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员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纯白的房间。熟悉的办公桌，一尘不染的苍白色墙壁，还有无时无刻不涌入鼻腔的消毒水气味——看起来像是某间办公室。
“这里是……”
他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他去过的那间屋子，它属于一名业已死去的研究员。与现实不一样的是，周围的一切景象都无比模糊，仿佛蒙上了一层雾。
“你们……对那个研究员的孩子做了什么？”
调查员仿佛想起什么，微微皱起眉头。
（你看到我们给你留的记录了？嗯……要是问这个的话，我也不知道。那个孩子在另一个设施中，而在高级研究员之间的项目是相互独立且高度保密的，彼此之间的信息并不互通。）
“杂种。”
他不禁暗暗骂了一句。
（我不否认这种评价。如果想要取得最理想的数据，人体的实验是必要的。至于能接受多少……取决于个人的接受能力。）
在现实里，他见过这张桌子上摆放着的用于悼念的花朵，还有那本断续的日记。书写的话语中只有孤注一掷的疯狂，他几乎能看见推动着那人主动步入死亡的绝望。
但现在的那里空无一物。准确来说，那张桌子连同上面的东西本身都处在不断的变化中，有时它是石头做的，有时它是木头做的；上面有时候堆满了书籍，有时候放着难以名状的食物……周围的一切事物无一例外都是如此。
他猜她的记忆没有办法描绘这里的全貌。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清楚这一点，打开门离开房间，在扭曲的视野中朝着一个确切的方向走去。
直到走到一扇厚重的大门前，那些模糊才如同潮水消退，他他深吸一口气，在门边的面板操作了几下。
在放气声中，大门缓缓开启，洁白的收容室再一次展现在眼前。
“你还活着啊……”和上次一样，独眼的少女坐在角落，望向门口站立的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她对他的出现似乎并不意外。
“真好。”
为了逃离追捕，融入人类城市而割去自己双耳的年轻精灵，颓丧地缩在两面墙壁的夹角之中。她没有去遮住自己那只空洞的黑色眼眶，如同石油一样漆黑黏稠的液体自那里缓缓滴落，在脸颊上汇聚成一道河流。
“你的眼睛……”
“从我出生起就是这样了。”
她平静地回答道。
是吗？他眯起了一只眼睛。但他并没有说出自己的疑虑。
“你现在在干什么？”
调查员伸出手，抓住那只纤细的手臂，努力地想要把少女拉起，却发现她如同与地面焊死一般，无法移动分毫。
“……！”
面对疑惑的目光，她缓缓开口道。
“我杀了很多人。”
他听到了颤抖的声音，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少女伸出双手，注视着自己的掌心。
“我还记得很多人的脸……”
“他们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好，可是…他们本可以活着……我只是杀了他们……就只是这样，他们的表情不是什么解脱，只是对死亡的恐惧，对不对？”
“我不想这样的！……他们也不想！…我都做了什么……”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大，几乎变成尖叫。
“我不想这么做……”
过了不知道多久后，她的嗓音逐渐嘶哑，逐渐微弱下来，似乎耗尽了她的全部力量。
“走吧，离开这里。”
少女无力地说道。她环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地埋入大腿中，像一只乌龟缩进自己的壳，朝着他挥了挥手。
“哈啊……怎么净是些麻烦事。”
先前经历的痛苦依然在冲击着调查员的脑海，他本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觉得头昏脑胀，话语还未成形便被翻涌的记忆冲得七零八落。
于是，他放弃了思考，走到她旁边坐了下来，和她保持着一根手指的距离。对他们而言，这个距离足够安全，也足够接近。
上一次这样坐在某人身边是什么时候呢？当调查员确切地坐在少女身边时，他确实想起了一些事。比如他从来不会聊天，或者去开启一段对话；比如他从来不是能轻易把自己的内心与感受吐露出来的人。
“你还记得那个照顾你的研究员吗？”
“……”
“我读过她的日记，你很喜欢听故事，对吗？”
“……？”
她的头微微抬了起来，他看见她眼角漏出的余光紧紧锁定着他。
“正好，我也有看故事的习惯。我想你应该不介意我给你讲一个吧？这也不会耽误你要做的事。”
这句话一出口，他便觉得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心脏，紧紧地握着，让它难以跳动，呼吸随之急促了些许。
少女抬起头，看着他，绿色的眼里闪出一丝好奇。
“从前有一个小孩，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一直在过着流浪的生活。”
调查员仔细斟酌着语言。
“有一天，他来到了一个星球上。那个星球是一片美妙的花圃，到处都是孩子从未见过的新奇景象。”
“就在他想要离开的时候，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喂！那边的人类，你先别走，过来一下！’”
“他疑惑地回过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最终，他在脚边找到了一株娇小的嫩芽。”
“‘人类，我是一朵漂亮的花，在练习魔法的时候不小心把自己变成小芽了，你能帮我重新长大吗？’那株嫩芽如此说道。”
“孩子不置可否。也许那只是一株调皮的小芽在试着取乐，因为它比所有的植物都要矮小。它的根茎似乎无比脆弱，只需要一阵风就能折断。”
“尽管它的话中充满矛盾，但他还是信了它。也许当它发现世界上没有魔法的时候，它就会认清现实，放他离开。就当是为了自己的旅途增添趣味吧。孩子这么想到。”
“他没有找到那所谓的魔法——于是他费了好大劲才让那株嫩芽长高，变大，吐出花蕾。当花瓣自花苞中绽放，孩子发现，那是一朵漂亮的百合花——洁白得如同月光，淡淡的香气渗透入衣服的每一根纤维，散发高贵的气质如同这片花圃的主人。”
“那是孩子见过的最漂亮的花，让他忍不住驻足。但他的旅程总要继续。当他正要离开时，那朵花又叫住了他。”
“‘喂，你要到哪里去？’成熟的百合花这么问道。”
“孩子说，自己要继续走去不同的星球，去见到更多的景色。”
“‘可那有什么意义呢？难道那里的景色会比这里的更加美妙吗？难道你的旅程会比这里的生活更加美好吗？难道……’，它抛出许多个问题，极力劝孩子留下来，给它，还有围在它身旁的嫩芽讲讲他的故事。”
“也许是那种融化一切的热情打动了他，也许是孩子已经很累了，或者是那朵花实在过于美丽，以至于让他记忆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孩子按照花朵说的那样留了下来，陪在它的身边，给它讲述着自己的见闻。”
“但那同样是一朵叛逆的花，并不总是一个合格的听众。它经常会无情地反驳孩子的话语。”
“‘星星是在空中漂浮的气体所燃起的火焰，它们总有一天会熄灭，然后留下一个吸收一切的黑色的洞……’当孩子和它讲述星星的时候，他总会听到这样的反驳：”
“‘不对！不对！星星就是星星，而不是什么气体与火焰。这一点也不浪漫，所以它不是对的。’”
“孩子很生气。生气这朵百合花的固执，它的观点到处都充斥着荒谬。它对这世间的事物总有着自己独特的想法，不会轻易接受他所讲述的知识，不管它们是否正确。当他想要纠正花儿的错误答案时，他又会听到这样的话：”
“‘可是，星星是什么，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我们能在这里欣赏着它们，像这样分享彼此的故事，那它是什么样又有什么关系呢？’”
“……然而，那朵百合花的心胸是如此宽广，视野是如此开阔。尽管去过许多的星球，那孩子却觉得，它比他要更加快乐，更加自由。这也让他心生好奇，只是一朵始终无法离开土壤的花朵，如何能做到这一点。”
“于是，那朵百合花在孩子的内心扎根了下来。”
“往后的日子里，它教了孩子许多事情。它也确实证明了自己当初所说的话。它是一朵会魔法的百合花。”
“为了感谢孩子的陪伴它用不可思议的魔法帮孩子制作了一个坚固的罩子。后者能帮助它抵挡一切危险。它还把星星摘了下来，只为了向孩子证明它们并不是死寂的火焰与气体，而是美好的愿望。还有一本书，它的里面有各种知识，能帮助孩子在旅程中避免危险……”
“随着时间流逝，那朵花愈加美丽，也愈加强壮。它的根系深入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叶片宽大得能包住整个星球。毫无疑问的是，它现在有能力离开它所扎根的土壤。”
“当孩子问它是否想要离开的时候，它摇了摇头。”
“‘那些地方还是你替我去看的好，你口中的世界可比我看到的世界要精彩得多。我只是一朵花而已，还是在这里听你讲给我听更好。’”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有一天……”
话语随着呼气沉重地吐出，落到地面，砸出巨响。
“孩子时常要离开这个花圃，当他回来的时候。有一天，当他如同往常一样离开，然后又回到那片花园时，他发现所有的花都失踪了——一场大风吹跑了它们，其中也包括了那朵百合。那风吹散了花瓣、吹断了茎干、甚至连带着扎根的土壤一起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无论孩子怎样寻找，他都没办法找到属于他的那一朵花。”
“原来孩子忘了，生命的存在本就是偶然**织的珍贵成果。尽管它们无比顽强，在任何艰难的地方都能求得生存。但在真正的灾难降临面前——一场洪水、一次干旱、还有一只落下的脚，又或者是这一场大风——它们的一切努力是多么微不足道。
“那一场连孩子都无法站稳的风将花园的存在抹除得一干二净。当他质问那风的时候，风如此对他说道，‘如果你真的在意那朵花，你为什么不把自己的罩子给它呢？’”
“于是，孩子无言以对，只能离开这个什么也不剩的星球，带着百合花的礼物，再次启动旅程……”
调查员闭上了眼睛。等了许久之后，他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没了？”
少女歪着头，眼神里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没了。”
“感觉好敷衍……”
她撇了撇嘴，咕哝道，注视着出神思考的调查员。”
“这是真实发生过的故事吗？”
“也许是。我从一本书上读到了它，我……很喜欢这个故事，所以……你觉得怎么样？”
又是一段冗长的沉默。
“好扯。”
“？”
“一朵花怎么可能会魔法？”
他们看着彼此，笑了笑。
“你要这么说的话，花也不会说话啊。那我还讲什么故事呢。”
“可这和我听过的也不一样啊……这种时候不是应该有什么‘英雄挺身而出’的情节，拯救了花朵和那失落的孩子吗？没有结局的故事又算哪门子故事？”
少女背靠墙面，“一本正经”地评价道。
“如果要我说的话，感觉很遗憾……那孩子一定很悲伤吧。”
“也许吧。”他耸了耸肩，不以为意地回应着。
“毕竟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故事，也不能指望每一个故事的结局都很美好吧？”他再一次看向少女的脸，“你有没有想过，给自己的故事书写一个好的结局？”
“不可能。”
几乎是瞬间，她摇了摇头，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我不是花，也不是孩子。如果要说的话，我大概更像那阵把一切美好夺走的风吧。或者故事中的恶魔。”
“回去吧。继续你的旅途。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她站起身，伸出手，触碰自己身后。以她手指的位置为起点，坚硬的墙壁变得柔软，富有弹性，如同拥有生命一样涌动起来。一道道裂隙爬满了墙面，冒着恶臭的脓液从其中溢出，流到地板上。
黑色的眼泪自她的眼中喷涌而出，淹没了她的身体，和那些脓液一起，向着他脚边蔓延过来。
“所谓‘污秽’，只是相对洁净而言的概念。如果你了解过生物学的话。你就会知道，在腐烂这一概念中，同样包含着‘生命’。”
看着逐渐蔓延到脚边的黑色，他没有退缩，而是向前踏了一步。
“我…看见了你的过去。就是你给我展示的那些。”
“！”
“你肯定尝试过…当你试图劝阻那些冒险者离开你的领地，当你试图阻止你的族人时，你在想什么？
“当那位研究员在你面前腐烂，你拿着她的身份卡逃离研究所；在割掉自己的耳朵，拿走我的玻璃管，藏身于人类城市的污秽之中时，你在想些什么？”
“当你抱住我哭泣的时候，和我一起享用面包，漫步在阳光之下，露出微笑的时候。当你牺牲自己的自由，试图救下我的时候，你又在想些什么。
“我能看见你的真心……那股驱使着你不断逃离，拥抱他人的想法。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把自己的生命视作尘土，那你又为什么……要逃跑呢？”
“如果你真的是恶魔，那又为什么要为了几乎素不相识的我牺牲自己呢？”
“告诉我，也告诉你自己，你的愿望是什么？不是你的族人扭曲的愿望，那位研究员赋予你的感情，而是属于你的愿望，你的本心。”
“我……”
少女的眼眸低垂，身体不住地颤抖着。
他的话仿佛尖刺一样，刺穿了她的伪装。
……
……
我想活下去。
像故事中那样，一个正常的人那样，牵着他人的手，自由地漫步于阳光下。拥抱自己在乎的每一个人。
这是只有活着才能实现的愿望。这不可能。
可是……面包真的很好吃……还有你的手，它们也很温暖。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
用我自己手去接触它们，而不是隔着防护服，隔着那件透明的雨衣，而是真实地去触碰我想要触碰的一切。
……
……
“……但这还是不可能的吧。”
在如同腐肉一般柔软的大地之上，少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酸地叹了口气。
“只要我还活着，所有的东西就会像我脚下的大地一样腐朽溃烂，最终走向灭亡……”
“不对。”他摇了摇头，“如果你的双手能腐蚀所触碰的一切事物的话，为什么不去试着不幸本身腐蚀掉呢？”
“……”
少女沉吟不语。许久之后，她才缓缓开口说道。
“这没有意义。”
“这种力量可不会像那如果连你也没有办法战胜现在的我，我又怎么能…掌控它呢？”
“调查员先生……如果你可以带走我的话，就先跨过我脚下这片腐烂的大地吧。”
“哈啊……”
调查员发出一阵冗长的叹息，手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交涉失败。这并不是什么很意外的结果。
痛苦如同锐利的剪刀一样，将无限延伸的生命剪切成可以计数的条带，然后再无尽的孤独中将其紧紧怀抱其中——以至于她可以轻易把它们随意地拎起，放在手心掂量着他们的重量，然后丢到一边。
然而——仿佛想要抓住那唯一的救命稻草一样，调查员咬住牙关——尽管她所触碰的生命都化作污秽之物，紧紧缠绕在周围，伴随着她存在而存在…尽管，她出于善意的一切行为都化作了生命逝去的原因…尽管无数死亡在她眼前流过……在他情绪失控的时候，她依然想要抱住失落的他。
恍惚间，那身影隐隐约约地和记忆中的另一人重合在一起……
……她还没有放弃。
想到这里，少年踏出不可动摇的一步，似乎要死死地踩住只存在于他心中的，天平的另一侧。这样的举动是多么……失态，特别是对于他这样极力避免参与当地纠纷的人来说。这种行为毫无疑问打破了他为了隔绝自己而建立起的一切，让他从心里感到违和。
不过他并不后悔。
“我会把你带回来。”
他可以清晰地看见，那只深绿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要把自己的身影永远地铭刻于心。
“好啊…那就试试吧。”
清脆的声音响起，周围的场景轰然破碎。
他们回到了现实中。恶臭的风铺面而来，刮去了围绕在深坑中的迷雾，他不禁抬起头，望向那风来源的方向。
一只形似巨大蛞蝓的绿色怪物伫立在深坑中央，巨大的触手如同树木一样包围着它，守卫在它身边。怪物透明的表皮之上，覆盖着粘稠、湿冷又难以名状的分泌物，在夜空下泛着诡异的光，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在其下如同悬浮物般翻涌的组织。
凹凸不平的背部伸出无机的、怪异的延伸物——数十根细长的、金属材质的尖刺，像畸形的棘刺或伪足，在空气中微微摆动着，彼此摩擦，发出微弱的、令人牙酸的嗡嗡声与刮擦声，仿佛在哭泣，又仿佛嘲笑他。
和臃肿恶心的躯体相比，它的头部显得如此渺小。一连串泡沫从它的表皮之上浮起，围绕着一个漆黑的孔洞绕着圈，挤出黏稠的液体。
他松了一大口气。对他而言，那并不是很可怕的景象。但也绝对不是能掉以轻心的对手。当伴随他走过无数世界的“金手指”——可以从中随心所欲掏出一切事物的挎包，以及透明的，能够隔绝一切的护具——要么被毁坏，要么不知所踪。留给他就只剩下普通人的躯体，以及经验与智慧。
不，他还有最后的底牌……
少年如同心有所感般抬起头，对上它的注视。某种东西从那黑色的孔洞中向他投来，却并不让他感到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