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陌生的少女将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调查员身上。看脸上的神情，她似乎对调查员的行为感到无比惊讶。
“你不害怕？”
“害怕？什么害怕？”
调查员微微皱了皱眉，发出一声简短的叹息。他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心情，继续解释道。
“我担心你还不了解情况，那雾气里的是……”
“我知道。”
少女平静地说道。
“……”
调查员陷入沉默，等待着。少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忍耐着什么，她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恶魔平等地憎恶着所有的生命，所有被恶魔力量所影响的人都注定走向无法避免的结局。”
“现在，那孩子已经走到了这样的临界点。只要她的心智一崩溃，她的存在就会迅速瓦解，形成一个‘通道’。来自那个世界的阴影会迅速涌出。以之为起点，整片永恒大陆都可能陷入危机，就像之前的梦魔一样。只不过这一次，人们不会陷入尚且能够醒来的睡梦，而是直接在污秽中痛苦地溶解……”
“……”
调查员依然沉默。
时间很短暂，又变得无比漫长。
对他而言，这只是漫长旅途中又一个即将翻过的注脚。他本该习惯的。 但正是这种“本该”，让他再次尖锐地意识到那个事实——他只是一个随时可以抽身离去的局外人。这个认知曾保护过他无数次，此刻却像冰锥一样刺着他。
脚仿佛灌了铅一样沉重，但他还是成功抬起了它们，向后退了一步，让出了道路。
然后，他再一次转过身，漠然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那片迷雾。他的眼神仿佛能穿过它们，看到后面的东西，属于这个世界的无法避免的伤口，就像那个在将要饿死的孩子面前无动于衷的摄影师一样。
“呼……”
如同将死之人呼出最后一口气一样，他的声音颤抖着，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动手吧。”
将这个无法承受的抉择，交还给这个世界和它的守护者。这是他的万能指南告诉他的，也是他一直以来所做的。
少女的手没有动。她手中托举的箭随着她的手颤动着，如同液体般的黑色在白光之中撕开裂缝，向周围挥洒而去。
“……”
保持这个姿势的每一秒都让她感到无比痛苦。她能看到曾经被她杀死的人，也能感受到他们死亡时的感受——如同置身于地狱，无数亡魂试图从她身上撕咬血肉。她咬紧牙关，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对你来说，那是很重要的人吗？”
她转过脑袋，看向他的背影。
“我想不是。我们认识不久……”
他的身影背对着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有些什么东西在他的心中酝酿着，散发出苦涩的气味。
“这样啊……”
少女抿起嘴，沉默着，仿佛在思考。
“你为什么问这个？”
“老师告诉我，我需要试着去自己作出判断……”
修女装扮的少女将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胸口，青色的光芒自那里流溢而出。那是属于精灵的魔力之源，核晶的力量。它们向上蔓延，如同藤蔓一样包裹住死亡之箭，蚕食着不断外溢的黑暗。
“三十分钟……”
她的身体仿佛受到万钧重压，缓缓跪倒在地，颤抖着声音说道。
“什么？”
“死亡…可以为你们停滞三十分钟……如果三十分钟后，她离变成通道只有一步之遥，我再动手。”
一听到这话，那漆黑的身影坐不住了，走到少女面前，带着怒气吼道。
“你疯了？还是那家伙的什么东西感染了你？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体在解开封印的情况下只能活动十分钟……二十分钟已经是极限了。”
面对着怒气冲冲的质问，少女只是吃力地微微一笑。
“没关系……这是我的选择。”
她脱下了眼罩，缓缓睁开了双眼，露出漆黑的眼睛，白色瞳孔如同夜晚的星星一样镶嵌其中，直直地看着惊讶的调查员。
“倘若那里的是我，老师也一定会像您一样做出这样的选择的吧……”
“可是…我不会魔法，也没有对应的知识，可不一定能救回来……如果那对你们来说真的是严重灾难的话，你还是直接动手吧。”
他淡淡地说道。
“不，这其实还有机会。”
一直沉默的萨姆说话了。
“我也曾陷入过那种失去意识，被阴影吞没的状态。我本以为自己会在那片海里无声沉没，变成恶魔或者什么别的东西。但多亏了一些人的努力，我回来了。”
精灵研究员停顿了一下，不自觉地低下头。伸出手，放在调查员的肩膀上。
“你最了解你要救的人，因此也是最有可能把她带回来的人，不是吗？做些什么总比事后后悔强。再说——”他指了指调查员腰间，“你并非孤立无援。”
“……”
调查员闭上眼睛，仿佛看向时间的某一处。良久之后，他睁开眼睛，拿出了萨姆给的那枚菱晶。后者不断变换着色彩，发着梦幻的光芒。
“这东西怎么用？”
调查员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里面蕴含着的是我的力量。属于食梦者一族的力量。可以帮助你深入她的内心世界。我不能自由地使用它们，但至少能把它们提取出来。把这块菱晶塞进你的手枪，我就能和你联系，用我的知识帮助你构建法阵，释放攻击。”
调查员没有回头，他看向那片雾气，轻声说道。
“那我走了。”
……
……
“我说，你真的来自另一个世界？”
记忆中的某人似乎问过这样的问题，若有若无的百合香气顺着话语扑面而来。
“那…你是不是去过很多我们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和我讲讲呗，说说你的故事。就当是我照顾你的报答吧。”
……
……
他走下那道被炸弹炸出来的坑。在几小时前，他在这里拉住了一个少女的手，把她从绝望中拉了出来。现在要做的事情并没有什么不同。
在不同世界穿行的少年在雾气前站定。污秽的恶臭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心生畏惧。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抚摸它。
“哪怕进入地狱……”
真是的……明明很久都没有像这样说话了。他记得上一次被人强迫着说出这些话时，他从心底里感到一阵发毛，就好像他还是个傻孩子一样。如果按照他的性格，他应该什么都不说，就不管不顾地往里面冲进去。
不过现在，那些轻浮的伪装对他而言已经失去了原来的作用。在这个世界里，他已不可避免地陷得太深了。一想到这里，少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拿出了那枚菱晶，目光望向时间中的某处。与其说是做出了英勇的决定，不如说是……终于抓住了某个被递到眼前的、可以去做点什么的“借口”——就像一个落水的人抓住了岸上递过来的绳子。
“…我也会把你拉回来。”
然后，他将菱晶塞入手枪，朝着前方扣动了扳机。没有爆炸与闪光，手枪也没有破裂成碎片。魔力汇聚成线，轻盈地跃起，如同纺织一样在雾气的表面编织出一扇门扉。
没有犹豫，调查员踏入其中，消失在门的另一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