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
调查员紧锁眉头,反复比对脑中记忆的地形与眼前堪称诡谲的景象。本该是群山环绕的地方,此刻却被一团不断缓慢翻涌的、病态灰绿色雾霾完全笼罩。一个半透明的球形屏障包裹着它,在夜色下反射着微光,如同一个囚禁着噩梦的巨大水晶球。
“啧……麻烦。”
萨姆揉了揉眉心,努力试着驱散脑海中的困意。
“话说,你真的打算带上你那件东西吗?”
他扭头看向调查员腰间别着的那根闪烁奇异光芒的玻璃管,露出奇怪的眼神。调查员曾经亲口说过,那是他回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总得带上一些有保障的工具吧?”
许多奇装异服的人围绕在那团雾气旁,愁眉苦脸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调查员猜测他们是这个世界的魔法师。
萨姆向其中一人出示了证件,那人身上的白色制服证明了他守护者的身份。后者拿起来看了一眼,猛地抬起头,看向萨姆的脸,惊讶的神情仿佛在看一个奇迹。
“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只是没想到……请问您需要防护吗?”
白色的火焰自研究员手心亮起,也点燃了魔法师们好奇的目光。他们仿佛黑夜里见到光的飞蛾一样,纷纷走上前,将调查员和萨姆团团围住。
“看啊,是传闻中的白色火焰。”
“他也受到恶魔的注视了吗?……”
“如此温暖,却并不灼热……”
魔法师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萨姆微微皱了皱眉,他抬起头,看向那个检查身份的人。
“我们可以过去了吗?”
“当然可以。”
一见到那白色的火,守护者便露出了尊敬的眼神,他退开两步,为二人打开了屏障的一角。
屏障开启的瞬间,那不是“走入”,更像是被一团浓稠的、活着的介质吞没。
首先袭来的不是景象,是气味。 一股混合了腐烂内脏、变质粘液和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生物质腐败的恶臭,如同实体般撞进萨姆的鼻腔。他瞬间眼前发黑,涕泪横流,胃部剧烈抽搐——随后才是触感。 雾气粘滞在皮肤上,带来冰冷的湿滑感,仿佛被无数看不见的蛞蝓爬过。
这雾气似乎具有穿透性,即使捂住口鼻,那味道依然停留在鼻腔中,连手上的白焰也开始动摇起来。他加大了力道,火焰几乎化作光束窜上高空,稍微冲散了雾气。
萨姆扭头看向一旁的调查员,发现他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仿佛全然不受这恶臭影响。
“你……为什么没事?”
“什么?”
调查员突然反应过来,如梦初醒般问道。
“这雾气有腐蚀性,无论是心理还是物理层面上……”萨姆感觉自己皮肤发痒,不禁低头看向脚下,周围的草木正在以一种可观的速度逐渐枯萎,“如果没有这火焰,我们大概会像这些植物一样被飞速消化的吧?”
与此同时,他脑中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感觉。一种混沌感,仿佛感知连同大脑正在飞速溶解,化成一团浆糊……
“有吗?”
调查员疑惑地望着萨姆,一来到这里,他就有种奇怪的感觉,那是一种很舒服的感受,就好像在冬天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或者坐在壁炉旁的躺椅打盹……
“噗叽—”
他刚想和同伴分享自己的感受,脚下原本坚实的地面骤然一软,仿佛踩进了半凝固的脂肪层。几乎同时,一阵湿腻的、令人牙酸的蠕动声从地底急速逼近。
“躲开!”调查员凭借本能猛扑,将萨姆撞离原位。二人滚落一边。与此同时,一根色泽如同坏死内脏的灰绿触手破土而出,尖锐的末端险险擦过萨姆的后背。
慌乱之中,他们吸入了更多的雾气,不住地咳嗽着,爬起身,凝神看向那根触手。
“这是……”
在白色的火光下,那根触手有着油脂的粘滞质感,透明定位表面如同液面般波动着,好像包裹着一团水一样。其中似乎还有许多细长的某物,不断向外延伸着。它们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很快就碰到了泛着油光的表面,在那里鼓起一个又一个小包,就好像开水沸腾将要破裂的泡沫——
“!”
这下两人同时反应过来,连忙卧倒。几乎是同一秒,上方传来尖锐的破空声,他们能感觉到有什么呼啸而过,掀起衣角与头发。
他们站起身,再一次点燃火焰,却又再一次被眼前的一切所震惊。
那些是如同树枝粗细的银白色尖刺,闪烁着金属的寒芒。它们从刺破了触手,迸射出来,裹挟着巨大的力量,击穿了它们路径上的一切——大树被拦腰斩断、山岩上布满了空洞。
而那并非简单的穿孔。
如同培养皿里达到理想条件的霉菌一样,那深灰绿色,也就是象征腐蚀的颜色以那些创口为中心向四周飞速蔓延。坚硬的物质——不论是岩石、草木——都如放入强酸的肉一样融化、萎缩、溃烂,在诡异油光中挤出恶臭的腐液。密密麻麻的细小触须生长出来,分布在零星的泡沫上,如同蛆虫一样舞动着身子,在腐肉的天堂中大快朵颐着。
腐烂如同瘟疫,从每一个创口向外蔓延。
“……呕。”
“啊,还好我晚饭没吃多少……”
眼前所见的场景伴随着难以言喻的气味,让他们叫苦不迭。萨姆直接吐了出来,调查员的面色更加阴沉了。
“哈啊,我不行了……”
研究员大口喘着粗气。
“……我见过类似的场面……但这也太……”
调查员看着那些尖刺没入的地方,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感。如果那些刺命中的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人的血肉——不。他并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在某个世界,所有死去的生命都汇聚到一起,变成如同山脉般庞大的京观。最里面的尸体自发地分解,化学反应产生的高温气体如同间歇性喷泉一样,时不时将里面尚未分解完全的组织以及液体喷发出来——腐烂固然直观可怖,但他见识过不同形式的‘终结’,前者说到底也不过是一种普通的形式。
生命的终结与延续……恶魔……
他的思维再一次发散,往日的话语浮现在心头。
——
“…… 心灵在这片空间中的不同位置在物质世界中表现为不同的性格,影响魔法师使用的魔法种类。而魔法师的行为也会造成他们……相位变化……作用于他们释放的魔法。”
——
“在诞生的最初,恶魔也是由人或者精灵转化而来的。它们的力量实际上体现了某个执念,某段情结。使用那些力量的人也具有相似的心理特征。或者说,相似的愿望。……”
塔罗兰向他解释恶魔时曾这么说过。
——
在和萨姆搭档之前,他也见证过所谓的“恶魔之力”:被烟雾与极光覆盖的紫色天空下,如同幻梦一般的景象中,人们缩进用自己的梦境构筑成的卵,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时他还穿着那件可以隔绝一切的雨衣,因此避免了那些人的命运。但当他望向那些卵时,总会不免想要脱掉自己身上的护具……
——
在如同线团一样的思绪中,一个想法慢慢浮现,那是……
“喂,我们还得向前走呢。”
在能够把那想法描绘出来之前,调察员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顺着萨姆的视线望过去,那些腐烂之物还在不断向四周蔓延。
“……走吧。”
最后看了一眼那些依旧在缓慢而坚决地吞噬着大地的腐化痕迹,他们迈步向雾气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