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和他交锋过的人,自称为B的研究员,他的本体是一块护身符,拥有占据他人意识,操控他人躯体的能力。此刻的他换上了女性的躯体,用女性的声音在广播里说道。
先前,调查员在她手上吃了大亏。来的时候也和她打了个照面。但他此刻并没有功夫理会她。他发现自己无法阻止格拉基朝那雕像靠近的脚步,于是迅速做出了判断,伸出手,在少女的脖颈上用精确的力道击打了一下,正好让她陷入昏迷。
少女如同一只软绵绵的枕头倒了下来,他一把将格拉基抱起,目光紧锁着那尊雕像,缓缓向后退去。在拐过一个拐角,雕塑消失于视线中时,他立刻转过身,沿着来时的方向飞速地奔跑着。
“这是我们制造的一件武器,它来自于一个异常。那个异常需要你一直注视它,只要稍微眨眨眼,让它离开视线哪怕一瞬,它就会到你身后扭断你的脖子。老K提出要把它的性质和另一个不可被人注视的异常融合在一起,于是就有了你看到的雕塑。他在异常武器化这方面总是让人惊叹不已。”
那名为B的研究员滔滔不绝地说道。调查员只是看着前方,随后呼吸再次一滞——更多的雕像在前面等待着他。
“那你有听过恶魔吗?和魔法一样,那是属于这个世界不可动摇的现实之一。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的恶意实体,比雾气更加不可捉摸,比语义更加飘忽不定。黑暗精灵们将它们视为神明,通过仪式将它们的力量引导到这个世界中,寄宿到人类或精灵身上,就像你怀中抱着的少女一样。”
不好说到底谁是恶魔谁是人。调查员不禁想着。雕像在他的视线中保持着静止,脸却不知何时早已转了过来,向他怀中的少女投以空洞的注视。
“说真的,我现在确信你是从异世界来的了。本就没有人能真正为了他人尽心尽力,自从恶魔的情报被公布之后,更加没有人能对黑暗精灵这么做。存在于我们世界的恐惧并不会在你的眼中留下丝毫痕迹。”
每一次眨眼,调查员都能看见那些锋利的白色刀刃离怀中的少女更加接近——穿着雨衣形态的“绝对排斥护具”,那些雕塑能感觉到有人在注视它们却感受不到他的存在,只能向着昏睡的格拉基挥刀。
“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想要救这个和你无关的少女?在我们先前的记录中,你和这个世界一直保持着距离,没有真正意义上参与过这个世界发生的任何事……是这么原因让你转变了主意?”
“闭嘴。”
调查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用在规划路线上。他没办法硬闯过林立的雕像,只能不断绕路。幸好在先前那位研究员的电脑中,他早已把这里的地图背得滚瓜烂熟。
“好吧,我得提醒你,我们一开始打算将H/E-106无害化的。不过考虑到有你这样的人存在,我们决定多设计几场实验。”
“什么?……”
调查员愣了愣,与此同时,他已经回到原点。然而,来时没有出现的一面墙横亘在设施与通往地面的通道之间,封死了唯一的出路。
他一脚踢在那堵墙上,发出与踢山岩无异的沉闷声响,那是他无法在短时间内打破的障碍。
“告诉你实话吧,这个设施里有很多无法见人的东西,我们本来就是打算要摧毁这里的。我接下来会启动这里的自毁程序,那是数量多到无法计算的炸弹,足以把这里的一切夷为平地。好处是,爆炸的过程不会造成丝毫痛苦,一瞬间就过去了……祝你们好运。”
B的话音刚落,另一道冰冷的电子机械音响了起来。
“设施自毁程序将在30秒后启动……30…29…”
“……妈的。”
如果这里真的埋着炸弹。他的护具也能帮他抵挡所有的伤害——不论是高温、火焰、碎石还是冲击波。
问题是,它能保护的只有穿戴者。不像单向的枪林弹雨,在这种全方位的打击下,他没有办法确保少女能像之前安然无恙。
刺目的红光不断闪烁,照得周围好像火焰在燃烧,递减的倒计时如同催命符一样响起。看着眼前封死的大门,调查员看向怀中的格拉基,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放下少女,动作轻柔地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脱下了自己的雨衣,快速而平稳地披在她的身上,仔细系好每一颗扣子,确保它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少女的身体。
自始至终,他的表情无比平静,仿佛那是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10…9…”
他站在原地,踉跄了两步。护具的恒温与静谧感开始消退,世界的嘈杂与寒意渗了进来。
没有了护具对身心的保护,恐惧与悲伤吞没了调查员。他感觉脚下一软,缓缓坐了下来。
“嗯…”
调查员不是没有想过死亡来临的那一天……不,他曾经不止一次想过要脱下那件能保护他的雨衣。只不过……他记得自己答应过某人绝对不能这么做。但这是例外,那个人应该会理解自己的。
格拉基依然熟睡着,嘴角微微向上挑起。她能做什么样的美梦呢?是吃到美味的食物,还是能自由地拥抱每一个人?有着这件护具的话,她一定能轻松离开的吧。注视着少女的脸蛋,他不禁失神想到。
“原来如此……”
倒计时的剩下几秒,如同死前的走马灯一样,让他他短暂地回望起自己的一生。
遗憾的是,他几乎什么都想不起来。那些短暂的停留如同雨滴从荷叶上滚落,掉进了名为遗忘的湖水中。
与其说他是一个旅行者,倒不如说是一个流浪者,为了逃避某物穿梭于不同的世界中,就像一个一直被穷追不舍的猎物。
“格拉基……”
隔着雨衣,他轻轻抚摸着少女的额头,感受着她的温度。
“谢谢你的礼物,以及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想起了过去的回忆。”
心中涌出陌生的感觉,他用从未想象过会再用的温柔语气说着。
“下一次见面的时候,说出你的愿望,作为交换,我会把我的名字告诉你。好吗?”
“还有,这一切不是你的……”
纯白的光,在话音落定前便骤然亮起,蛮横地填满了眼前的整个世界。
没有声音,没有痛楚。只有一片绝对、纯净、吞噬一切的——白。
然后,世界重新陷入一片黑暗。就像B说的那样,一切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