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一切变得如同雾一般模糊,手中握着的仿佛不再是那根玻璃管,而是某个抓不住的手。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记忆从四面八方向他压来,如同合拢的棺材板,将他困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身体如同失去重量一样漂浮起来,就好像正在看着自己一样。脑海中传来奇怪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在现实与心灵之间绽放出裂痕。
解离。
心理的一种防御机制,往往因触发的创伤而出现,可以准确地描绘出少年当下的心理状态。作为曾在不同世界行走的旅行者,少年清楚它的原理,以及应对的方法。
他闭上眼睛,努力地去什么都不想,吸气,呼气,然后重复,感受气流进入肺部,带出灼热的焦躁。手指轻轻抚摸着玻璃管光滑的表面,那种冰凉的触感让他从恍惚中缓缓脱离。如此重复许多遍之后,他再一次回到自己的现实中。
“真是的。”
凝视着百合花,调查员叹了一口气,如同倾诉般说道。
“还是放不下她啊……”
百合花叶片挥舞,如同在挥着手,吸引他的注意。
为什么呢?
房间的窗户敞开着,阳光肆意地倾泻而下,照到洁白的花瓣上,反射出明亮的光。在微风的作用下,花朵飘摇着,微微倾斜,花心对准少年,仿佛在如此问道。
“只是一种同情心而已。那样的实验会一直继续下去吧?被迫用自己的能力杀死所有触碰到的人,然后见证这一切……只是想一想就觉得残忍,不是吗?”
少年低语道。
这真的是你的想法吗?
“唉……”
调查员别过头去,不再注视那朵花。
无论怎么否认,那些问题都只属于他自己。那朵花不会说话,内心中发生的一切只是自问自答。
……
……
“所以你说的恶魔到底是什么?”
这间房子并没有厨房,他们无从说上烹饪。两人又都没有出去吃的胃口。恰好,
昨天带回来的海量面包并没有吃完。于是,就像中午那样,他们继续把它们当作晚饭。
调查员问出这话的时候,精灵研究员正娴熟地用小刀切割黄油,精确的动作如同从实验对象中切下样本。轻薄的黄油片被小心翼翼地挑起,在因室温融化之前,迅速放在干巴如同瓦片的黑色面包上,然后用刀背涂抹均匀。
他拿着这块面包,仔细思考了一下,又从一旁的果酱里挖了一勺,抹在黄油上面。在确认油脂与水分浸入面包内部,软化它之后,他才将面包放入嘴中。
“唉……”
这样的面包并不难吃,但萨姆的脸上没有丝毫欣喜欣喜。相反,他一边咀嚼着,一边连声叹气。
“心情不佳并不会有什么好胃口的。”
仿佛调侃似地说着,调查员拿着面包,看也不看便一口咬了下去。清脆的碰撞声响起,那坚硬的质地险些将他的牙崩掉了。
“我看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看着捂着腮帮子的调查员,萨姆不禁笑了笑。
“你看到那些实验记录了,对吧?”
餐桌陷入寂静。调查员抬起头,看着萨姆,沉默地点点了头。
“是我让她出去的。”
“我想知道理由。”
调查员皱起了眉头,声调不自觉提高了些许。
“是啊,我本可以把她扣下来。可那是一个恶魔使徒…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灾祸之一,还随时都有可能失控。我没有办法冒险,因为我见过那种场面……”
恐惧,恍惚,怀念……无数复杂的情绪在精灵的脸上转瞬即逝,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像是在刷新电脑的页面。
“对于恶魔相关的事物…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们…或者说,不知道怎么正确去处理他们。所以只能采取这样的方式,把它交到真正了解的人手里。”
“这样啊……”
调查员轻轻呼出一口气。他对此并不感到十分意外。在看到那些实验记录的瞬间,任何人或许都会心生恐惧,迫切地想要和少女撇清关系,将她驱逐出去的吧?这样做并无可厚非,因为没有人会去指责那些因为躲避危险而下意识做出的自保行为。
当调查员将自己的想法表达给萨姆之后,他却并没有因此感到宽慰,只是低下头去,颓然说道。
“可是她为了你却自愿……这让我不得不反思,我是不是做错了。还有她给你买的东西……”
“买东西?”
调查员看向精灵,发出疑惑的声音。
“是啊,买东西。似乎是给你买的……”
萨姆抬起头,看着调查员若有所思地说着。
“那东西估计对你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吧?……我已经放进你的房间了。”
“这样啊……”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呗。”
少年耸了耸肩。之后,他还会继续收集自己离开所需的装置,离开的日子遥遥无期。
那可怜的少女似乎就这么被抛之脑后了。他再一次拿起面包,感受着坚硬的手感,宛如一块石砖沉甸甸地压在手中。他皱了皱眉,在上面铺上一层果酱,不禁想起了在嘴中融化的轻盈云朵。
“要不要黄油?”
“不了。”
他喜欢黄油焦化的香脆外壳。然而,对于这块黑面包来说,它有些多余,那层外壳只会让面包更加难啃。也许让黄油自然地融化在上面更好,只不过他吃不惯。
“还挺讲究。”
在听了他的理由后,研究员挑了挑眉,露出一个微笑。
丁零零……
就在这时,清脆的声音响起,来自研究员上衣的口袋。他将手机从口袋中掏了出来,按下了接听键。
“塔罗兰博士,你居然会主动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吗?”
几秒钟后,萨姆的微笑凝固在脸上。
“好…我知道了。”
他缓缓放下了手机,抬起头,用可怕的眼神盯着调查员。
“怎么了?”
调查员情不自禁地站起来,看着萨姆,眼神微微颤抖着,似乎对他接下来的话有所预感。
“……抹除。”
研究员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声音干涩而嘶哑,就好像很久都没说过话一样。
“H/E-106…我们救下的那个女孩…将会作为极端危害实体被无害化……或者说,处决。”
“……”
仿佛有什么落下,摔到地上,尖锐无声。时间如同一块布一样扭曲弯折,撕扯成线条,将他紧紧绑缚。一幕幕破碎的过往在他的眼前倒映出错乱的色彩。
“……!”
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脑子中只剩下嗡鸣,眼前的一切天旋地转。架在双腿之上的身体从未如此沉重,呼吸无比艰难。就好像身体坠入水底,寒冷自四面八方压迫而来,无论再怎么努力挣扎,吸气,都无法平复那种挥之不去的窒息感。
细密的冷汗从额头上冒出。少年无比平静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听见自己用平淡的语气缓缓说道。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