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下楼梯,右手边的门后便是客厅。一推开门,淡雅的香气扑面而来。调查员站在门口,顿住了脚步。
调查员不会忘记这间会客厅,那是他几小时血战污秽与灰尘的成果。同时作为打扫的人,他同样清楚,这里原来没有那么多的花。
“这里太简陋了,我就买了一点花来装饰……这是我姐姐告诉我的方法,说这样可以让焦躁的来客感到平静。”
萨姆穿着焕然一新的白大褂,缓缓站起身,环视着五颜六色的客厅,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像刚完成一幅画作的艺术家。在这一片缤纷的色彩中,他的衣服如同彩虹纸上的一抹白色颜料。
调查员可以理解他的行为。如果一个地方想要给他人留下好印象,那么塑造出令人舒适的氛围是必要的。
不过这么多花也太夸张了吧?
看着几乎铺满每一个角落的花盆,调查员的眼皮不自觉地跳了跳。格拉基离开他的身旁,悄悄走近一盆殷红的花,蹲下身子,自顾自地观看起来。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柔软的花瓣,后者因受力而弯曲变形,她便立刻缩回手。看着它的形状逐渐回弹,露出惊奇的眼神。
“你把她也带下来了……”
看见格拉基,萨姆微微愣了愣,然后露出一个微笑。接着,他把一件相同的白大褂扔到他手中。
“这是……”
“先穿着这件衣服…帮我看看我的发型怎么样?有没有起毛?衣服干不干净……”萨姆面对着墙壁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像是在面对一面不存在的镜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大褂,懊恼地嘀咕道:“早知道该买套正装的……”
“你很紧张?”
调查员挑起眉毛,望向研究员局促的神情。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他很少有机会了解这位同伴的真实为人。
“拜托,那可是超级巨星啊。无数人的梦中女神……”
研究员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将双手交握在胸前,痴迷地望着空气中的某一处,仿佛那位明星就出现在他的眼前。
“嗯……”
调查员还是有些不理解,但他表示尊重。
“我还是不穿了吧。”
他把衣服放到了门边的衣帽架上。既然并非这家机构的正式员工,也没有做实验的需求,他觉得自己没必要穿这件衣服。
“那就把兜里放着的工作证拿出来,等一下可能要用。”
调查员伸手翻了翻,果真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张小卡片。照片印在异象研究社的标志之下,旁边的名字一栏上写着他的化名。
“调查员先生,请问我能看看你手上的东西吗?”
格拉基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的身后,轻声说道。她的眼睛聚精会神地看着被调查员高举手中的工作证。
他不假思索地递了出去。少女如获至宝地将它捧在手心,翻来覆去仔细地观看着。她脸上写着艳羡,又凝聚着一些小小的失落。
调查员微微皱了皱眉,回头问萨姆道。
“不给她也办一个吗?”
“她连身份证明都还没有。在守护者联盟和魔法师协会做完威胁评估之前,最好让她留在这里。同时也绝对不能让她释放自己的力量,哪怕一点也不行。”
萨姆露出少见的严肃神情。调查员还想说些什么,格拉基却打断了他——
“没关系的,调查员先生。”
她把工作证交还给他,脸上露着微笑。他只好把自己的话咽了回去,接过那张卡片,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话说时间也快到了。你要不要去洗个脸?”
萨姆拍了拍自己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而就在同一时刻,客厅外的大门响起了清脆而有节奏的敲击声,
“来了。”
萨姆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如同闪电一样摔到客厅门上,撞了出去——调查员几乎从未见过那样的速度出现在他这位同伴身上——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玄关通往外界的门。
“欢迎,伊德海拉小姐。“
对着门外的人,萨姆优雅地鞠了一躬,向建筑内部伸了伸手。
“请进。”
门外站着三个人。只会在电影出现的,身穿黑衣强壮保镖站在两侧,举高临下审视着萨姆和调查员。那位名叫伊德海拉的小姐,也是他们的客户,站在两位保镖中间。帽子、墨镜、口罩、大衣……她仿佛感觉不到冷热,哪怕顶着中午毒辣的阳光,也要把自己全身从上到下遮盖得严严实实。
这样子真的是怕被人认出来吗?……
“你们在外面守着。”
随着她一声令下,两位保镖瞬间隐没于空气中,消失不见。
调查员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们消失的地方,想要从那里寻找到他们的踪迹。
“哈哈,他们是魔法师。”银铃般的笑声吸引他回过头去,对上了墨镜之后的眼睛,“请问我现在能进去了吗?”
“当然,当然。”
即使遮蔽了容貌与身型,她的周身也依然围绕着华贵的气质——却并不让人感到冒犯,如同一阵裹挟着花香的微风,她款款走进玄关,仿佛脚下踩着红毯。当她来到会客厅的那一刻,一时间也愣在了原地。不知是因为这一片有着狂野色彩的花海,还是因为那位试图在花海中扮成装饰物的奇怪独眼少女。
“你们工作的地方…还挺华丽的。我以为这栋建筑会更加朴素一点。”
她饶有兴致地走到会客厅的窗台边,看着阳光下绽放的红玫瑰,轻轻捏了捏柔软的花瓣。
“这是为您设计的。您觉得怎么样?”
萨姆聚精会神注视着她的反应,试图寻找出她的态度。
“嗯……”
她坐下沙发,并不急于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仔细地环视着周围的一切,最后目光定格在萨姆,以及他身旁的调查员上。
是错觉吗?
后者微微皱起眉头。他总觉得那双墨镜背后的眼睛正聚焦在他身上。
“呼呼。”
伊德海拉笑了笑,看向萨姆的方向。
“很不错,没怎么设计,但却让人意外地感觉舒适呢。”
“哈啊……”
萨姆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嘴角上挑起一抹弧线,仿佛自肩膀上卸下了千钧重担。接着,他坐到了沙发对面的凳子上,眼睛放出理性的光,注视着伊德海拉。
“好吧,伊德海拉女士,说说你的麻烦吧。如果可以的话。麻烦您说得详细些,这样我们可以更好地解决您的麻烦。”
只是一秒钟,他便拿出笔记本和笔,端坐起来,从之前的痴迷与狂热回到了自己的工作状态。
“嗯,那是某一天的晚上。我遇到了一场袭击。”
“您?袭击?”
萨姆停住了刚刚落在纸上的笔,抬起头,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她随身的保镖清一色都是战斗专精的高级魔法师,一等一的高手,怎么可能会让她受到伤害呢?
“怎么发生的,能详细说说吗?”
“让我想想……大约三天前,我驾驶着汽车,刚从北边的阿拉德米出来,正在回居所的路上。”
“没有保镖?”
“没有。”
伊德海拉摇了摇头,随后继续说道。
“当时我刚刚结束了公益的演出,心情不错,就没让保镖跟着,独自开车回家。那是是晴朗的晚上,路上也没什么车。我想多放松放松心情,也就开得更加慢些,打开了车窗,将握着方向盘的一只手伸了出去。”
“就在这时,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人。那是一个长着尾巴的精灵,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道路中间,离我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我来不及抽回手,只好一把将方向盘打到底——也没有管什么方向。然后就撞到了树上。”
“当我稍微清醒些后,我便从车里爬出,检查自己的身体——幸好,没怎么受伤,只是破了点皮。我周围的一切一片昏暗。突然,我感觉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肩膀,手中似乎被塞入什么东西,耳边传来模糊的呓语……接着,我就昏了过去。”
“当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居所中躺在自己的沙发上,手中紧紧抓着车钥匙,还有一块诡异的石头。”
“从那之后,怪事就一件接一件发生了。”
说着,她浑身打起颤来,双腿不自觉并拢。
“先是我不断做着噩梦,梦见自己从高处跌落,被人拿刀刺伤,然后,接着在现实中,我看到窗户和镜子上出现红字,无论怎么也擦不掉……再然后是不断延伸的黑色,它们无处不在,从蔓延到我的脚边,不论是否清醒……它们就仿佛有生命一样,向我不断延伸……不……它们本来就在那里!”
伊德海拉的话语逐渐变得语无伦次,语气里带上了她从未在电视上展现过的癫狂。
“那些东西!……它们几乎无孔不入……你看,就在那里!”她伸出手,爆发出一声惊叫,在沙发上缩成一团,像是一个可怜的布娃娃。调查员朝她指的地方望去,什么都没有。
“天啊…怎么办啊……”
显而易见的是,焦虑与恐惧击垮了这位在舞台上洋溢着自信的女星。她捂住了自己的脸,不住地抽泣着。
“我该怎么办……”
“伊德海拉小姐,请先冷静一下。你在这里很安全,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萨姆轻声安慰道。
“可是离开这里之后我又能怎么办?……我还有一个粉丝见面会,一个演唱会,噢……我可不能让别人看到我这幅样子……多么……”
她看起来似乎从激动中缓过来了,声音却依然颤抖。
“您有求助过守卫者或者魔法师们吗?”
“……他们对此束手无策,甚至建议我去看医生。没人在意我的经历是不是真的…没有人……我也没办法告诉他们我是谁。如果他们知道的话,他们会怎么样想呢?我的粉丝又会怎么想我呢?当他们的偶像显现出脆弱的一面时……”
“……”
调查员沉默地看着失落的明星,皱起眉头,眼中流露出同情。
“他们都只是我的臆想,但那种恐惧无法消退。”
“没有精神问题……却出现了奇异的幻象……”
萨姆看着自己的记录,用笔杆顶着自己的下巴,沉思了片刻。
“能给我看一看你拿到的东西吗?”
伊德海拉在自己的口袋里翻找了一下,然后摊开了手掌。调查员好奇地凑上前,在看到那东西的时候瞪大了双眼。
什么都没有。
——对,就是什么都没有。尽管伊德海拉的手颤抖着,她手部肌肉的细微变化证明她的手心确实存在着什么有重量的东西。但她摊开的手中只有娇嫩的皮肤,以及皮肤上的空气。
“难道你们也看不见吗……”
“不,请等一下。”
萨姆挥了挥手,白色的火焰在他手中燃起。如同植物根系一样的触须自其中伸出,卷向明星的手心。
“!”
那一刻,萨姆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根系化作白色光点消散。一枚彩色的小石头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上,闪烁着不断变化着的油腻流光,如同胶水一样粘住所有感官,看起来让人直泛恶心。
“就是这样!”伊德海拉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你…你们能看得见它,对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无比急切。
“食梦者的力量……不对。”
萨姆猛地站起身,不可思议地盯着那颗石头,无法挪动双眼。
“它能引导他人的精神,塑造他人的梦境……塑梦石……”萨姆抬起头,直视伊德海拉的墨镜,“你确定这是遇到那个长着尾巴的精灵之后出现在你手里的??”
伊德海拉点点头。
“您先在这里休息一下,调整一下。我和我的同事去商量一些事情,如果有什么需求的话请呼唤我们,或者……”
萨姆的眼睛转向客厅中的某处,伸出手指,指向坐在墙角的银发少女。
“找这孩子帮忙吧,如果是小事的话。”
“这位小姐是……?”
“我们的委托对象之一。”
先前一直沉默的调查员开口道。
“噢……”
伊德海拉看着格拉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的那只眼睛是怎么回事?”
她指着格拉基的眼罩,好奇地问道。
“哦,是这样的,她很久以前受过伤。”
萨姆如此解释道。
“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