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记不清和自己的名字一同埋没的那张脸了。
“……这是给我的吗？”
在他第一次踏上异界的土地时，为了报答收留的恩情，他为某人奉上礼物，一朵鲜艳的百合。
“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珍藏它的！”
言语中带着温柔的笑意，蕴藏着惊讶的欣喜，就好像酒心巧克力一样，甜美得让人沉醉。如同收到宝物一般，双手紧紧将它拥抱在怀中，仿佛因为收留他而受到的烦扰只是理所当然。
那个人很善良，为他人所做的一切从来不要求回报。如同百合的心平等地向周围释放着幽雅的香气，如同太阳的明眸与皓齿仿佛能融化一切悲伤与痛苦。
当他询问的时候，那人只是以无比平淡的语气说道……
说什么来着？
他不愿去回想。
……
……
他说不清自己是采用什么方式上的楼了。
按往常来说，在遇到困难的时候，他会用各种方式调侃，那只是一道考题，命运的绊脚石，一次刻意的游戏设定…诸如此类的话。但在这时，上涌的情绪瓦解了一切脆弱的外壳，他的脖子仿佛被人紧掐。过往的碎片在他眼前闪烁，掀起狂风，迷乱他的视野。
冷静……
理智在呐喊着，却在转瞬间被失控的风暴撕碎。少年的四肢扭曲地蠕动，仿佛搁浅的鱼剧烈挣扎着。他的牙齿打着颤，肺不断抽搐着，窒息感包裹他的大脑。
冷静…冷静……只要到达那个地方……
调查员爬行着，冲进了他的房间，迫不及待将那雨衣套在身上。
就在扣子系上的瞬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过滤器扫过他的意识。 翻腾的恐惧、窒息般的悲伤、扭曲的回忆——所有激烈的情绪像被一键静音，只剩下冰冷的、事务性的平静。
少年坐在自己的床边，记忆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逻辑才像重新启动的程序，缓慢加载。
“抹除……”
他低声念着。诸如死亡之类的词语浮现在心头。
少年想要感到无奈。如果他要去改变每个人遇到的人的命运，那么他一定会被卡在走出的第一个世界。他见过许多像那样的人。
或者，往大了说，那孩子的经历只是那万千无法反抗的命运中的一部分。就好像那些占世界绝大多数的普通人，每个人有属于每个人的、无法为他人所理解的痛苦。
也许和她经历的一切相比，这或许是一种解脱吧？他不禁如此想到，另一件事却不逢时地进入了他的脑海。
那是他原本的世界中，也就是他家乡发生的一个故事。
一个摄影师拍下了一张举世闻名的照片：在荒芜的沙漠上，一个比苹果大不了多少的瘦弱幼儿，因为饥饿与痛苦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一只秃鹫正在几步远的地方，注视着将要成为食物的孩子。
那个摄影师有没有救下那个孩子呢？那张照片拍摄于离他无比遥远的贫困国家，和所有人一样，他不知道，也不关心。与思考发生在遥远地区微不足道的惨剧相比，少年可能更在意晚上吃什么。
但现在，他也成了那个摄影师，那蜷缩的孩子成了那个将他视作救命稻草的少女。只要付出一点代价，他可能可以救下她。
可那女孩只是这世界的伤口之一，和他这个来自异世界的局外人没有任何关系，他对此也无须负责。
这么想让少年感到轻松了些许。
就在这时，他向身旁看去，那是一个袋子，就放在他拿起雨衣的位置，突兀地放着。
那大概就是他说的礼物吧？
尽管感到心中有愧，少年还是无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心，缓缓打开袋口。
“啊！”
一声惊呼从他的双唇之间冲出。那袋子脱手而出，落在地上。
里面放着一枝花。
和他的那枝百合一样的花。只不过，它的外观有种奇怪的不协调感。花瓣的排列过于整齐，颜色也过分鲜艳，看起来无比违和。
很容易地就能看出来，那是一支假花，假的百合。
“为什么……？”
一朵工业制成的百合，一朵假花。
他记得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当然也包括那一句——“……它是倒计时，提醒我旅程有限。花谢之时，就是我离开的时候。”
少年拿着那朵花，抚摸着它的叶片。和自然的百合相比，它的叶片过于粗糙，充满了毛刺。
它没有芳香，充斥着拙劣的化工味道，不会有蜜蜂和蝴蝶靠近。它突兀到即使放在百合丛中也可以一眼就望得出来。
就是这样的一朵花，如同有千斤一样压在他的心头。
“你想要将我留下么……”
为什么呢？他无数次问自己。
为了他那件衣服，以及他为她提供的保护，少女想要将他留在身边……出于诸多理由，他大可以这么说服自己。
“不……”
调查员摇了摇头，
那不是她的目的。如果生存的欲望真的高于一切的话，在自己遇到危险的时候，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甚至在他将护具给予她时，她就会想办法离开的吧？
可她没有，只是安静地待在他的身边，仿佛自己是一株卑微的野草，在夹缝中蜷缩着。
可当少年的性命被别人抓在手中时，少女脱下了本可以保护她的护具，将它归还给他，自己走入了牢笼。即使他们之间并不了解。即使他们之间只发生过几次微不足道的肢体接触，几次无足轻重的对话……就是为了一个刚认识的人，她就果断放弃了一切。
“……”
即使护具的正在保护着他的心智不被创伤撕碎，他依然无法控制双手的颤抖。
他将目光看向别处，属于他的那本万用指南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地面，被他漫不经心地丢到一边。对于穿越异世界的人来说，那确实是一本好书。里面记载了许多有价值的提醒与一些小窍门，足以让穿越者们适应异世界的生活，
无论如何，都不建议穿越者过分参与到异世界的生活中去，那可能会对世界的稳定以及人身安全造成损害。
和那里面的许多条一样，这一条他也一直铭记于心。
……
……
“……你知道的，每个世界中都有着不同的文化，就好像故事中的不同设定一样，人们有着各自的生活。我们不应该将自己的傲慢凌驾在他们之上，不是吗？”
“那意味着你不会同任何人交流吗？”
“不，我的意思是，不能和本地人发展过于…亲密的关系。”
“即使那是你的愿望？”
“……即使那是我的愿望。”
“这条还是划了吧。人又不是活在故事里，哪来那么多的设定？被虚无的条框束缚得有多悲惨啊，你甚至都不能停下脚步欣赏路边的风景。而且在我面前，你可没有资格这么说。”
“……好，我听你的。”
“等一下……唉，算了，别动它吧。”
“嗯？”
“把那条留着吧……我可不希望你再也不回来了。你如果走了，谁来陪我…啊不，给孩子们讲故事？”
“好。”
就在这时，两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少年的身体如同触电轻颤，温度顺着柔软细腻的触感传递到手背，流进自己的心中。
“就把这里当成你的家吧…”
他人的双手越过肩膀，环抱住他，有什么像是羽毛枕头一样的东西贴着他的后背。他听到了这样的声音，像是请求一般说着。
“因为我想让你留下来。就像我帮你解决问题那样，出于我自私的小小愿望。哪怕不高兴，你也可以随时离开，我绝对不会阻拦……”
……
……
“如果你想让我留下来的话。”
他拿着假花，看着它的眼神仿佛正在看一段已经消逝的遥远时光。
“我会回应你的愿望。”
调查员走到自己的床头之前，郑重地将它放进了那个花瓶中，和那根鲜活的花并立着。
注视许久之后，他下了一个足以改变一生的决定。
“……不过啊，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