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理了仿佛存在于每个角落的蝴蝶之后,少年回到了他的房间,度过了平静的一天。在他终于成功把那些被拆开的部件几乎完美复原之后,已经是深夜了。
困倦如同浸泡的干海带缓缓舒展,缠绕,像是一个很久未见的陌生的熟人。他打了个哈欠,看向床上的少女。
格拉基的睡眠质量出奇地好,哪怕他一直开着灯也丝毫不影响她沉入梦乡。将护具交给她之前,他只开启了防护功能,因此它不会像在他身上那样,帮助她驱逐疲劳保持清醒。
困意如潮水漫上。视线模糊中,床上那团安静的隆起看起来像一只抱枕……软软的,也许会很温暖……
这个想法一在脑海中成型,他就被惊得瞬间清醒,用力摇了摇头,将那个想法驱逐出去。
看来在离开了护具之后,自己的心理状态也变得很差,居然会这么想……
睡在床上是不可能的了。他失落地叹了一口气,把他的笔记本和书籍堆叠在一起,躺到了地上,两只眼皮如同两块异性的磁铁一样相互吸引着,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
……
“你的名字是什么?……”
看着面前伸向她的手,她犹豫了片刻,缓缓开口道。
“格拉基…我的名字是格拉基……”
下一刻,黑暗中,无数双手伸来,渴求,恐惧,狂喜的声音充斥在她的回忆中。就在她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那些手掌抓住了她,随后如同被强酸腐蚀般变黑,开始融化、滴落——
“!”
少女睁开双眼,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额角一片冰凉冷汗。穿在身上的不是布满尖刺的粘腻长袍,也不是让人难受的拘束衣;此刻映入眼帘的不是恶心的祭坛,也不是惨白的收容室……她只是穿着软软的衣服,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什么束缚也没有。这是她以前从来不敢奢求的。
可即使噩梦的残影迅速褪去,那种黏腻的恐惧感也依然缠绕在指尖。熟悉的一幕好像发生在很久以前,又仿佛发生在昨日。她清楚地记得握住她的每一双手,被尖刺刺穿的手,没有任何一双能逃离腐败的命运。甚至……
她打了个寒战,捂着脑袋,把那些可怕的景象驱逐出脑海。
格拉基向四周张望。清晨的光线下,房间里的一切都仿佛被套上了一层朦胧的雾。她看见了那个少年正安静地躺在书上,发着微弱的呼吸声,显然已经沉沉睡去。
他背对着床,也背对着那只花瓶。少女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那朵花上,里面插着的百合花瓣依然保持着水分,叶子青翠欲滴,看起来还能开放很久。
它在花瓶里静默地舒展着,花瓣上的露痕像未干的泪。格拉基伸出手指,极轻、极缓地碰了碰最外侧那片花瓣——冰凉、柔滑,在她的触碰下微微颤抖,如同一个易碎的允诺。
它还在盛开,可每一天都在走向枯萎。就像他说的,一种倒计时。
一种冰冷的恐慌细细密密地爬上心头。她缩回手,仿佛被那美丽的白色烫到。
它终有一天会凋谢。在那之后,调查员先生会怎么样呢,带上她的东西离开?尽管他答应过她,会帮她找到解决那种力量的方法,她对此也深信不疑,可是……
少女挪到床边,将脚放到地上,伸出双手,仿佛一点轻微的摩擦都会将少年吵醒。她缓慢地站起身,慢慢走出了房间。
一个稚气却固执的念头钻了出来,让她坐立不安。
……
……
时钟的指针在视野中模糊,数字不分彼此,扭曲地纠缠在一起,如同一只无法理清的线团。
萨姆整夜未睡。面前的显示器投射出一片漆黑,视频的进度条已然被拉到最后。
他呆滞地坐着,揉了揉有着深重黑眼圈的眼睛,转头看向插在电脑上的那只U盘。里面储存了许多和HE—106相关的资料,从文字,图片到视频都有涉及。
虽然其中有明显的删改与涂黑痕迹,但仅仅是看到那些无意中流出的影像都足以令心智不坚定的人发疯。
屏幕的光和窗外的黑暗像两团黏稠的颜料搅在一起。那里面被非人的哀嚎或扭曲增长的阴影,即便经过处理,也足以让胃部痉挛。纵使如他见多识广,他也无法直视那种场面。
麻烦大了。他揉着深重的黑眼圈,指尖冰凉。理性告诉他记录可能是真的,但看着楼下那个会为面包雀跃的少女,这两种认知正在他脑海里激烈地撕扯。
“不妙啊……”
抱着征询的意见,他再次拨通了塔罗兰的电话。
“干什么?”
“我……想和你问点……”
缺乏睡眠的影响开始显现。他的思绪断断续续的,各种想法如同橡皮泥一样混在一起。脑子仿佛被一层迷雾笼罩。
“缺乏睡眠。按你的性格,大概率是遇到了纠结的难题。考虑到你最近的事,是关于那个女孩?”
“是。”
萨姆掐着自己的眉心,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
“他们给你分享了她的记录,对吗?”
“是。“
“记录是否完整?”
“不完整……但它拥有的部分是真实的…可靠的…”
“那足以推翻你的想法?”塔罗兰继续问道。
他凝视着电脑中的照片,点了点头,说道。
“这需要更加慎重的考虑……我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会进行更多的实验。到时候再发你结果。”
“可以,注意休息。疲劳容易造成更多的误差。”
电话刚一挂断,外面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连头也没回,萨姆直接喊道。然后继续看向手里的工作。但紧接着,他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
那脚步很轻盈,不是正常的走路,像是踮起脚尖,轻轻踩在地上,仿佛地上到处都是玻璃渣一样。
这绝对不是那个少年的脚步。
“……!”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就像从前上电脑课时老师走过,为了假装自己在认真听讲而快速从网站切屏时那样,他用不易察觉的小幅动作精准地按下了电源键。
屏幕陷入一片漆黑之后,他转过身,戒备地看向来人。
自称格拉基的银发少女望着他,眼神里露出困惑。
“请问……”她被他憔悴的脸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才怯生生地问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您的状态似乎很不好。”
“不,我只是很久都没睡了……”萨姆闭上了眼睛,抹了抹自己的脸,“你到这里干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
“您知道这附近哪里有花店吗?”
“花店?”
萨姆睁开眼,看向格拉基。疲倦被这个意外的请求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疑惑。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少女的手焦躁地揉搓着雨衣的表面。无需进行分析,她现在无比紧张。
“我想买一支花……”
“你可以让肯尼帮你买。”
格拉基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雨衣下摆:“他……在睡。我不想吵醒他。而且,是我自己想买。”
萨姆凝视了她几秒,那只绿色的眼睛里除了紧张和恳求,看不出别的情绪。
过了几分钟后,他叹了一口气。
“去吧,我和你说方向。”
格拉基用力地点点头,小声说了句“谢谢”,便像一只轻盈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萨姆看着重新关上的门,疲惫地靠回椅背。
按理来说,面前的少女现在已经显而易见地成为了目标。现在让她出去毫无疑问会将她置于极大的风险中,无异于将一滴水暴露在沙漠的烈日下。
“所以我也成了一个混蛋了啊……”
萨姆看着关闭的大门,手指轻轻敲着桌子,看着重新打开的漆黑显示器,重重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