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沉默变得无比沉重。它们混入空气，随着呼吸渗入肺腑中去，沿着血流蔓延至全身，压住了他的手和脚。
房间里纯白墙壁反射的光，比他见过的任何光都更刺眼，令他眩目。
所以，你感觉怎么样？
那朵萎焉的百合花将花心对着他，似在发问。
想要下意识吐出的话语哽在喉咙里，无论怎么样都无法发出。调查员轻轻叹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做就能吐出的繁杂的心绪。
他无话可说。穿着这套雨衣的调查员行于不同的世界中，总是离这些痛苦最为遥远。它们只是旅途中用颤抖的笔迹所写下的微不足道的注脚。
真的是这样吗？那百合仿佛又问道。
“闭嘴……”
调查员不自觉说出这句话。他愣了愣，随后哑然失笑，自嘲地摇了摇头。
真是的，我一定是疯了，百合花怎么可能说话呢……
他深吸一口气，在护具的调控下平复好心情，然后继续看向电脑。很快，他在文档中找到了少女被关押的位置。
与此同时，调查员也没有忘记检查护具的实时记录功能，确保他所见的全部被一字不落地储存下来。
完成这一切后，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推开门，向着某个方向走去。
……
……
少女穿着沉重的拘束服，蜷缩在白色墙壁与地板夹成的角落中。她的视线落在洁白的地板，一言不发。
地板总是一尘不染——尽管每次实验后，那里都会留下一滩属于她的、气味相同的黏液与碎肉。但只需睡一觉，醒来时，一切便已洁净如初。
她记得那个穿白色衣服的姐姐…那个和她讲故事，给美味面包吃的研究员。她最后一次见她还是在几天前，当时那个姐姐还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是什么来着？……”
她很难过。她发现自己已经忘了那个故事，就像忘了许许多多的故事一样。
就在这时，随着气流喷射的声音，收容室的门开了。少女的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忐忑不安地看着门。
站在那扇门背后要么是将全身裹在黑色防护服里的士兵，要么穿着臃肿防化服的研究员，以及将要接受她触碰的人。她没法看清前两者的外貌，后者的脸上总是映着恐惧或愤怒。面对她的接近，他们有的会颤抖着跪在地上求饶，身下流出秽物，有的会绝望地辱骂着，试图反抗。然而最终，碰触她的一切生命都在她的手下腐烂，化作污秽，那些曾经吐露出的话语与流露出的情绪通通化作一滩臭不可闻的黏液。
至于那个不带任何防护设备，只穿着一件白大褂，带着书和食物走进收容室的研究员……格拉基知道，那绝对不可能是她。
但门后却什么都没有。格拉基眨了眨眼，不解地看着那个方向。
“喂，看哪儿呢？”
熟悉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少女瞳孔一缩，猛地转头——
一个少年坐在她身边，和她肩并着肩，近得能感受到不属于此地的温度。
“调查员先生……”
这是梦吗？
她揉了揉自己仅剩的一只眼睛。
难道自己已经死了吗？那个姐姐曾经说过，善良的人死后会升到天堂，在那里，生前一切未满足的愿望都会被实现。
不过格拉基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当然还没死。因为在那个未来，等着她的不会是天堂，而是地狱深处，那如她另一只空洞眼眶那样的无边黑暗。因她而死的冤魂会用各种手段折磨她，让她永远不能安息……手上沾满鲜血的她理应落得如此下场。过去，现在以及未来尽皆被污秽般的绿色与黑色所缠绕，就像她的眼睛那样。
每次想到这里，她总会害怕，然后再一次蜷缩起来。
可是那道身影却又一次地出现了。那个仅仅相处过两天的少年，如同故事中帅气的王子，又好像神话里的长着双翼的圣洁天使，仿佛是为了她那样，自然而然地，又如同命运驱使般出现在她的面前。
“喂……喂！”
调查员的手在她的眼前晃着，脸上写满了不解。
“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她神色慌张，连连摆着手，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猫。
“是吗？”
看着她窘迫的神态，调查员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和第一天遇到她的景象如出一辙。这一刻，他不禁回忆起那个将全身裹在黑色塑料薄膜里的女孩。
“我看到你留下来的礼物了。”
“它怎么样？”
少女听见了这句话，眼里蓦地一亮，脸上却一阵滚烫，视线也不自觉地朝下望去。
“很好看。”
她听到的声音让她呼出一口气，仿佛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
“其实我本来想偷偷把你的花换掉来着……”
格拉基小声嘟囔着，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少年。
“什么？”
“没…没什么！”
少女连忙说道。
“哈啊……”
少年挑了挑眉，闭上眼睛，微笑地说道。
“是啊…也许一支假花可以省去我不少麻烦。格拉基……”
他呼唤着少女的名字，看向她的脸，她也抬起头看向他。
“你想离开这里吗？”
仿佛不经意间，他说出了这句话。
“我……”
格拉基紧紧咬着嘴唇，低下头，心脏从未如此兴奋地跳动着，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可她仍在犹豫，犹豫着是否该答应他，自己是否有资格能享受那短暂的，名为“日常”的生活……
直到一只手闯进了她的视野中。
“不用担心，我穿着我的护具，不会受伤。”
“如果害怕的话，就抓着我的手吧？”
“……”
格拉基望着那双瞳眸，微微有些失神。少年的面容，竟与记忆中那位研究员的脸隐隐重叠。
如果这是梦的话，就这样一直做下去吧……
她闭上眼，将那最初的念头掐灭在心底。然后，微笑着，握住了他伸来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