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看看我做的新东西。”
似乎是在很久以前,一个声音这么叫住他。他回过头,看见一个像是白发又似乎是黑发,眼睛似乎是蓝色,还是绿色?穿的是什么来着,大衣还是长裙?……一切都已经变得模糊,唯一能够记得的是——他已经忘了。
尽管他不记得那个人的模样,但那轻柔的声音依然穿过时间的重重迷雾,在他耳边响起。顺着声音望去,他看见那人的手笼罩在一片光芒之中,几乎凑到他面前。
刺眼的光芒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退后几步,定睛望去,这才看见那人手心托着的是一团发光尘埃。它们如同云朵一样游动着,在手中交织出图案,一如夜空中闪耀的星星。
他当时应该是疑惑的,因为他听到那个声音这么说道。
“你还记得我们对星星的争论吗?”
所以,他当然也问了几个问题。
“啊哈!你问到重点了。”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是个不怎么靠谱的人,也是一个固执的家伙。这种人十分擅长将简单的情况变得复杂,有时也会反过来,将复杂的东西想得过于简单。想当然地,他会在那发生之前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喂等一下,你别急啊?!”
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手腕,迫使他回过身,看向那模糊在光芒中的身影。
“为了你,我可是把星星都摘下来了哦~~”
听着因为兴奋而高昂的声音,仿佛在向他寻求着夸奖,他眨了眨眼,没有露出任何表情。甚至有点好笑。他想,对于那个没有任何物理知识的家伙来说,理解星星可能有点过于困难了。巨大的星星怎么可能是眼前的这些尘埃呢?
“……你这什么反应?你是在敷衍我,对吧?”
不知道当时说了什么,那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生气了。“那就让你看看它能做到什么。”
尘埃随着那个人的手势聚集,分散。一个个现实中不可能出现的形状展现在眼前,一幕幕壮丽的景象如同画卷般徐徐展开,将他卷入到一个又一个世界——有他去过的世界,也有他没有去过的世界。
那些理应是幻觉,但体验却无比真实。回过神之后,他的心久久未能平静,连忙问那个人这东西是什么。
“现在知道它们的厉害了吧?这可是我的毕生杰作,叫…呃……”得意洋洋的声音戛然而止,“嗯……要不你给它取一个名字?”
……
……
调查员掏出他的玻璃管,里面盛装着如同流麻般的物质——尘埃悬浮着,散射出奇异的彩色光芒,驱散了他周围的阴影。
那话音在模糊的记忆中似乎无比柔和,却如同刮擦金属片发出的响声,光是想起便让他冷汗直流,痛苦不堪。
“普纽玛……‘构成万物的火与气’……就像星星一样。”
……
……
“怎么这么拗口?”
那个声音不住地抱怨道,“不如叫‘星愿’呢,简单,好听又好记……”然后,话锋一转,“不过算了,只要是你提出来的名字,我都很喜欢。”
“它们能指向持有者的每一个愿望,不论那个愿望有多么不切实际,它都能帮助你实现——自然也能支撑你在各个世界中来回穿梭。如果你遇到危险的话,它们也能够变换成武器……当然,这不太可能,毕竟你有那件雨衣,还有我们一起编写的《万用指南》……就把它当作我们的纪念礼物,送给你吧。”
“不过啊,你要是把它用来泡别的女孩子,我可是会生气的——到时候就不要怪我手下不留情了,知道了吗?”
……
……
但现在的情况可不一样。眼前的怪物显然不是拳脚功夫能够解决的,而他的道具绝大部分都已经无法再使用了。
“别怪我啊……”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这么回答。
(还有五分钟……这是你身后的那个人能支撑的极限时间。)
不用回头也不用询问,他能感受到后方传来的压迫感。死亡的气息愈加沉重,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下定决心后,调查员拿出了他最后剩下的东西——那根盛放着发光物质的、曾经被那个少女偷走过的玻璃管。
“星愿”……这就是它们的名字,作为穿越者的“金手指”,也是最后的底牌。离开了最初的主人后,它们的光芒黯淡了不少。他也没有办法像那个人一样自如地使用它们。如果想要用它穿越世界的话,它们必须达到一定的数量。同时也要找到相应的仪器聚焦它们的力量,如此才能打穿世界之间的壁垒。
那是唯一一个完全意义上属于那个人的物品。他像珍视心爱之物一样珍视它们,除了穿越世界的时候从不使用。寻找失散的玻璃管和穿越仪器,这本来是他留在这里的的目标。直到……
“唉……希罗多德,这难道在你的计算中吗?!”
调查员在心里问候了那个“NPC”的母亲,叹了一口气。他想着,如果自己当初没有看见她送的那朵花的话,那么自己已经正在寻找下一根玻璃管的路上了。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凝视着里面如同尘埃漂浮的发光物质,然后握紧了它。随着五指逐渐发力,裂纹一道道出现在管壁上。
……
……
“如果你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它们会听你的话的。”
“不要犹豫,不要留下悔恨。就像当初你留在我身边时那样,听从你内心的声音……那些愿望一定无比美好。”
“我相信你。”
……
……
啪!
玻璃管炸裂开来,里面的物质飞溅开来。它们没有被引力牵引着下落,而是悬浮在他身边,围绕着他,如同星星一样闪闪发光。
调查员伸出一只手,仿佛感受到什么,星星编织出虚幻的百合花的形状,出现在眼前。
“……不是现在。”
他轻轻挥了挥手,将那朵花拍散。然后,从飘散的飞尘中抽出了一把长剑。剩下的在他的另一只手凝聚出一根细长的法杖。
想听到你的愿望,那便是我的愿望。
调查员在心里默念着,抓着发光的武器,便朝着面前的怪物冲去。
眼前的怪物仰起头,发出一声来自深渊的可怖尖啸。它周身的触手迅速延长,如同长蛇般蜿蜒地向他刺去。他凭借反应躲开,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从触手之间穿过。
可在他接触一齐爆开,尖刺如同雨般向他飞来。他连忙挥舞长剑,在周身划出一道道星空。它们和尖刺撞击到一起,没有火花与声音,温柔地将它吞没。
“嗯?”
凝聚的星尘与那些尖刺交融的瞬间,他感受到了确切的阻力。这种情况有些超乎预料。
他落到腐蚀尚未触及的一处,用法杖轻点身旁柔软的地面。星空向着怪物的脚下扩张而去,直到将它包裹其中。尘埃飘散,一触碰到它便冒出如同烤肉的吱吱声响——怪物疯狂地扭动着,仿佛他的愿望让他无比痛苦。
还未来得及欣喜,它便摇晃着脑袋,从身体的孔洞喷出恶臭的气体,将那些尘埃吹落。触手从地面拔地而起,硬生生将那片光芒击得粉碎。他惊讶地抬起头,和那黑色的眼眶对视,脑中顿时传来尖锐的刺痛感。
“嘶……”
他踉跄了一下,脚深深地陷入如同沼泽一样的大地——同一时刻,脚上腐蚀的嘶嘶声响把他惊醒。调查员将手中的长剑刺入地面。心念一动,长剑重新塑形,化作植物的根系,包裹住他的脚。调查员轻轻一提,将自己从泥中拉出。
调查员深吸一口气,顿时捂住了鼻子。周围的空气仿佛燃烧一样,一进入肺中便火辣辣地燃烧起来。
有毒……
还未等他调整状态,山岳般的怪物再一次扭动身子。他感觉脚下一阵地动山摇,连忙跃起。星尘在半空中凝聚出坚实的平台,帮助他跳到半空。尖刺在一瞬间迸发,刺中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它高昂着头颅,发出震天的嘶吼,掀起剧烈的冲击波。周围被腐蚀的地面在狂风中寸寸剥落,碎片如同高速飞行的子弹向四周迸射而去。
“!”
脚边的星尘攀上他的背,变成璀璨的翅膀,拖着他向后躲开了弹幕与冲击。与此同时,他将法杖对准怪物,身旁的尘埃涌动起来,汇聚在法杖的尖端。
“试试这个!”
他的面前亮起光芒,那光芒越来越强烈,很快变得如同太阳一样,照亮了天空,照得人们睁不开眼。
当光芒散去之后,怪物被打散了半边身子,浑身上下都是焦黑的灼痕,无力地趴倒在地。
他轻轻落在不远处,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景象,呼吸为之一滞。
深绿色的组织自焦黑处飞速涌出,填补了伤口。只是一瞬间,那怪物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继续用漆黑的眼眸死死地盯着他。
调查员不信邪地再次举起法杖。如同太阳般的光芒再一次亮起,这一次,怪物没有受到伤害,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
“她适应了?……”
调查员咽下一口唾沫,额头上冒出冷汗。
虽然不愿意这样去想,但那些生存于污秽中的生物往往有着更加顽强的生命力。
此刻,飘荡在空气中的尘埃落到它身上不再发出声音,就好像真正的尘埃。怪物只是扭动着身躯便将它们轻松抖落——更加糟糕的是,他亲眼看见一些尘埃没入怪物的表皮,消失不见,无论怎么样都无法召回。
失去她的控制,那恐怖的力量正以惊人的速度膨胀着,侵吞它所覆盖的一切。
此刻的他不得不尴尬地承认,自己已经用尽了手段。调查员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魔法的才能,没有强健的躯体,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能力。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这些星星或许能够发出更加强力的攻击。它们在自己的手里实在有点浪费了。他不禁如此想到。
怪物张开从未张开过的深渊巨口,黑色的、如同石油般的液体从其中喷涌而出,裹挟着毁灭一切的力量向他冲去。
要承认自己无能为力吗?
在即将被吞没时,调查员将法杖深深插入地面,星尘汇聚,编织出轻纱般的护盾。如同激流撞到礁石,腐烂的浊流被分开,冲刷着他周围的一切。
不…不能就这么放弃。他必须思考,思考自己所见的一切。他不相信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遇到这个情况的人。
黑色的浊流冲刷着护盾。他的手臂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些仿佛能够溅到皮肤上的零星液滴正在嘶嘶作响,正在灼烧,让他想起梦中的那些“无数次”。
来到这个世界世界之后的一切在他的面前闪过:精灵、人类、魔法、恶魔……当他被逐渐被驱至绝望时,一个不起眼的细节如同闪电划过脑海,被他紧紧地抓握住。疑问随之升起:
她为什么要偷走他的玻璃管?
因为它能减轻她散发出的气味,让她不至于迅速被追捕者发现……也就是说,那些如同星星一样的尘埃,它们能压制她的力量。
想到这里,调查员眼前一亮。
那就是说,这些腐烂的浊流是可以被它们所控制的。
他将目光再次放回到怪物身上。如果想要打破她的防御,就必须采用更有破坏性的方式——星星能帮助实现愿望,却无法解决相互冲突的愿望——他必须采用更具有破坏性的力量,比星星更加暴力。向她证明,那诅咒般的力量并非不可操控,从根本上打破她对自己的限制。
用自己亲身向她证明,那力量能用作与她所做相反的目的——用于保护他人,而不是毁灭。
然而,这却要他承担巨大的风险。他并不知道精灵的身体构造,也不清楚所谓恶魔力量的本质。如果贸然接触的话,身体大概会像在梦境中体验的那样直接融化,连骨头也不剩下——更不要说控制它们。
他只能赌,赌自己的意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在痛苦中操控那些散落的星尘,引导那些力量。在先前的回忆中那漫长的折磨里,他的感知对这种伤害变得相较于最初变得迟钝,虽然他也不清楚那些精神上的伤害会不会被带到现实世界中。
……但至少能让自己有个心理准备。但是这样的话……
想到这里,少年一边犹豫着,一边向着尘埃与污秽的边界伸出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