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里也有偶像吗?”
清晨,调查员和研究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吃着前几天买的面包。打开的电视里,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孩在唱着歌曲。清丽的面容与婉转的歌声让他一时间忘记了疼痛与疲惫。
看着屏幕上的那张脸,调查员想起来那似乎是家喻户晓的明星,一位出色的歌唱家兼演员。哪怕在与人类关系不和的精灵世界中,她的歌曲与电影也受到了十分的爱戴。
“呃,她叫什么来着……”
“忘了。”
研究员答道,显然心不在焉。即使面包比几天前还要更加坚硬,精灵还是就着果酱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他没有将目光放在屏幕上,而是注视着调查员憔悴的神情与厚重的黑眼圈。
“我记得她是不是来普罗米亚开粉丝见面会了?”
调查员没有注意到同伴的眼神,自顾自地问着。
普罗米亚是他们所在的,人类世界最大的都市。但研究员显然没有关心他的问题,而是问出了另一个不相干的事。
“所以,你还是没有告诉她你的手臂的事?”
“是。”调查员回应道。
“为什么?”
“没有必要。”
“你真的觉得这是能轻易忍受过去的?”精灵皱起了眉头,毫不客气地说道,“甚至只是一个晚上就能把你折磨成这样?”
“不,那是因为她抱着我睡的……”
“哈啊……她离你越近,那些伤口就会越痛……”
“我知道。”调查员挥了挥手,“你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吗?”
“给。”
萨姆朝他扔了什么过去。调查员接过来,是一个小瓶子,打开来一看,里面盛装着许多白色的药丸。
“这是什么?”
“止痛药,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每天提供给你。”
“有副作用吗?”
“有一个不是缺点的缺点,它会让你感到昏昏欲睡。我可以和你保证,它不会成瘾,也不会有任何不良反应。”
萨姆顿了顿,他将目光向楼上望去,在天花板上方,少女抱着一只枕头,陷入深深的睡眠,
“事实上,如果是恶魔造成的伤害,你完全可以在医院领取更加强力的止痛剂……但我想你不会冒险服用那些会导致成瘾的药物,所以我只买了市场上通用的。”
“我建议你收下,在你睡觉之前服用。不要长时间忍耐。那孩子的感知很敏锐,她很容易能看出你的异样。”精灵看着调查员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当心这种感情成为你们共同的枷锁。付出和牺牲……如果是你自己的选择,就不该成为秘密。只会带来痛苦的东西,时间一旦拉长,再好的心意也会变成折磨。”
萨姆将眼睛转到电视中唱歌的女星。他一向对歌舞与电影不感兴趣,如果有得选的话,他更加喜欢看竞技类的节目。
“如果你打算以此为乐的话,我不会把你当成善良的人,而是一个神经病。”
“我明白你的意思,就算你不提醒,我也会想办法的。”调查员叹了一口气,打开瓶子,吞下一颗药片,随后瘫倒在沙发上,闷闷不乐地看着萨姆,“你挺懂这方面的知识的,学过心理学?还是你的血脉发力了?”
“这是我的经验。”
“懂了。”
看着萨姆怅然若失的神情,调查员仿佛想起什么,从沙发上爬起身,
“先不说了,我得出去买东西了。”
“需要帮忙吗?”
“你还是先忙你的报告吧。”
……
……
走出门外后,不只是因为远离格拉基,还是因为萨姆提供的止痛片,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好了不少。心情也因此稍微舒畅了些。
他看着周围人群里混杂着的长着尖耳朵精灵,脑海中想起刚才的电视节目。明星,现代娱乐的产物,随着媒体的兴起而出现。许多世界都有明星的存在,但在这个充斥魔法的世界中,他有些很难想象这类东西是如何与那些冒火的大剑共存的。
就在思考其中道理的时候,有一个人撞到了他。尽管他时常会走神,但那并不会影响他观察前方的路面——他很早就养成了一心多用的能力。问题是,那个人几乎是直直冲他撞了过去,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所以他没有采取躲避行为。
冲击力将他撞得向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与此同时。刚稳住身形,他便顺着哀嚎望过去。一名戴着眼镜的瘦弱女孩坐在地上,身体颤抖着,显然摔得不轻。她梳着短发,带着一顶绒帽,衣服款式简单,图案却十分新潮。他推测她或许是一名学生。
“对不起对不起……这是我的错!你没有受伤吧?”
她坐在地上,手足无措地说着。
“小姐,我先扶您起来先……”
托着她的手臂将她扶起之后,调查员瞥见了散落在一旁地面上的手帕。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手却停在了半空中——他想起《万用指南》里关于谨慎的条款,以及自己当初大意所产生的一系列悲剧。
“这是你的东西吗?”
他指了指地上的手帕。
“您有受伤吗?需不需要我……”
明明摔伤的是她,说得仿佛他才是摔倒的那个。
“不需要,你下次注意点就行。记得拿上你的手帕。”
那名女生连连摇头,一边道谢一边把手帕捡了起来,一瘸一拐地离开了。他没有阻止,只是注视她走到自己的视野之外。
“怎么能这么粗心大意啊……”
调查员叹了一口气,继续朝前走去。
他忘了自己刚才想的是什么。索性抛弃大脑,关注起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从他身前走过,一只钱包从他的口袋中滑了出来,就掉在调查员身前。
“等一下,先生。”调查员捡起钱包,向男人大声喊道,“你的钱包掉了。”
“啊,是吗?”男人回过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过身,从地上捡起钱包,“真是谢谢了。”
“下一次注意一点吧。”
“好的,多谢提醒。”
男人礼貌地点了点头。说完他便快步离开了。那只手对于男人来说似乎过于纤细了。调查员饶有兴致地挑起眉毛。他文质彬彬的脸以及正式的穿着和那些上班的人没有什么不同,不知为何却长久地停留在调查员脑海中驱之不去。
调查员感觉有点不对劲,至于哪里不对……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止痛药发作了,影响了他的神志。脚下的步伐不禁加快了些许。他总感觉有人一直在暗处盯着他。
不久之后,就在他刚刚放松下来后,一只枯槁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吓了他一大跳。
“年轻人,请问去面包店的路该怎么走啊?”
那是一个老人,时间压弯了他的脊背,从发丝与胡须中抽走颜色,从血肉中抽走水分与活力,让皱纹如同干涸的盐渍一样遍布全身。
他拄着拐杖,露出的手臂就像枯死的树枝,仿佛风一吹就会从躯体上掉落。长裤遮住了腿,却没能掩饰它们难以支撑自身身体重量的窘迫——他的双腿微微颤抖着,如果没有拐杖的支撑的话,或许会和失去支撑的木偶一样栽倒在地吧?
调查员心中暗自一惊。第三次。他下意识地把和老人的相遇同前两个人放在一起。
“往那边直走就行,我可以带你去。”
“好嘞,那就多谢你了。”
老人笑呵呵地答应了。但很快调查员就后悔了这个决定。
在整趟路程中,老人一直在唠唠叨叨地和他讲着过去的事。没关系,老人就这样。调查员如此想着。但他刚想要成形的思路总是被老人的问题打断,导致他不得不去回答老人的问题,让他觉得有些烦躁。好有许多问题他不得不想法子搪塞过去:
“诶小伙子,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啊?你是从天河北边来的,还是来自南边的城市?现在住在哪里?”
“你今年多少岁?是做什么工作的?”
“小伙子,看你长得这么帅,一定有很多女孩子追你吧?正好我认识一个很好的孩子,我想你可以和她凑个对……”
也许是因为很久都没说过话的原因,老人热情得有些过分了。他伸出手,想要摸摸调查员的脸。
“……老人家,您说笑了。我只是一个在这里讨生活的普通人。”
调查员灵巧地躲开了他的手。他觉得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这样啊……唉,可惜了,多好的孩子。”
正当他要开口询问时,老人摇了摇头,呼出一口气。再然后,两人一直沉默地走着,直到到了面包店前,那老人才再度开口,用烦闷的语气叫道:
“给我来点面包!”
“还要那几样?”面包师从烤箱前探出头来。
“对。”
老人点了点头,样子看起来就像店里的老顾客。在拿了面包后,他也没有和调查员道别,一声不吭地走了。
“那是店里的常客吗?”
在老人走后,调查员走了上去,好奇地问道。
“当然,从我父亲经营这家店起,那大叔就住在这里了。”
面包师大声说着。他与其说是在回答问题,更像是在标榜着自己面包的品质能吸引忠诚的老顾客。
“这样啊……”
调查员心中涌上一丝羞愧。他居然会怀疑那样一位热心的老人……
……不对!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一般在心中划过。
如果老人真的是这里的常客的话,为什么要找他问路呢?
……
……
“好吃吗?”
“唔……唔……咳呃!……”
少女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面包。即使足够松软,它们依然卡住了喉咙。她伸着双手,扣着自己的脖子。调查员赶紧递过去一杯牛奶,她一把拿了过去,“咕噜咕噜”地灌进自己的嘴里。
“你慢点!”
调查员被吓到了。他赶紧抢过杯子。但已经迟了,接近800毫升的牛奶在两秒内被喝得一干二净。
“哈啊……”
少女拍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不能这么吃啊!你的胃会受不了的!”
调查员一把抓住了她向下一块面包伸去的手,近乎哀嚎着喊道。
“可是我还想吃……”
“那也得慢慢来!再说了,吃这么快能尝出什么味道?”
更不用说她还要短暂地打开雨衣的面罩。一旦开启,那股如同死尸般的尖锐臭气就会飘散在整个房间中。她到底是怎么能津津有味地吃下东西去的?
还有一个问题他同样很好奇,既然她能腐蚀触碰的东西,为什么接触嘴唇的食物和饮品却不受影响?
“好吧……”
闻言,少女只能仰过身去躺在床上,将身体摆成一个“大”字。
看着格拉基楚楚可怜的模样,调查员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你想不想吃点别的?像是面条啊,米饭什么的?”
“它们比面包还好吃?”
“当然。”
“好呀!”她的眼神里闪烁出兴奋的光。
但下一秒,她一下子坐了起来,惶惑不安地盯着四周。
调查员皱起了眉头,转头看向某个方向。街道上的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再一次席卷了他,让他脊背发寒。
“你也感受到了?”
他看向格拉基,后者紧张地缩到床边,
是错觉吗?不,不太可能。
调查员想起萨姆说过的话:
她的感知很敏锐……
因此那不太可能是错觉。
“走,我们到楼上去找萨姆。”
出于警戒,他拉着她走出了房间,朝由钢板围成的三楼实验室走去。
……
……
在漆黑的房间中,刚刚那个问路的老人注视着手中的小小屏幕,上面可以看见房间里的所有景象。在调查员转头的一瞬间,他便眼疾手快地关掉了它。
“呵呵,失败了呢。”
他发出一声含混不清,意义不明的笑声。
他摘下面具,脱下假发,缓缓卸下了自己的伪装,竟露出和电视屏幕上看到的那般别无二致的,精致而漂亮的脸。但与电视中那个阳光开朗的偶像不一样的是,她的表情冰冷得如同山脉上亘古不化的冰雪。
褪去自己身上的衣物直到一丝不挂之后,她再一次打开屏幕,将刚才的录像保存下来。然后重新播放,然后放大,直到那张想要看到的脸占据屏幕。如同喷发的火山一样,在屏幕的光亮里,那双眼睛里流出火焰,将那张脸映照得无比疯狂。
“这就是那个玩具商人说的,纯粹而真挚的‘爱’?”
她将手指整个塞在嘴中,忘情地舔舐,用力地吸吮着,眼睛里流露出向往与痴迷,似乎能冒出爱心。
她打了个响指,周围亮起一道又一道烛光,照亮了她如同大理石雕像一般美丽的胴体,以及狭窄的房间。少女站在洒满玫瑰花的地面上,四面的墙壁密密麻麻地贴着许多照片——无一例外都是今天遇到的那名少年。吃饭的少年、举着手枪对准自己脑门的少年、躺在医院的少年、还有周身围绕着如同星星般发光尘埃,一脸决绝的少年——她尤其喜欢这张。那些星星比她见过的任何法术与灯光都更加耀眼,更加可爱。那副表情比她合作过的任何男主角都更加帅气。属于那个人的无数双眼睛聚焦着她,让她感到无比享受。
“啧,那家伙的嗅觉真是灵敏。”
她懊恼地看向自己身旁放着的属于女学生的手帕,男人的钱包还有布满皱纹的人皮手套。每一件上面都涂满了麻药,只需要轻轻碰到一下皮肤就会立刻失去意识,栽倒在地上。她自认为自己的化妆技术无比高超,但那家伙以一种冷酷无情的方式躲开了她的进攻。
没有关系,越是聪明的猎物就越难狩猎,但在成功的瞬间,涌入心头的欣喜便会剧烈到难以复加的程度。光想到那个场景,她就激动得难以自持,浑身发颤。
“不论付出什么,一定要将它收入囊中……”
她将屏幕放在嘴边,深情地吻了一下,随后看向黑暗的天花板,朝空气中伸出手,仿佛陷入热恋的情人,又如同像是一只被绳子牵住四肢的木偶,一步一步轻踏,一圈一圈转动,在布满玫瑰花的地上跳起舞来。
她的舞步无比轻盈,玫瑰的花瓣被她掀起的风卷起,却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她的脚被玫瑰花的尖刺扎破,流出鲜血,和被踩碎的花瓣混合着,直到两种红色彼此相融。她丝毫不在意疼痛,坚定而忘我地跳动着,舞步愈来愈狂乱,毛骨悚然的笑声伴随着深情的话语自黑暗的深渊中响起。
“嘿嘿!”
“亲爱的,等·着·我·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