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员先生,我跟你说:我刚刚……”
格拉基缓缓睁开眼睛。刚刚她做了一个梦,一个足够让她回味好久的,开心的梦。可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她兴奋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她此刻正身处一处黑色的深坑中,满目疮痍,到处都是碎石与瓦砾,融化的钢筋镶嵌着火焰,汇聚成红色的河流。间歇的热浪掀起少女耳边的银发,她却没有感到丝毫灼热,仿佛被什么东西挡了下来。
“调查员先生?……”
“这种结果…倒是不出预料。”
穿着白大褂,戴着护身符的女性出现在不远处,注视着茫然无措的格拉基,低声说道。但后者没有功夫理会她。
“调查员先生!你在哪里!”
她把双手捂成喇叭,放在嘴边,大声呼唤着调查员,竖起还未痊愈的耳朵,期盼着回应。
“哦,你在找你的同伴?”
至高研究所的五级研究员挑起一根眉毛,随后摇了摇头,露出遗憾的表情。
“他死了。”
“什么……”
仿佛后脑受到重击,格拉基的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踉跄了几步才稳住了身形。她竭力地呼吸,试图冷静下来,那可怕的念头却如同火焰一样愈烧愈旺。
“你骗人…连我都能…他怎么可能会这么……”
“你看看你的身上呢?”
B的嘴角勾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笑。格拉基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然后,她看到了——那层熟悉的、流动着微光的薄膜,正紧密地贴合在她的皮肤上,将一切热量与伤害隔绝在外。
这不是她的能力。
“这…这是!”
“那无坚不摧的神秘护具,在你因精神污染昏迷的时候。他把它交给了你。”
“……不。”
少女的瞳孔紧缩成细针般大小,她的声音充斥着恐惧。
“不…不!不会的,不会这样的!他……”
“不然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在这种烈度的爆炸中存活下来?”
“……”
少女的脸变得如同大理石般苍白,如同走廊上那些骇人的雕像一样。
“让我们探讨一种可能性吧,爆炸在一瞬间夺去了他的生命,他死得没有丝毫痛苦。”
B能看出来,她已经充分意识到了少年的结局,闭上眼睛,在内心中再次叹了口气。她也感到有些惋惜,如果可以的话,她更希望那少年能加入他们。
不过,该做的实验还是要做。B很快便平复好心情,睁开眼睛,平静地说道,仿佛这片废墟就是实验室,而眼前的少女便是培养皿中的细菌。
“恶魔…那不是可以用现实的语言描述的事物,它的效应并不只存在于现实,受限于狭窄的语义。就像梦魔那样,它让全世界的人们陷入沉睡,试着利用他们的精神力量创造一个崭新的理想世界,就好像你能在梦中见到的那种。同时把旧的世界毁去,化作梦的土壤。灭绝是它们能造成的最轻的后果。”
“恶魔使徒——恶魔力量的承载者与通道——维系他们力量的并不只在于血脉与特定的仪式,还有更加重要的——行为,或者它背后暗藏着的心理状态,它们才是恶魔存在的核心。”
B顿了顿,再一次看向格拉基。看见她的嘴唇颤动着,说不出一句话,于是继续解释道。
“你知道吗,在如今的永恒大陆,魔法已经得到了长足的发展,甚至已经触碰到了瓶颈。于是我们不禁问出这一个问题:魔法的本质是什么?”
“一种充满魅力的理论认为,独立于物质世界之外的地方,存在着一个容纳心灵的世界。那可能是一片星空,也可能是黑色的海洋。万物的灵魂在其中沉浮,其移动所产生的轨迹创造出了‘魔法’这一存在,就像电子流经导线产生电流,或者摩擦产生热量那样。不同的心理特征影响了你在那片世界的位置,决定着魔法师能施展什么样的法术。‘原型’之力的出现也证实了这种理论的合理性。”
“而你,H/E-106……可怜的格拉基。我说过,如果没有你身上的诸多特质,你本是最无害的异常——甚至不该在这里。最初养育你的人通过某种方法在你的身上植入了复数的恶魔之力,这让你变得无比不稳定,那象征‘腐烂’的恶魔之力在你身上也得到了延展:和你关系紧密的人都会因你的力量而死——不论你是否接触他们,那种力量都会腐蚀他们的生命,甚至是命运这种抽象的概念。是的,那是概念性的腐蚀,驱使一切事物走向不可避免的终点。”
“渴望触碰,那并不完全是你的欲望,而是恶魔为你添加的本能,通过腐蚀壮大它自身的力量。你那矛盾的心绪便是它们最合适的养料,愈是犹豫,那双手所能造成的伤害便愈是强大,可你又不能不这么做。”
“所以,换一句话来说,”
B深吸了一口气,居高临下看着已经濒临崩溃的少女,做出了最后的宣判。
“这一切的错都在你,格拉基。”
“正因为你活着,做着不切实际的梦,你所接近的人才会一个又一个地死去。恶魔在海面下盘踞…普通人相比,使徒的灵魂更加靠近海洋的位置……只需要▇▇刺激,▇▇就会翻涌,占据身体,变成▇▇▇或者▇▇…”
一阵耳鸣占据了格拉基的大脑。无法辨别的语言在耳边响起,让她有种恍惚的感觉,自己真的在现在自己站着的地方吗?自己真的活着吗?
“最后,失去自我▇▇,走上▇▇▇▇▇。你能听得见……¥\%?”
耳鸣尖啸着吞没了所有声音。B的嘴唇在动,但话语变成了无意义的杂音。视线开始摇晃,废墟、火焰、B的身影……一切都在扭曲、褪色。
砰。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彻底地,碎掉了。不是摔在地上,而是从内部瓦解,化为一捧冰冷的尘埃。
轻薄的梦变成碎片,刺穿意识的最后一道防线。每一片里,都是死去之人的脸,最后一片,是她自己空洞的眼睛。
“这样啊……”
格拉基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翕动嘴唇,喃喃道。那无法逃避的事实——她刺伤了每一个在意她的人,也刺中了自——都是因为她,那些人才会死去。
少女的世界在此终结,连她自己的低语也消失在无边的寂静里。胸口传来冰凉的感觉。一根尖刺毫无征兆地显现,自内向外刺穿了她的胸膛。
来自那个世界的力量化作黑色的眼泪。粘稠的、沥青般的黑色液体自空洞的眼眶汩汩涌出。它们冲破了眼罩的束缚,没有落下,而是如活物般悬浮,缠绕,与那根尖刺一同,编织成一个将她缓缓包裹的、不详的茧。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被黑暗完全吞没前,格拉基幡然醒悟,她听见她自己机械地重复道。深绿色的眼眸向上转动,最后一次望向无法触及的天空。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然后无力地垂下。
在昏迷的那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听到了这样的一句话。
“……说出你的愿望……”
我的愿望么……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无边无际的海洋下沉…再下沉——看不到尽头。
我…没有愿望……恶魔的傀儡有什么资格拥有愿望呢?
那么,我想要的是——
用这双带来不幸的手,拥抱我自己。然后,坠入最深的地狱,永远沉沦。
这样……大家就能幸福了吧?
少女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空洞的、非人的弧度。她张开了嘴。
从中涌出的不是话语,而是来自深渊本身的、混合着无尽悲伤与纯粹毁灭欲望的嚎叫。这嚎叫如同实质,撕裂空气,也撕碎了精灵的轮廓,仿佛自深渊中响起,怀着愤怒与憎恶呼啸而出。如同破碎的容器一般,不可名状的▇▇顺着裂隙爬入现实,吞没了大地,天空,以及所能触及的一切。
……
……
“所以你回来了?”
黑暗中,他依稀听到这样的话。在某个世界里,当他结束一天的工作,满身疲惫地回到能容纳两个人的屋子中,他也能听见同样的话语,还有仿佛能包裹一切的温柔扑面而来。
如果可以的话,调查员当然想要再次听见那声音,然后看见那一朵永不凋零的百合——那个人永远会在百合凋零之前换上一支新的。
“不…”
他依然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失落感涌上心头,他闭着眼睛,如此回应道。
“…不是现在。亲爱的,我想这还不是我赴约的时候。”
一个正方形的边框出现在他的眼前,再黑暗中闪闪发光。那是一道门,他知道,然后走上前,穿过了它。
眼前闪过一道白光,随之而来的是转瞬即逝的失重感。重物落地的巨响伴随着惊呼同时在耳畔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