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甲车与士兵仿佛从地底钻出,在短短的一瞬间填满了街道。一道道黑色的身影路过她身边,却仿佛看不到她一样,和她擦肩而过。
她一直都没有动,只是怔怔地看着那道被士兵包围的身影。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从少年夺下了手枪,却为了保护她而受伤,再到孩子把护身符塞到他手中。一切只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那名曾经帮助过她的少年眼睛里填满了陌生而冰冷的理性,他的心智已然被另一个陌生的人所取代。
格拉基的大脑一片空白,少年最后发出的指令如同刀片在她的心中刻下划痕,带来阵阵疼痛。
她的娇躯颤抖着,仿佛坠入冰窖一样,寒冷从脚跟沿着脊髓攀上她的头顶。少女捂着自己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九。”
她抚摸着自己被蒙起来的残缺的眼。她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因为什么失去了它。似乎是在很久以前,在半睡半醒的梦中,那只眼睛的位置就空缺了。晶莹的球体被无时无刻不在涌出的漆黑而黏稠的液体取而代之,随着每一次眨眼从眼眶中滴落,带出剧烈的臭气,如同决堤的泪水一样顺着她的脸缓缓流下。
曾经,被称作族人的人怀着无比恳切的神情,将她高置于祭台之上。每隔一段时间,那些“被选中”之人就会来到面前,喝下她的眼泪,触碰她的手,然后在极致的狂喜与解脱的神情中化作难以名状的怪物。
她的亲人告诉她,没有必要因此感到恐惧。她是神明的使徒,上达神明的旨意。她的触碰是神明的恩赐,通过她的手,人们得以飞升到另一个极乐的世界中。
“八。”
少女想起自己的族人。在那些可怖的仪式之外,他们对她很好。大人们会和她分享美味的野菜粥和面糊,孩子们会躺在她居住的屋子外,和她分享着自己经历的趣事。
他们的生活并不如想象的那般安定。时常因为需要躲藏那些穿着白色法袍的魔法师而搬家,但人们毫无怨言,只是一边笑着一边骂着把家当从一处搬到另一处。
看着孩子们嬉笑打闹,拥抱在一起。她曾经无比渴望这种生活。可她只能将这一切埋在心底,就像人们所期望的那样。
有一天,她梦见自己变得正常。环绕在她周身的气味消散了,那双手也不会再将所碰到的一切事物溶解。于是,她兴奋地抱住了自己遇见的每一个人,向他们分享自己的喜悦……
当她醒来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已经得到了“拯救”。即使面容因为腐烂模糊成一团,它们也依然有着可供辨识的特征……以及对应的名字。
她忘了自己当时的表情。她也不想回忆起来。
“七。”
同样是在那一天,一群黑色的士兵找到了呆滞的她。他们将她捕获,让她穿上笨重又不透气的衣服,送到了一个白色的房间中。
自此之后,她的身前依然围着许许多多的人,也依然有人会触碰她的手——在那些把她带到这里的白大褂说,这是实验的一部分。而当她参与实验时,那些研究员只是站在高处,隔着玻璃俯视着她,若无其事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生活和过去似乎没什么不同,她依然受到保护,用自己的双手去触碰什么。有时候,他们也会让自己服下药物。只需要睡上舒服而无梦的一觉,她就会回到自己的房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以及……
“六。”
一名研究员进入了她的眼前。起初,是一个无意间被回答的问题,再然后,是许多琐碎的交流。一扇门被缓缓地推开,那个与众不同的白大褂叩入她的世界。
与别的研究员不同不同,她不止会在笔记本上写东西,也会注意她的表情,在她露出笑容时皱起眉头,不断追问它们的意义,询问着她的经历。
她们逐渐熟识起来。研究员时常在不穿防护服的情况下进入她的房间看望她,和她分享自己的食物,或者拿着一本书,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给她讲和外面的世界有关的一切事情。
如果一直这样的话似乎也不错……
可在最后,少女看见了那个人绝望的眼神,就像那些被迫抓住她的手的那些人一样……“这才是我一直想要做的事……”,那研究员如此说道,伸出双手,声音颤抖着说道。
“能让我抱抱你吗,格拉基?看在我照顾你的份上,帮我一个小忙吧……”
她一直以为那个研究员是一个特别的人,应当像她的族人们想要躲避的那些魔法师一样强大,强大到能够免疫她的力量。不然的话,研究员一定会害怕她,少女如此想到……直到腐烂的痕迹从接触的地方扩散,蔓延到身体上,将整个人吞没……她才发现,研究员只是一个普通的人,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听着自己怀中血肉挤压溃散,喷溅液体的声音,不自觉抱得更紧了些。腐烂的进程飞速加快,绿色的微小触须在变黑的肉上绽放开来开来,在几乎一瞬间将整具躯体变为一滩发着恶臭的液体。
地上躺着一张被浸湿的小卡片,她颤抖着手,把它拿了起来。上面是那个研究员的相片,还有她的名字——那些名字早已被黑色的液体浸透,遮挡。那是研究员的身份证明,可以控制房间门的开关。
有什么感觉被唤醒了。她想起研究员和她讲过的一切,心脏砰砰直跳,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少女轻而易举地刷开门,逃离了那个地方。
“五。”
再然后,就是无休止的躲藏与流浪。她用垃圾袋裹住自己的身体,在夜晚的原野穿行。树枝划破了轻薄的塑料薄膜,她所碰触的地方留下了黑绿相间的清晰痕迹。
黑色的士兵如影随形,紧紧跟在她的身后,如同狼群在追逐一只受伤的幼兽一样,将她赶入了普罗港。那该死的力量伴随着无法洗去的气味,即使潜入这种人多眼杂的城市也让依然难以遁形。她不得不在垃圾堆之间徘徊,躲避着自己的行踪。直到……
“四。”
格拉基睁开眼睛,再一次望向那个身影。
她碰见了那个少年,被她称作“调查员先生”的那个人。他能在不穿任何防护的情况下触碰她的手,让她几乎一度陷入崩溃。即使她后来才从他的口中知道,他穿着一件看不见也摸不着的衣服,起着保护他的作用。
她本以为他在开玩笑,知道他真的把那件雨衣交给了她。就是此刻帮她从人们眼中遁形的,如同透明柔软却又坚不可摧的一层薄膜。
他们认识的时间加起来甚至都没有完整的两天。对于两个陌生人来说,这甚至都不足以让他们说上几句话,更说不上对彼此有什么了解……少女清楚自己也对他造成了许多困扰。
但就是这样,那名少年依然会和她一起分享美味的面包,让她睡在从来没睡过的床上。最重要的是,把他的雨衣交给了她,让她得以去自如地触碰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
可为什么……他的眼神,和那位研究员是如此相像?
“三。”
只要转身,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径自离开就好。就像那个研究员所说的那样。既然调查员将自己的护具给了她,他也一定早已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即使自己逃跑了,他也不会多说什么,反而会露出庆幸的神情吧。
……也许调查员不会有事。对他们来说,他依然有着足够大的价值。她冥冥之中有种预感,占据他身体的人的誓言不如他的语气那么坚固。
“二。”
可是逃跑之后呢……
一种冲动让少女想要立刻拔腿就跑,但另一股神秘的力量将她钉在原地。
她接下来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即使能去触碰这世界上的一切,能抓住想要抓住的手,那又有什么用呢?
她依然需要躲藏,把自己的内心连同身体一并遮挡在雨衣下。这种生活又和当初有着什么区别呢?
不……
一股冰冷的疲惫,比恐惧更深,骤然淹没了她。逃跑之后呢?继续用这双手去抓取永远留不住的温暖?继续在雨衣下做一个看不见的幽灵?
她看着那个被占据的、用枪指着自己太阳穴的身影。她太累了。累到不想再为任何事情赋予意义。
她不想再逃跑了。不管等着她的是什么,她都会全部接受。就这样吧。
少女闭上了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件沉重的负担。
“一……”
最后的倒数无比漫长。
“我在这里!”
清脆而响亮的声音自某处传来。女孩的身形在她消失的地方缓缓出现。
她高高举起双手,向研究员示意着,自己没有携带武器,无法构成威胁。
“停下。”
少年握紧了放在自己太阳穴旁的枪。他向周围挥了挥手,一个士兵从队列中走出,将三道大小不一的环递给他。
他抓起它们,丢到少女脚边。
“脱下雨衣,戴上它。”
格拉基顺从地解开了扣子,将雨衣脱下,连同她手中提着的袋子,还有一根闪着五彩光芒的玻璃管一起,放在地上。一股恶臭在一瞬间绽放开来,填满了整个空旷的街道。
然后,她捡起了其中一道较大的环,双手微微颤抖着,将它放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两只较小的环则套在了她的手上。
脖颈与手腕传来微微收紧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嘀嘀作响。士兵围绕在她的身边,漆黑的枪口紧紧对着她。
“你最好能遵守诺言。”
格拉基冷冷地说道。随后她沉默着,在押送下走上了车。
在路过少年时。她回过头,看着少年的眼睛,露出一个复杂的微笑,有不舍,也有释怀。她用嘴型说着什么。
再见。
B看出了她想说的话,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他注视着她走进装甲车,看着车门关闭,隔绝了最后的光芒。
士兵捡起玻璃管,袋子和雨衣,朝少年递了过去。他伸手抓向那雨衣时,一根线出现在视野中央。随后,那根线猛地向两边扩张,爆发出白色的火焰,如同帷幕一般将他和那只手分割开来。
在那一片白光中,巨大的根系塑造成型,向士兵扫去,将他打翻在地。
一道身影极快地闪过,在火光与根系的掩护下,冲向少年的手。随着一声巨响,那枚护身符脱手而出,调查员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向地上倒去。
在他将要完全倒下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他,拖着他飞速后退。
那三样东西连同少年一起,都被某人牢牢抓在手中。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士兵们纷纷举起枪对准来人。
“萨姆。”
一名士兵小心翼翼地托起护符,放回孩子的手上。孩子睁开眼睛,饶有兴趣地看向精灵研究员身上仍在燃烧着的白色火焰。
“源自恶魔之物,与魔法截然不同…名为‘原型’或灵器的力量……”
“我真的得睡个好觉了……”
萨姆把人轻轻放在地上,揉搓着太阳穴。
脑中隐隐作痛。驱动那白色的火焰,凝聚出形状无比耗费心神。而从前天到现在,他睡了不到三小时。此刻的他比任何人都想回到床上,然而眼前的事情并不是打着瞌睡能解决的。
“你们想挑起战争吗?”
他强打起十二分精神,飞速整理着自己的思绪,用直截了当的方式问出自己的问题。
“呵…战争,和谁?”
孩子挑起眉毛,轻蔑地笑了笑。
“年轻的研究员……在那将整个世界卷入其中的梦境消散后,你似乎有了一些足以被称为‘成长’的变化,并为此感到沾沾自喜。但取得那种力量的并不只有你一人,比你强大的人比比皆是。那场梦也并没有让你有足够的资格把‘战争’挂在嘴边。你并不知道这个词的重量。”
萨姆微微愣了愣,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将双手交叠在胸前,不以为然地说道。
“你似乎误解了我的意思。我只是整理了我看到的东西并做出归纳与总结:异象研究社是阿卡德米中央图书馆和守护者联盟的合作机构,而这位先生是其中的一员。那么,我是否可以猜测,至高研究所要同时对它们开战?”
“还有,我从来都没感到自负。不像你们一样,世界对我来说依然陌生,我还需要不断学习与探索,用我自己的意志和双腿。还是说,你的脑子已经小到只能容许先入为主的偏见存在而无法进行更深入的思考了?”
“是么……”
听了他的话后,孩子眯起眼睛看向萨姆。
“你确实变了…正如你父亲期待的那样……”
他打了个手势,士兵们收到信号,纷纷放下了枪,“既然目的达到了,我们也不会冒着风险再多纠缠。下次再见吧。”
萨姆看着飞速驶离的装甲车,轻轻点了点头。
他知道她看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