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百合与玫瑰

作者:喧闹无言 更新时间:2026/2/23 4:14:57 字数:4465

洁白的天花板与墙壁一尘不染,似曾相识的消毒水气味窜入鼻腔,黑色的显示屏上跳动着复杂的数字与图表,各种金属器械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仿佛她从未离开过研究所,依然是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囚犯。

但这一次,她不再害怕。

病房中,披着透明雨衣的银发独眼少女坐在床边,晃荡着双腿,朝着空气慢慢伸出手,动作轻柔地仿佛眼前的景象只是一个随时会醒来的梦。

她坐着的床正好位于窗边。明亮的阳光透过玻璃涌进来,将病房照得透亮。斑驳的树影投到墙壁上,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晃着,如同无数双拥抱阳光的手。

指尖穿过阳光与影子,触碰到玻璃上,然后按了下去。温暖的感觉透过轻薄的质料,让她的心猛地一颤。

“!”

格拉基无数次想过这样的一幕。对以前的她来说,这是永远不可能出现的场景。不过她并没有因为愿望实现而感到高兴。因为——

她将目光放到床上。来自异世界的少年紧闭着双眼,安静地躺着,身上插着无数根管子,连接到周围的仪器上,几乎将他的上半身完全淹没。

“他很快会醒的。”

她回过头去,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调查员的朋友——那个名为萨姆的精灵,穿着属于研究员的白大褂,不知何时出现在床的另一侧。

少女望向那张安睡的脸,眼神带着欣喜,也有些许期盼与焦虑,完美地错过了研究员凝重的神情。

“是的。不过……”

萨姆看着少女的背影,皱了皱眉,似乎是在犹豫。但最后他还是下定了决心。

“他受的伤很严重,恶魔的力量侵蚀了他的器官。还有……”

病房里的呼吸声粗重了些许。他看见少女绷紧了身体,肩膀剧烈颤抖起来,于是赶紧改口道。

“……不过你不用太担心。我们不是没有处理过类似的患者。他会好起来的,只不过身体素质可能会下降那么一点点,也就是长跑几步就会喘气这种……这是能够在后面锻炼回来的。”

“真的吗?”

看着那只透着怀疑光芒的绿色眼睛,研究员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向族人学习一些影响心灵的法术。

“对。”

实际上,他没有将真相全盘说出,只是坚定地点了点头。格拉基逐渐放松了下来。她再次回过头,注视着调查员的脸。

“恶魔使徒……他们每一个身上都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现在的你有两个选择。加入守护者联盟,接受守护者们的庇护。他们会试着解决你身上的问题。这条路相对安全,也更加可靠。”

萨姆说着,眼睛看向床边的桌子。那上面放着一只小小的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朵颜色过于鲜艳的百合花。只需要稍微仔细观察,就能轻松地发现那是一朵假花。

“或者,你也可以留下,留在异象研究社。你的力量对我们后续的工作可能有很大帮助。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条路更加艰难,因为那意味着你需要主动接触这种‘诅咒’……”

“……”

少女没有回应他,只是沉默着收起双腿,坐在床尾的位置。

“好,我明白了。”

离开病房前,他停顿了一下。

“对了……你身上的那件雨衣。在你失控的同时,它的结构自内向外遭到了严重的破坏。虽然塔罗兰博士试着将碎片拼接到一起,它本身也在缓慢地修复着,依然能将你的力量同外界隔离开来。但它已经失去了抵御外部伤害的能力,可能还有别的功能受到了影响……你一定要小心。”

说完这句话,他走出门外,留下了少女和昏迷不醒的调查员。

病房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温暖的感觉唤起压抑已久的倦意,格拉基蜷缩起身体,贴着他的腿,在床的角落躺了下来,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自无梦的安睡中悠悠醒转。病房里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名年轻女性。她穿着淡紫色的长裙,披着大衣。松散的黑发,深紫色的瞳眸如同夜空中的星星一样闪闪发光。

“你是……之前把玻璃管给我的人。”

格拉基看着她的脸思考了许久才认出了来人。她喃喃着,随即立刻反应了过来,将脑袋里的残留的睡意一扫而空,带着警惕与怨恨看着来人,大声质问道。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要偷走他的东西!”

“哈?我?我也干了?”女性用手指指着自己,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可是把他变成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一听到这话,格拉基的身体如同被抽走了骨骼一样瘫软下来,她的脸颊被羞愧染得通红。

“我……”

她想要下意识地反驳,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话。床上的人帮助了她,前者也确实因为她而变成这幅模样。这个事实像巨石一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少女低下脑袋,让头发遮住窘迫的神情,紧咬着嘴唇,似乎承认了这个事实。

“呵呵,你倒也不用那么愧疚。我承认,这一切确实是我的错,但我也是受别人所托才这么做的。叫我希罗多德吧。我是一个作家。”

自称希罗多德的女性微微一笑,将双手放到身后。

“那位朋友告诉我,她的员工——也就是床上躺着的这位,因为不太美妙的过去产生了一点小小的心结。那位朋友的本意是想要他沉浸于自己走过的地方,好好放松一下,而不是紧抓着过去的错误不放。”希罗多德向格拉基解释着,眼睛不住地望向床边的桌子,“至于你嘛,就只是意外了……不过我想,帮助你也是他的愿望,虽然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吧?”

她看向少年的脸,若有所思地说道:“‘爱人也终无已,人安之亦无已’…按照我的朋友所说,那就是那段回忆带给他最宝贵的东西。”

“?”

格拉基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希罗多德。

“你在说什么?”

女性走向床边的花瓶,手指轻轻抚过粗糙的花瓣。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继续说道。

“塑料的花朵虽然永远保持了它的形态与色彩,可它毕竟不是真正的花。没有香味、没有生命,蜜蜂不会在这里采蜜,蝴蝶不会在上面沉入梦乡——充其量只是一个仿制品,而非自种子发育而来的花朵,和一张照片没有本质的区别。对于曾经拥有过花的人来说,它可以是心灵的慰藉,给人提供一个存在的理由;但它也可以是刀刃,在半梦半醒的时刻,轻轻划开过去尚未愈合的伤口。”

她的视线在床上的少年和床边的少女之间来回。那眼神无比深邃,仿佛眼球背后的是能吞没一切的深渊。

格拉基不安地往床上缩了缩,把昏迷不醒的调查员挡在自己的身后。

“我想要说的是,如果你打算为了他而留下,你就会发现,那些想要抓住的东西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美好,你渴望的爱是带刺的玫瑰,握紧的时候会刺伤你的手掌。至于其中的原因……你以后会知道的。”希罗多德张开双臂,大衣一同展开,仿佛一只在思维的海洋中恣意遨游的巨鱼,“就像打游戏一样,剧情总得边游玩边解锁吧?”

“什么叫……‘打’游戏?游戏不是只能玩吗?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头好晕……”

脑袋里被莫名其妙的话与陌生的名词所充斥,让她感觉有些发昏。

“啧,这就是我讨厌和精灵说话的原因。”希罗多德充满遗憾地摇了摇头,开始吐槽道,“他们没有享受过现代科技的便利,不能理解流行词的含义……”

她停下来,侧过头,注视着床上方的墙壁,用手托着下巴,似乎是在思考。

“让我想想……如果要给什么建议的话,好好照顾他。这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情。”

说完这句话,希罗多德再一次笑了起来。她朝格拉基点点头,挥了挥手。下一刻,她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看着似乎从未被打开过的门,格拉基揉了揉眼睛。

“是幻觉吗……”

就在这时呻吟声从病床上响起,打断了少女的思绪。她如同触电般跳了起来,向床上望去。

……

……

孩子在黑暗中徘徊着,寻找着。

“有人吗?”

他向着周围无垠的虚空大声喊道。

有人吗?——

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声音。它们自四面八方传来,似乎无处不在。

“有——人——吗——!”

孩子有些难以置信,于是他再一次放声喊道。

可存在着的依然只有回声。

怎么会这样……

孩子一屁股坐到地上,失神地望着四周的黑暗。

就在他陷入绝望的时候,一股奇怪的气味进入了他的鼻腔。那是极其刺鼻的气味,像是某种东西腐烂所释放的恶臭,让他想要呕吐。

那股气味仿佛拥有了实体一样,化作一只巨手,把他从这片黑暗中抓了出去。

……

……

调查员缓缓睁开了眼睛,看见了属于现实的天花板,遗憾地呼出一口气。

大脑像泡在黏液里,每一个念头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成形。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谁,在哪里,发生过什么。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很轻,像在忍着什么。顺着声音望去,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他与只有一只眼睛的少女四目相对。后者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着,头深深地低了下去,似乎正在忍耐着什么——

“你先等一下……”

他的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但话还没说完,少女已经扑到了他身上,抱住了他的腿,将头埋在被子里,放声大哭起来。

“嘶……”

就在银发少女扑到身上的瞬间,他感觉手臂上传来一阵难以描述的感觉。那是无数细针戳刺的感觉,又像是被蚂蚁啃食的疼痛。

可是这不对啊?他想。格拉基只是抱住了他没有被管线覆盖的下半身,也没有碰到他的手。

他看向自己的右手,也就是触碰腐蚀浊流的那只手,一下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只手臂被各种各样的仪器所覆盖,从中可以看到一些如同钉子一样的工具不祥地没入皮肤之下。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肌肉的牵拉似乎也受到了阻碍,感觉很不自然……还有肺部传来瘙痒、呼吸有些喘不过气、肌肉酸痛……

“……”

不过往好处想,手至少恢复了正常,自己也还活着。身体传来的不适也许只是使用那些禁忌力量的小小后遗症吧?

过量的信息让他放弃了思考,专注于眼前哭泣的少女。

“格拉基?……”

调查员轻声呼唤她的名字。他从未觉得自己的声音能够像现在这样虚弱。

少女抬起头,眼泪在雨衣的面罩上形成细小的水珠,让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感觉怎么样?”

“我……”

少女哽咽着,用手捂住自己的脸,想要擦去眼泪,却适得其反地把透明面罩上的水珠打散,让视野变得更加模糊。

“我…我很高兴……”

“那就好……”

苏醒的兴奋很快过去,他只感觉无比疲惫,只想睡上一觉。

“……你还没说你的愿望呢。”

格拉基打开了自己的面罩,用手把自己的眼泪抹去,红着眼睛看着调查员。

“我的愿望……”

话语在她的喉咙上涌动,她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

“我想……好好地活下去。”

格拉基说着,脸蛋红得像苹果一样。

“这样啊……那就好。”

他露出一个微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喂!你还好吗?!”

格拉基焦急地凑上前,也不管他身上插着的管子,不住地摇晃着他的身体。

“……我只是困了,又不是死了!”调查员赶紧睁开眼睛大声喊道,“要是你碰坏了这里的东西,我可能真死了!!”

“!”

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少女向后倒去。然而她的身体早已位于床的边缘。她一下子落到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哎哟!”

格拉基吃痛,忍不住喊出声来。

“我的雨衣……是不是坏了?”

调查员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那件雨衣,也就是“绝对排斥护具”,本应能在她摔落的时候保护好她。仔细想想,她刚才也没有办法隔着面罩擦去泪水,而在以前他还能在穿着雨衣的时候毫无阻碍地将食物送进嘴中。

“是……是的吧?”

闻言,她颤颤巍巍地扭过身子,胆怯地迎向从床上投来的不善眼神。

“……”

看着她的表情,调查员始终没能说出责备的话。他再次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你先让我睡会,等我醒了再找你算帐。”

……

……

“呵,你真的会找她算帐吗?”

病房外,希罗多德心有所感地回过头,看着那间病房的方向,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傻瓜,恶魔的力量可不会随着手臂的恢复而消失。概念性的‘腐蚀’……它的对象可不是一条手臂那么简单,而是‘手臂的存在’本身。只要那个女孩留在你身边,你的手就会一直痛下去,而同样的原因在你身上造成的伤口也永远不会痊愈……”

她对着空气轻声说道,仿佛是在询问。

“你真的打算为了一个不复存在的幻象忍受这些吗?”

她闭上了眼睛,发出一阵冗长的叹息。

“恶魔……它们的力量只能为理解它们的人所使用。腐烂往往让人想到终结与死亡,却也是新生命的温床。在生与死的愿望挣扎,痛苦地选择其中之一…那是‘腐蚀’的力量锚点,也是你们的共通之处。”

“希望你的故事不会像上一次那样……悲惨而草率地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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