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梦见一块陨石从天空中落下，在山岩中砸出一个坑。地下水从底部涌出，迅速填满了整个深坑，形成一汪深绿色的湖水，如同绿宝石一样，镶嵌在这一片死寂的河谷之上。
湖中央漂浮着一块平台。它的材质如同某种肉类，表面仿佛拥有生命一样不断蠕动着，反射着让人作呕的油光。它将根系深入地底，无数根细长的刺从上面穿出，扭曲地朝向昏暗的天空，如同溺死之人的手。
许多人聚在平台上，包围住中间一小块圆形的空地，或是低头念诵，或是低声交流，目光不时向中间看去，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直到一个人高高地举起双手。顺着人们的视线，他看到那个身影其中一只手中拿着一把刀，另一只手却举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那个人原地转了几圈，仿佛模特一样。无比享受着这种注视。那个人似乎是女性。她的脸掩藏在兜帽之下的黑暗，只露出了嘴和细碎的银发。
她将婴儿抱入怀中，低声说了什么，似乎是一句咒语。紧接着，她将那把刀狠狠刺入婴儿的眼睛中，将手用力一剜，将整颗眼球挖了出来。
伤口没有流血。一种黑色的物质取代了殷红，从其中泊泊流出。连一声哭喊也没有，那婴儿张着嘴，伸出手，寻求拥抱。
他看见了那只空洞的绿色眼睛，如同一幅抽象画一样，在那慈爱的表情之上衬托出着狂热的虔诚，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孩子，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人们如同沸腾一样欢呼起来，他们纷纷跪伏在地，将头按在平台之上，似乎那些恶心的黏液并不存在……
他们纷纷将手伸向那个婴儿。
……
……
“哎哟……”
少年感觉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脑袋，猛然惊醒。
他的头从垫着的书本上滑了下来，擦过坚硬的封壳边缘，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痛痛痛……”
在过去，调查员几乎从来不需要自己的睡姿。当他穿着那透明而坚不可摧的护具时，他从来都不用担心这些问题。
既然已经脱下了它，就得重新适应起这些不便。特别是在长时间处于被保护的状态下，这些微小的疼痛在他的感知里是无比尖锐。
正在想着，他扭头看向床上。
床上是空的。
少年揉了揉眼睛，再次凝神望去。
没有人。
真的没有。
“跑了？”
他第一时间想到这一点，但很快就把这个想法否定了。虽然没有理由，但他相信她不会这么做。
“……出去了？”
抱着疑问，他走进了萨姆的房间。却看见精灵坐在电脑桌前，已然陷入了沉眠。
“睡了啊……”
就在这时，调查员看见了显示屏。里面并不是纯粹的黑，而是微弱地发着光。这往往意味着显示屏没有关闭。
他想要帮萨姆关闭电脑，将手放在鼠标上。
随着鼠标被唤起，屏幕上同步显示了被拖到尽头的进度条。
少年立刻扭过头看向主机。那个神秘人给的u盘此刻正插在上面。
“……为什么我们渴望捕获你们的保护对象……她是否真的像你们看到的那样无害，单纯？……”
那个神秘人最后留下的话犹在耳边响起，他挑起眉毛。好奇心占据了他的头脑，驱动着他的手将鼠标放到的进度条的起点。
这是一段视频。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洁白得如同病房一样的，空无一物的房间。
在严丝合缝的墙壁上突然打开了一扇门。两个少年见过的士兵将一个瘫软着腿的男人拖了进来。
那个人看起来像个囚犯一样，穿着橙色的制服。那两名士兵像丢垃圾一样把他都到了房间里，然后就如同逃离一样离开了。
银发的少女站在房间中央。穿着一件怪异的衣服。和那种覆盖全身的防化服很像，没有防毒面罩和头盔。外面刻画着复杂的图案，像是某种符文。
“咕噜…”
少年突然发现，视频中的那双手裸露着。他咽下一口唾沫，仿佛已经得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一种趋利避害的本能告诉他，他此刻应该立刻关掉这个视频，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摇醒萨姆，问他格拉基去了哪里。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安静地看着视频播放。
“你…你不要过来！”
那名囚徒因恐惧而破音，动作激烈，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
“没事的…没事的，很快就会好的。”
少女举起双手，语气轻柔地说道，声音微微颤抖着。那是修女聆听告解的悲悯与宽恕神情，露出仿佛一切过错都可以被原谅的微笑。
她弯下身子，迈着碎步缓缓前行。张开双手，像是要给予一个拥抱，缓缓靠近。
“啊啊……”
男人已经说不出一句话了。恶臭与恐惧让他流出眼泪，反射出清晰的光芒，那是对于生存的渴望。他踉跄着不断退后，直到身后触碰坚实的墙壁。
直到少女的双手轻柔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别担心，一切都会变好的。”
天使般的嗓音落下之后，男人呆滞了漫长的一瞬，时间仿佛按下暂停键。
在被双手触碰到的地方，他的衣服迅速变黑。肩膀不自然地瘫软下来，如同被融化的冰激凌一样，流出难以名状的脓液，和布料溶解在一起。
那些黑色在他的身体上不断蔓延。男人的身体如同被鱼钩穿刺的蚯蚓痛苦地扭动着，骨肉仿佛是某种异质物一样被溶解、消化、变形。
维持面部的肌肉尽数溃散，下颚无法承受重量，耷拉下来，撕裂了血肉，在脸上扯出一道恐怖的笑容……他的身上形成了无数道这样的伤口。
“咳呵呵……”
奇怪的声音响起。它们滞留在原本是声带的位置，随着胸廓的每一次收缩，挤出黑绿色的泡沫，如同无处不在的复数的眼睛闪烁着可怕的光，发出如同登临极乐之人发出的毛骨悚然的笑声。
那男人已然变成了某种不可名状的腐朽怪物，一具高度腐烂却依然能够移动的尸体。如同某种线虫一样的细小触手从每一道伤口伸出，仿佛织针穿过针眼将本该散落的碎片连结在一起，像提线木偶般驱动着它前行。
少女自始至终微笑着。仰起头看着自己的杰作，抓住了它五指粘黏在一起的手，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使命。
“……”
屏幕变得漆黑，映照出少年没有表情的脸。
他握着鼠标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那只独眼…深绿色的独眼……还有那笑容……
他曾见过的无比纯真的笑容，曾经在某个人的脸上看过的喜悦的笑……它们在脑海中被黑暗吞没，仿佛连同视频里的那个人一样，在她的手中腐烂。
“啊啊……”
少年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脑，露出如同那个男人般的恐惧神情。
他连忙退出了那个视频，在其它文件里疯狂翻找，想要寻找什么来否定他那疯狂的想法。
直到他看到了一张照片。
穿着深绿色长袍的少女，站立在布满尖刺的高台之上。在她的周围几乎全是那种人型的怪物。
照片底下还有注释：
“在艰险的战斗之后，我们战胜了恶魔的衍生物，成功收容了被命名为H/E-106的个体…她表现为精灵女性的形态，目前尚不清楚【数据删除】的融合率……”
“不可相信她的话语，H/E-106符合‘恶魔使徒’的定义，对‘触碰’有着病态的渴求，热衷于通过肉体的接触来传播‘腐烂’的概念……”
……
照片中的她闭着眼，漆黑的泪水从空洞的眼眶滑落，嘴角却扬起一抹纯粹、满足、因而显得无比诡异的微笑。毫无疑问，少年见过那张脸，也见过那个笑容。
“不是吧…不是这样的吧……”
寒意自脊椎窜上头顶，麻痹了神经与肌肉。他松开了鼠标，吐出无意识的呓语，不断向后退去。脊背碰到了墙壁，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滑坐在地，视线却始终无法从屏幕那带笑的脸离开。
将活生生的人变作怪物，露出那样的神情…只有真正的魔鬼才会露出的神情，仿佛眼前的生命只是可以随意捧起的一堆尘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