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决定去死。
“在死前，该做些什么好呢……”
宽敞的客厅内，一个身影孤零零地坐在长长的沙发上，眼睛凝视着遥远的窗户。如同帷幕般的窗帘紧紧闭合，隔绝了来自外界的每一束光线。只需要走过这段不算遥远的距离，打开它们，她就能接触到明媚的阳光、新鲜的空气、看见那些热爱她的人们——她曾经的经纪人极力推荐她这么做，但是被她拒绝了。
因为她讨厌那些目光。仅此而已。
那不是喜爱。所谓的粉丝群体只是一群傻子，终于找到了可以一面聚集在下边的旗帜。真心热爱她的粉丝也是有的吧？——称赞才华与美貌，催促新的作品，关注她的生活甚至超过她本人——就像她的亲人或朋友一样。那是爱吗？更像是一个没有玩具玩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一只合适的木偶。
一切抽象的情绪都被标上了或是明确或是隐晦的价格。那些刻有她声音的唱片与她参演过的电影，她签下的名字，甚至她无意之间注视的饮料，握过的手都一夜成名——她也不用担心生存，只需要在片场中假装别人说几句话，在舞台上唱唱歌，跳跳舞，就能拿到丰厚的金钱。毫无疑问，这是为许多人艳羡的生活……
啪！
伴随着脆响，一只无辜的玻璃瓶重重地砸到地上，摔成了碎片。每一片玻璃都倒映着一张憔悴的脸。
她打了个嗝，露出苦涩的微笑，端起桌子边盛满酒的高脚杯，一饮而尽。在那杯子边，摆放着许多支整齐的空瓶。她曾经说服过自己不要沉溺于酒精蒸汽氤氲成的幻梦里，但一想到自己没有尽头的折磨，她便忍不住打开又一瓶或是由精灵或是由人类酿造的酒，把里面辛辣的液体灌入自己的喉咙。
她想到将要扮演的角色，想到没有任何一个活着的演员能成功扮演好它，于是在半醉半醒中露出微笑，伸出双手，像抱住一个不存在的对象。
几天后，人们在房间里发现她的尸体时，报纸会怎么评价她呢？——“知名女星离奇死亡”、“她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记者们又会如何报道这件事情，怎样给她编造出一段又一段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故事？
但不管怎么说，她希望那个场景不会太过于难看。因此有必要挑一个体面的离去方式。自沉？尸体在水中放了几天便会肿胀，扭曲她保养得完美无瑕的身材和脸蛋。自缢？她的舌头会将整个嘴撑开，让因窒息而变得青紫的脸更加恐怖。电击？身体会僵直得如同木头，因而失去任何美感。坠楼？对住在高层的她来说很简单，但那破碎血肉拼成的抽象画并不在她喜欢的艺术风格之列。毒药？太普通了，而且伴随着未知的效果——她只是想死，而不是受折磨。
最好的——她又打了个嗝——应该还是割开手腕的皮肤与血管吧。既不困难，也不会给他人带来烦扰，只需要忍受小小的疼痛以及失血造成的寒冷与窒息，就能轻松离去——最重要的是，保留了她的姿色，让她不至于那么难看。
或许还会有人能够把那幅场景画下来，成为供他人一阅的艺术品呢。只是希望它不会沦落到和那些美术展览馆里的庸俗品为伍。
下定主意后，她缓缓从沙发上站起身，慢慢走向浴室。
在那之前，最好应该好好地洗一个热水澡。那些祭司们用活人向所谓神明祭祀的时候，不也要先把祭品好好洗净，以免玷污那神圣的祭坛么？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从客厅走到浴室。是因为她住的房子太大了吗？还是因为她的内心并不急于走向死亡，因此无意间放慢了脚步？……不管怎么说，她还是抵达了自己的目的地。她在镜子前褪去衣物，注视着自己镜中的身体——他人眼中天使般的面庞与白皙的皮肤，一个精致的瓷娃娃——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都堪称完美。哪怕失去了生机，会有人因此感到血脉喷张的吧？
就在她凝视着自己的腰肢，思索着等等应该穿着什么衣服，在遗书上写什么时，客厅的大门传来敲击的声响。
“……？！”
应该没有人知道她住在哪才对。难道是她的对手派来的杀手？还是某日不经意惹到的仇敌？她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警戒一时间占据了她的大脑，但那种戒备很快被另一种想法冲淡了。她的身体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如果结局一样的话，自己杀死自己和被他人杀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样一来，死亡的责任也落不到她身上了。想到这里，她又兴高采烈起来，衣服也不穿便走出了浴室，颤抖的手放在了门把上，打开了门。
“你看起来需要帮助，小姐。”
来人是一个小女孩——她揉了揉眼睛，那幼稚的装扮一时间让她失去了判断的基准：轻佻的粉色头发与彩色的挑染点缀、蓝色斗篷与白色围裙、底下穿的是连衣的短礼服……浑身的气质看起来像是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子，又像是大人刻意装扮成小孩。那是少女吗？她有点不确定。
“你是……什么东西？”
不是精灵，也不是人类；不是魔法师，也不是什么别的东西——自本能得出的结论让她感到脊背发寒，仿佛眼前不是粉发少女，而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一个可以满足你愿望的人。你可以叫我‘奇乐小姐’。”
那女孩歪了歪脑袋，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她的理智告诉她，现在最好立刻把门关上，远离这个疯子。但她克制住了，只是听着少女继续讲下去。
“我这里有一篇你可能感兴趣的故事……或者用你熟悉的话来说，剧本。”
“关于什么的？”
她舔了舔嘴唇，下意识地问道。
“爱。不是那种廉价的情感，而是如同玫瑰一样热烈而真挚，像蜜糖一样让人忍不住沉醉其中的爱。”
少女将手放在了她按在门把的手上，后者正因为激动剧烈地颤抖着。
“让我进去吧，我慢慢讲给你听。”
……
……
“你感觉怎么样？”
坐在床上的调查员脱下了因汗水粘在手上的塑胶手套，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他的脸上露出微笑，仿佛正在看着一件杰作一样看着面前的人。
准确地说是那人身上的一个东西——贯穿透明薄膜的小小装置。里面安装了一个风扇，还有一整套完备的净化系统，足以在气体流通的时候消除任何让人不适的味道。
早晨的阳光自窗户涌入，填满了整个房间；暖风挟着街道的喧嚣，带着一种自来熟的意味肆意翻动着书本与布料。他面前的那人，银发绿瞳的少女跪坐在床上，凝视着镶嵌在胸口处的装置。她伸出手，触碰了上面的开关。装置发出嗡嗡的响声，一股清新的气流涌入雨衣内部，让她感觉精神不少。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心脏、眼睛、耳朵什么的？”
那都是她曾经受过伤的地方。心脏——在不久前的事故中被完全摧毁；耳朵——在她逃入人类城市时主动割掉；一只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剜去。
“没有。”
话这么说，她却不自觉将手盖在那只戴着眼罩的眼睛上。
“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很痒……”
失去眼睛空洞的眼眶没有愈合过。本该从里面流出的鲜血变成了黑色的不知名液体。即使是这片大陆上最先进的科技与最高超的魔法都无法解决那道伤口——或许除了造成这一切的人。那场仪式似乎也在少女身上留下了永久的痕迹：“腐蚀”，一种致命的力量。少女所触碰的一切都将在短时间内迅速腐烂。
除了他的那件“雨衣”外，任何材料触碰她的身体都会缓慢地崩解。眼罩自然也在其列——即使是特殊设计过的材质，与皮肤接触的边缘也会逐渐变得凹凸不平，刮擦脸部娇嫩的皮肤。
该怎么办呢？调查员想着，眼睛却瞟到了一边地面放着的，曾经是挎包的东西。在他们初次见面发生的冲突中，这位少女划破了他的包，于是它就变成了这幅模样。
虽然已经失去了作为挎包的形状与效果，但要物尽其用的话也不是不行……
他想着，拿起了剪刀——咔嚓，咔嚓——陪伴他许久的，曾经能从里面随心所欲掏出任何物品的挎包变做了细长的布条。然后他从床上跳到了一旁堆放的杂物中，从其中找出了几瓶药水，涂在了布条上。
不知道这些防腐的药剂有没有作用……他举起布条，对着少女的眼睛比划，脑海里却出神地想到。那是他从前上司那里整来的好东西，应该能够隔绝她的力量。
然后，调查员走回床边，戴上手套，打开了少女的面罩，摘下她的眼罩，露出漆黑的眼眶。接着，他将布条一圈一圈地，小心翼翼地缠绕在她的脑袋上——他还在后脑勺还缠了个蝴蝶结。
“现在好了没？”
“嗯……”
在给她缠绕布条的时候，他的胳膊碰到了她的肩膀。少女小脸一红，轻咳一声，微微张开嘴，正要说些什么，一道不合时宜的尖锐声响打破了气氛。
声音来自放在一旁的通讯设备。
“……喂，助手，来一趟三楼。”
按下接听键之后，研究员的声音自里面传来。调查员耸了耸肩，从床上跳起身。
“等一等再说吧。”
他冲少女挥了挥手，走出了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