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无数次……

作者:喧闹无言 更新时间:2026/2/15 2:16:57 字数:4514

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当调查员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平台。

“……祭坛。

他紧紧皱起了眉头。不知为何,他一下子便想到了那个词语。

梦中似出现过这样的平台。它漂浮在一片湖水的中央,拥有黏膜覆盖的表面以及柔软的材质,如同软体动物一样泛着诡异的光芒。金属光泽的尖刺从其中穿出,直直地刺向天空。

调查员试着动了动自己的手脚,发现它们已经被牢牢地绑缚住了。

“你还在吗?”

(在。)

令人厌恶的声音与熟悉的情绪在心中回响,让调查员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一时间愣了愣。

面前有两个人。其中之一便是刚才看见的小女孩。她注视着他,眼神里满是慌张,不安地揣着手,试图躲在旁人的身后。站在她身旁的是一位把全身上下裹在斗篷里的身影,看不清身材也看不清脸,如同故事中的巫婆一样,用如同骷髅般的细长指节将小女孩拉出,将头颅贴近她的耳朵,说道。

“请睁开眼睛看一看这位迷途的羔羊吧……引领他们走上正确的道路正是您被赋予的职责。”

黏稠嘶哑的声音刺入调查员的双耳,让他感到遍体生寒,冷汗直冒。身体想要动弹,却连眼珠都无法转动。

“他们都在看呢,孩子。”那声音继续说着,“用您的双手为他带去救赎。”

“可是……”

小女孩扭过头,望向身旁对她而言无比高大的身影,语气里满是疑惑。

“可他们真的会……愿意吗?”

“当然,你忘了你的朋友了吗?忘了当你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时,他是露出了怎样狂喜的表情了吗?”

“可是……可是……”

小女孩紧咬着嘴唇,颤抖着声音再一次问道。

“可是我听见了,他明明在尖叫……他挣扎得就好像被捞上来的鱼,挥舞手臂的时候…它们就像枯树枝一样掉了,但上面又像是这里的地面……那真的是喜悦吗?”

她说着,脸色变得愈来愈苍白。那一幕仿佛在她面前再一次上演——

“没事的,这是每一个人的必经之路。在这些人终于走过漫长的一生时,死亡便会夺走他们的生命。所有未满足的遗憾在同一个瞬间涌上再也无法打开的喉头,人们便会在痛苦与绝望中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便是你存在的意义,用你的力量为他们带去幸福的救赎。”

那身影说着,将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推了推。

“去吧。”

“哈哈。”

看到这幅场景,调查员不禁哑然失笑。

“我也要死吗?”

他开始怀念起自己的那件雨衣了。不知道它现在的状态怎么样。

(嗯……不知道。毕竟很少有人能通过这种方式进入他人的回忆。也许这是一个很好的研究方向……)

“……”

他只是看着那个身影慢慢靠近他。应该为那可能到来的死亡感到害怕吗?注视着面前脚步虚浮,摇摇欲坠,几乎维持不住平衡的小小身影,他甚至说不清到底谁才是更害怕的那个。

说实话,当这一刻到来的时候,他只感觉一种绝对的平静笼罩了全身。

调查员看着那双颤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然后,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

“?”

首先降临的是死亡般寂静。那双手仿佛按下了静音键,整个世界仿佛都为之停滞了一瞬。

片刻之后,声音才再一次降临,他听到了如同海啸的浪潮声,以及大地震动的声音——血流与心跳。每一个器官似乎都断开了存在,他发现自己的胸廓已经没有办法再通过。被抓过的手掌似乎有点发痒,除此之外……

不对!

他抬起了自己的手,看见自己自己的皮肤逐渐变得苍白,变得透明,显现出血管里流淌的黑色,似乎还有如同触须一样的东西在下边游走。“扑哧”一声,带着强烈腐臭味的漆黑液体刺破了皮肤,溅到他的脸上。手掌如同树叶般萎缩,在他震惊的注视下逐渐凋零。

最后才是痛觉。一阵超越想象的剧烈疼痛席卷了所有的感官,让他忍不住想要发出一声尖叫。可是在他能够呼喊前,那能够发声的部位已经腐败。喉咙被某种黏稠的东西堵住了。他徒劳地呕吐,把手腕捅进嘴中,用着早已不存在的双手抠挖,在地上翻滚,扭动着,试图把那种感觉驱逐出体外。

“是的,正是这样!”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头颅如同一颗熟透的果实自脖子上落下,在地上打了个滚,来到某人的脚边。在感觉泯灭,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他听到了这样一声夹杂着狂喜的呼喊,那疯狂的语调内含的冰冷词句让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您应当感到喜悦,感到欢乐!……每一次触碰都会壮大你的力量……只需要继续……然后……”

他没有听到后面说的话。

他再也听不到了。

……

……

下一秒,调查员突然从树丛中坐起身子,神色惊惶。那股直面死亡的感觉直到这时才涌上他的脑门,让他忍不住干呕起来。

他低下头,连忙检查自己的身体部件,确认自己并无大碍,这才松了一口气。

(啊…多亏了你。我不得不再一次体会这种全身被腐蚀的感觉。说真的,那种看着自己身体腐烂的感觉确实很难受。)

他抬起手,镶嵌着红宝石的护身符再一次出现在手心。后者同他感知相连,显然也经历了他所经历的一切。

“你试过?”

(我们做过几次测试,让一些测试人员戴着护符触碰那孩子……至于结果,我只能说任何死法都比这个好。)

“哦……我得缓缓……”

调查员扶着一棵树,手指按压着舌根,试图把那从不存在的东西抠出来。

但下一刻,他感觉脚下一紧,紧接着世界突然颠倒过来——

然后,他再一次来到了那处祭坛,再一次站在那孩子的面前。

“……这。”

这一次,一切过得似乎无比迅速。那名小女孩将手放在了他的手腕上,让他因为腐蚀痛苦地死去。

……

……

“不对!”

当他第三次苏醒的时候,他闪电般弹了起来,看向眼前的一切,仿佛每一棵树都是敌人,每一个树丛里都是陷阱——只要踏入其中,等待他的就是全身溃烂的“死亡”——那种痛不欲生的感觉激活了他的求生本能,迫使他向后奔逃。

这一次,他没有踩到任何陷阱,也没有任何人冲出来把他绑住。没过一会儿,他就来到了一个奇异的地方。在这里,连续的山谷、沉寂的树林……一切景色如同被裁剪一样断开,在后面留下一大片空白。

这里是梦境的边界。他知道,只需要轻轻跨过,这里的一切就和他再也没有关系了。

(走了的话,外面的人可能就要动手了。)

“等一下。”

调查员双手放在脸上,用力地摩擦着,仿佛要擦去一层皮一样。灼热的感觉让他稍微冷静了下来。

“……妈的,没完了是吧。”

他不禁骂了一声。

(大概。只要你留在这里,相似的事情还会不断发生。)

护身符里的声音如此说道。

“我知道……”

尽管前方似乎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在等待着他,但不知道为什么,调查员总觉得这片梦境对他并不存在任何恶意。他在档案上读过,来到这片地区的所有人几乎都无一生还。

他们去了哪里?他所经历的一切就是答案。

他有种预感,她一直在注视着这一切。就像那种探险游戏里的那样为了证明某些特质而设下考验那样,试图逼走每一个不合格者——当然,那只是他的主观感受,想必也是她乐于见到的。手中握有能够腐蚀一切事物的力量。倘若她继续失去控制,所带来的结果无疑是灾难性的。即使什么都不做,也会有生命在她面前消失,就像在不久前那样……因为她而消失。那所谓的“解脱”是诅咒,所带来不是她的愿望,却指向她唯一的出路。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扭过头,再一次转向无法获得解脱的方向,回到了属于她的地狱。

……

……

多少次呢……

身体再一次溶解成不可名状的液体,他又一次从相同的位置醒了过来。

“过了几分钟了?”

在祭坛上,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着那一双熟悉的手攀上自己的脑袋。下一秒,他再一次从遍地死寂的林地中醒来。

(8分钟。)

“哈啊……”

无可奈何,他再一次陷入黑暗。

……

……

时间过了多久呢?

“这家伙是铁了心要赶我走啊……”

调查员捂住了头。哪怕他知道事情的原委,也适应了那种力量。感觉也在如同潮水般的痛楚变得迟钝了,就像裹上了一层厚重的壳。尽管如此,在死亡降临时,他依然感到心惊胆战。

“我‘死’了几次?”

(现在这还重要吗?……看起来你似乎陷入了一场诡异的循环。)

“来都来了……”

他挠了挠脑袋,思绪难以聚集,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与其想着无法避免的死亡,倒不如放弃思考,用全部的注意力去多看一些东西。

于是,调查员依然在这条没有尽头的道路坚持着。一次又一次,小女孩的手抓住了他。在无尽的痛苦循环中,他成为那无数死于腐烂的受害者,带着永远难以消退的恐惧回到原点。

他想起自己去过的许许多多的世界。在一些地方,人们会被莫名其妙的规则所卷入,就像他现在所经历的那样。总有人会想出各种巧妙的解法,像攻略游戏一样从规则中找出漏洞,破除那些虚假的幻境。

但这样合适吗?他如此问自己。

这并不是什么游戏的场景。他也没指望事情能那么简单,能通过几句感人的话轻松解决。因此他并不想去找到一个特定的解法。如果需要别人的帮助才能脱困,那么再次遇到相同的困难时,她一定会毫不意外地再次陷进去——她必须说服她自己接受这一切,至少要直面它,不能逃避,即使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确实无比残忍。

因此能够做的只剩下:默默地计算着时间的流逝,自己观测、等待并感受,她的神情、她的痛苦、以及构成她的一切……在她个人经历的无尽绝望,怀着希望等待着机会的出现。

“……嗯?”

终于,他发现了一件看似并不重要的事。

当他的视线不再关注“死亡”,而是关注经历的过程,每一次“死”的场景都不一样——准确来说,是她触碰的位置不同。从手、腰肢逐渐向上,到脸,再到额头和太阳穴——每一次经历的痛苦都在缩短,如同一个技艺逐渐精湛的屠夫,在练习中学会果断地结束了猎物的生命而不使其遭受任何痛苦的方法,或者说是一个孩子在蹒跚学步。

这让他意识到,她也在观察,或者说在学习。这里并不是一个重复的影像,而是一个被搭建起来的“场景”——如同也是记忆的本质。

那么自己也一定能做些什么。不是作为一个旁观者,而是一个同伴。

因此,当再次被绑上祭坛的时候,调查员直视着小精灵的那只完好无缺,如同碧玉一般的瞳眸时,张开了嘴……

该怎么说呢……他没有办法安慰她。这里的一切是真实的吗?尽管确实经历了痛苦,他能作为一个受害者去原谅她吗?他觉得不行。因此…….

他开口道——

“至少这不是你的错。”

调查员看了一眼如同雕像一样站在孩子身后的身影,厌恶地皱起了眉头。然后,他继续看着那个小女孩的眼睛。

“你也不想这样,对吧?”

小女孩伸出的手停住了。

“为什么……”

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只有小女孩脏乱的银发依然在风中飘荡着。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不是转身走就好了吗?”

如同风吹过枯萎树枝传出的呼啸,她的声音空洞地响着,眼里却闪烁出熟悉的光,如同流星一样顺着她的脸颊落下。但那光芒转瞬间被阴影所笼罩,那是属于逃避之人的眼神。

“……我就知道你在看。”

调查员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刚想上前,脚却违心地停在了半空。

“……”

疼痛以及恐惧一同涌上脑海,绊住了他的脚,无论怎样也难以移动分毫。

看着她的神情,他觉得自己最好能露出一个微笑来缓解尴尬,或许能让她稍微安心一些——但他实在笑不出来。极致的痛苦折磨着他的神经,也消耗着他的精神。面对她的时候,他已经不能如同一开始那样,认为那手中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种力量,不带任何负担地触碰她。

但调查员还是向前走了一步,走到了离她更近的地方,站定,然后伸出手……

“那是他们的愿望,而不是你的。”

他的手指在发抖。那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身体还记得那些腐烂、那些没有发出的尖叫、那些被活生生溶解的瞬间。即使没有雨衣的防护,即使那意味着再一次充满痛苦的“死亡”——他和他的身体对此都一清二楚——他依然伸出手,轻轻放在了她的头上。

熟悉的腐败痕迹依然沿着他的手掌攀上手臂,蔓延到整个身体。但那种感觉不再痛苦,反而有些……温暖,如同在晒太阳一样。

“你的愿望是什么?”他再一次问道。

“我……”

听到这个问题,女孩微微张开嘴,但最终却又闭上了。

……我能有什么愿望呢?

她咬着自己的嘴唇,没有说话。一声含着痛苦与悲伤的叹息却在四周响起,仿佛自四面八方传来。眼前的一切如同玻璃一样破碎,带着他再一次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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