跄了几步。
也许是因为曾经做过类似工作的缘故吧，少年成功将那些完好无损的精密器件平放到桌面上。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枚绿色的，仿佛有光芒流转其中的透明晶体。
这就是魔力，这个世界的本质之一。和空气一样飘渺不可见，却可以通过法阵与咒语等媒介发生转化，或者和某种物质发生反应，以有形的形态存储起来。
魔力的概念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他去过许多拥有类似力量的地方。元气、灵能、魂力……不同世界的不同规律塑造出不同的现实，形成了这些无比相似却又有所不同的力量。也许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就像在他原本的世界，同样存在着被称为“暗物质”一类的无法观测而不可捉摸之物，这些力量和那很像。
在永恒大陆上，精灵和人类的本质区别就是是否拥有天生使用魔法的能力。精灵体内有一颗名为“核晶”的结晶状器官。以之为中心，体内构建出如同循环系统一样的魔力脉络，仿佛精灵的另一颗“心脏”。其重要性也等同于心脏，维系着精灵的生命。
他在笔记本上拙劣地写着，笔尖偶尔会划破纸张，留下歪扭的痕迹。少年已经很久没用过笔了。在他的护具还穿在身上时，他总会习惯性地打开上面内置的记录模块，将眼前发生的一切记录成影像。
就在这时，手机的震动声响起。他拿起来一看。是萨姆发来的，让他到楼下的会客厅去。
少年微微叹了一口气，放下那枚晶体，走到床边。不知什么时候，少女已经沉沉睡去。
……
……
楼下的会客厅多了一位陌生的访客。那是一个中年的男性。他穿着一件有着许多口袋的军绿色的帆布外套，下边的棕色长裤在脚踝处收紧，露出褐色的硬制皮靴。他的胸前挂着一个小巧的照相机，头顶却是无比违和的棒球帽。
男人看起来像是一位摄影师，或者是一位探险家。他浑身上下所散发出来的气质极其放松，透着一种厌世的懈怠。他像一滩融化的黄油一样正半陷在沙发里，惬意地打开双腿。棒球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带着胡茬、似笑非笑的脸。指尖慢悠悠地转动着胸前的相机，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会客厅的每一个角落，仿佛他才是这座屋子的主人。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萨姆，此此刻正坐在他的对面，正襟危坐着，眼神如同焊死在他身上。看见他的到来，研究员稍微松了口气。
那个男人也看到了他，微笑着向他点头问好。
“你好，我是至高研究所的研究员，你可以叫我K。”
“……肯尼。”
少年顿了顿，把自己的假名报了出去。
男人环视了一圈，仿佛正在寻找着什么。在确定了这里没有别人之后，他开始说道。
“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我来这里是为了取得一样东西。”
自称为K的，仿佛探险家一样的人不紧不慢地说道，语气平淡地像是在讨论天气。
“什么东西？”
萨姆问道。他的目光让人看不清他的想法。
“编号为HE—106的个体，因一位研究员的疏忽而从研究设施逃脱，她的名字是格拉基。”
“不行。”
调查员下意识地说道。
萨姆看了他一眼，然后再次将目光转向K。
“理由是什么？”
“很简单。她极度危险，危险到我们不能用平常的精灵或人类去看待她。按照守护者联盟的划分，她是III级灾害，具有‘城市级的毁灭能力’……腐烂与瘟疫的使徒…恶魔的通道……魔法师们讲了很多不清不楚的词汇，我只能想起一些让我印象深刻的词语。”
他无奈地摊了摊手，话语似乎想要拐向另一个话题。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萨姆皱起眉头。
“啊，不用那么警戒，我没有带剑，蝴蝶也没有围绕着我飞。至于我的相机…这是我的爱好。直面过梦魔的你，应该能比我更加理解那些词语的意思，不是吗？”
“如果我们的答案是否定呢？”
萨姆没有因为他的话产生一丝动摇，沉声问道，他的语气不像是在征求意见。男人愣了一下，然后马上说道。
“当然可以。你和塔罗兰可以继续保有对106号个体的所有权，异象研究社可以采用自己的方式对恶魔进行解析与研究，特别是在所有权法还比较混乱的当下……”
“我理解你们对我们抱有的戒心，这是无比正常的行为。人类在遇见未知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地回避。我只是想唤醒你们的理智：思考一下，为什么我们渴望捕获你们的保护对象，甚至不惜违反安全与伦理协议也要将她击杀？她是否真的像你们看到的那样无害，单纯？”
K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领。手从外套位于胸口处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枚小小的u盘，放在茶几上。
“看来我们的谈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这是一份实验记录。我希望你们能仔细地考虑这件事。啊，还有……”
在出门之前，他仿佛想起什么一样，回过头，看着沙发上的两人，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微笑。
“上头给我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回收目标，而不是交涉。考虑到你父亲的面子，我不会对你出手。但如果我空手而归的话，下一个来这里的人可能不会那么友好了。”
“我可以把这解释为威胁吗？”
萨姆挑起了眉毛，目光不善地望向门口的身影。
“悉听尊便。”
轻飘飘的一句话之后，门被轻轻掩上。无声无息，仿佛他从未出现过，只有茶几上的U盘和空气里残留的、淡淡的陌生气味，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两人坐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一言不发。
“你们认识？”
调查员打破了沉默。
“嗯，他是我父亲的朋友，我小时候见过。”
“你父亲也是研究员？”
“不，他是一个维持秩序的守护者……”
说着说着，萨姆再次噤声，短暂地沉入回忆。
“那你打算怎么办？把她交出去？”
“先发给塔罗兰，看看她怎么说。如果连五级研究员都参与进来的话，那事态就不是你我所能掌握的了……”萨姆说着，叹了口气，“真是的，第一个访客就是这么重量级的人物……”
突然，少年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虚无的某一点，眼神骤然转冷。他缓缓地、五指收拢，仿佛要攥碎一块无形的顽石。
“噗嗤。”
细微的爆裂声响起，一只色彩妖异的蝴蝶在他掌心骤然显形，在重压中扭曲、汁液四溅。同时，一点尖锐的刺痛从他掌心传来——蝴蝶残破的足肢或鳞片，刺穿了他的皮肤。
他摊开手，面无表情地看着掌心混合着诡异磷粉、昆虫体液和自己鲜红血液的污迹，仿佛那疼痛与他无关。
萨姆见状，微微一愣。
“……这还算可以接受的手段。要是他什么都不做的话，我还会更加紧张呢。”
他如释重负地说道。
“五级研究员……”
看着手中挣扎的蝴蝶，少年一言不发，眼神仿佛要冒出火焰。
“你在想什么？”
“没事……”
他将手狠狠一捏，蝴蝶的身体因强大的握力而破裂，发出汁水四溅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似乎刺穿了掌心，他的血和汁液连同磷粉混合在一起，发着诡异的光，刺入他埋藏最深的回忆。
……
……
男人微微皱起眉头，一只相同的蝴蝶飞到了男人的肩头。
“被发现了？”
蝴蝶轻轻振动翅膀。
“很少有人能察觉你们的存在…有意思。”他指尖抚过蝴蝶翅膀，接收着模糊的信息流，“情绪……愤怒，怨恨，悲伤以及……指向‘至高研究所’？…还有渴望…没有‘屏障’反馈？”
最后一句信息让他脚步微微一顿。在过往的报告中，那个少年似乎刀枪不入，无论是魔法，子弹还是光束都无法伤到他分毫，甚至连刺穿心灵的武器都无法得知他的想法，仿佛他的体表有一层坚不可摧的屏障。
他的伙伴却没有在那个少年的体表感受到任何防护，仅仅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攻击便让他轻易地流血。
“矛盾的情报……值得深究。”
男人的表情看不出悲喜，只有一抹好奇的光在眼中划过。
“好了，该让更专业的人来验证一下了。我们先回去吧，你值得更多的蜂蜜水。”
他身影一晃，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悄无声息地消散在街头的人潮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