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的时候,他的视线正好与她相碰。调查员把连着耳机的随身听向床上丢去。等待许久的格拉基如同见了饵料的鱼一样飞扑过来,在它们落到床垫前便准确地接住了。
“这是什么啊?”
她看着手中的小方盒和耳机,抬起头,向调查员投去疑惑的眼神。
“用来听音乐的。把耳机戴在头上,然后按下方盒上面的按钮,里面就会放出声音。”
他坐到地上,打开了手中的资料,仔细地看了起来。
首先是那几篇报道。
第一篇讲述了那位女星踏入警察局寻求帮助的过程。这似乎是一位试图哗众取宠的记者所写的,因为里面充斥着细致的描写——甚至连她染发的颜色,每一次眨眼都恨不得大书特书——仿佛这样就能从她身上扒出绯闻一样。
里面还简单叙述了一下这位明星的经历,他简单地扫了一眼。孤儿出身、颠沛流离、艰难拼搏……可以说是命运坎坷。他的心里不禁生出一些同情。
在过滤掉无用的信息之后,他很快就看完了。这似乎对他们所要解决的事件没有太大的帮助。调查员估计萨姆把这篇给他只是为了让他对未来的委托人有一点基本的了解。于是他看向下一篇。
许多人被发现昏倒在他们的家中,其中有魔法师也有普通人。他们的性命无忧,但却始终无法苏醒。连医生都找不到原因,因而束手无策。
集体失去意识么……
他们住的这些地方有必要重点调查,或许会出现重要线索。除此之外还要调查共同点。他在心中暗自记下了这一点。
于是他翻开第三篇报道。
那是一份通缉令。一名擅长操控人心的精灵魔法师脱离了魔法师协会的控制,混入了普罗米亚。在来到这里前,那家伙就通过特有的法术让一片地区的人陷入了怪异的噩梦中,造成了十分恶劣的影响。
这个精灵长得好奇怪。她背后的是……尾巴吗?
调查员眯起眼睛。他记得萨姆说过,这一支精灵名叫“食梦者”——正好也是萨姆所属的种族。他们以出奇的性格和强大的心灵法术天赋闻名。除此之外。他们还能潜入人们的梦境中,以他人的情绪为食。
这可能是重要线索,甚至是解决这一切的钥匙……照片上的那个精灵穿着囚服,闭着一只眼睛,露着狂妄的笑容。即使戴着手铐,她也要在摄像头前摆出挑衅般的“V”字,晃动着布满奇怪装饰的尾巴,浑身上下都仿佛在说“不服来干”。很容易就把她和那种在街头涂鸦的不良少年联系在一起。
调查员看着那张脸,心情却像是刚刚把整颗柠檬塞进嘴里大嚼特嚼那样糟糕。那没心没肺的表情让他想起某个熟悉的人。
于是他赶紧翻动资料,无视上面的文字,直到最后一页,仿佛这样就能够把记忆中那副可恨的脸从脑海中删去。
资料最底下的是一份委托书,内容大致是委托异象研究社的成员对委托人进行24小时的保护,时间为三天。
三天……正好是她举行粉丝见面会和演唱会的时间……
调查员依然感到很奇怪,直到此时,那种预感达到了顶峰。
那是24小时的贴身保护。考虑到这家机构明确登记在案的员工只有萨姆——一个文职人员,而他们也并非专业的机构,这个要求显得无比突兀。如果真正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的话,那么雇佣一个强大的魔法师是更加明智的选择。
还是说她有什么别的目的?
就在调查员苦思冥想的时候,他感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到他的背后。
“这是什么?”
不知何时,戴着耳机的少女走到身后,把头放到他的肩膀上,好奇的视线朝下望去。
这个距离,调查员甚至能听到她耳机漏出来的音乐。
“工作要用的资料。”
“不,我是说这行字……它们怎么念?”
格拉基伸出手,指向纸张下方的某一栏。那里填着委托人龙飞凤舞的签字,和整张委托死板的印刷体对比,那些文字看起来就像白色墙壁上的一幅色彩斑斓的画那样显眼。
难怪她会优先注意这个。比起发现格拉基不会认字的事实,调查员第一时间想到了这点。
“伊德海拉。这是一个名字。”
“伊…德…海…拉…”格拉基坐直身子,口中念念有词,摇晃着脑袋,像是想要抖落什么东西,“好难记……怎么会有人取这么奇怪的名字?”
“或许是人家的艺名呢?再说,你的名字听起来不也很奇怪吗?”
“这可是我的名字,那能一样吗?”
她嘟起嘴,露出不悦的表情。
“呵呵,当然不是。还是你的名字更加好记。”
调查员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扭过头,看向她的脸。阳光照在她的雨衣上,折射出绚丽的色彩,仿佛用彩虹给她织成了一件长袍。穿着黑色衣服的少女歪着脑袋,绿色的宝石在光线的海洋中熠熠生辉。
一阵微风从窗户吹入,床头花瓶插着的假花微微晃了晃,僵硬地垂向一边。耳边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他忘了把书开页的方向沿着风的方向顺着放,或者压上镇纸,这样它们就不会被风吹乱。调查员扭过头看向摊开的书,思维随着翻动的书页逐渐散开。
这一幕场景似曾相识啊……
曾几何时,自己是不是也这样,在明媚的阳光下和某人聊着天呢?
破碎的图像如同玻璃碎片一样尖锐地刺进他眼前所见的现实中,在无比短暂的时间中,房间内的一切似乎都变成了另一个世界的样子,眼前的少女似乎变成了另一位陌生的——熟悉的人——非人——无人——
耳边的声音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噪声。似乎有人评价过,那些象征信号不好的声音就像是爆开的水管——洒落的水如雨一样落到地面发出的声音。
“调查员先生?……”
然而这只是在提醒他,屋顶连接的天线该调整了。如果没有及时做到的话,小家伙们又会哭闹的吧,然后那个人又会手忙脚乱地去哄……这样的话,他们的美好午后就会泡汤了……那是午后还是晚上?……
“调查员先生?!你在看什么?能听到我说话吗??”
调查员被短促的呼唤拉回现实。双眼聚焦回当下,看见了在他眼前挥舞的双手。后者搅散了那些碎片,它们仿佛溶解一样消失不见。那双手后面的忧虑神情逐渐清晰。调查员微微叹了一口气,让那些混乱的思绪顺着呼吸飘散到空气中。
“我在看你的耳机。”
调查员闭上眼睛,将自己的心情轻轻掩过。
“可是你看起来很难过……”
她脸上的焦虑丝毫没有消散。
他在心中再次叹了口气,为格拉基敏锐的感知。这样下去的话,自己的一切想法早晚会暴露得一干二净的吧?
“这些歌曲好听吗?”
他睁开眼,指了指少女攥着的随身听。
“嗯!”少女肯定地点了点头,露出明媚的笑容,“当然很好听,你挑的都很好听!让我想起妈妈给我唱的歌。”
“你的妈妈?”
调查员稍微愣了愣。
“难道你没有妈妈吗?”格拉基反问道。
“当然不是……”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傻了。他捂着自己的脸,使劲揉搓着。清醒点啊,穿越者,你不是对任何情况都应该手到擒来的吗?调查员在内心中如此对自己说道。
但紧接着,他的动作停下了。眼睛自五指间露出,凝视着格拉基面部被布包裹的地方,想到了什么。
他想起自己最初做的那个梦。昏暗的天空下,在湖上漂浮的祭坛,一个和长相酷似格拉基的银发女人将刀刃插入怀中婴儿的眼睛,剜去其中的眼珠。黑色的“血液”自其中流出,婴儿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伸出手,寻求着拥抱——回应她的只有人们狂热的眼神。
空洞的眼眶停留在他的视野中心,和那副眼罩的位置渐渐重合。是因为年龄太小,没有意识到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还是说……
“你的妈妈现在在哪里?”调查员赶紧问道。
“我不知道。很久以前,她就离开了。很长时间都没回来,就连那一天……”
格拉基低下头,身体轻颤,紧咬着嘴唇,沉默不语。调查员知道,她又进入到了那些回忆中去,于是学着她的样子,将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对你怎么样?”
“我的妈妈对我很好!她会给我做好吃的饭菜、会陪我玩、还会……”
少女松了一口气,举起手,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着。她数数的神情无比认真,仿佛在确认那些记忆还在。
“那你很喜欢你的妈妈咯?”
调查员能看出来,那并不是虚假的情感。
“当然,我就像喜欢你一样喜欢我的妈妈!”
“这样啊。”
即便如此,调查员依然沉浸在自己的疑虑中,也自然没有注意到“当然”后的那一句话,以及少女在说出那一句话之后捂嘴的动作和她绯红的双颊。
“那你的爸……”
就在他问出那个问题前,通讯设备再一次响起。
“我们的大客户到了,下一楼来。”
“你继续听着,我先下楼一趟……”
调查员看着格拉基,仔细想了想,改口道。
“要不要一起来?”
“好。”
如同被发现做错事情的孩子那样,格拉基飞速收拾好自己的表情,从床上爬起身,跟着他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