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事吧?”
格拉基伸出双手,想要托起调查员。但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推开了她,然后慢慢从地上爬起,晃了晃脑袋。随着他们的距离逐渐贴近,右手的疼痛变得愈发剧烈,让他难以忍受。
然而,在这两天以来,他从未感到像现在这样无比安心。
“还好你来了。”
调查员走出了房间,来到有着柔和灯光的狭长走廊。不知为何,这道走廊总让他觉得有些熟悉。他呼出一口气,拍了拍女孩的脑袋。
“不过,你为什么……不,你到底是怎么到这来的?”
“……”
……
……
“你就打算这么进去?你是心灵法师吗?”
重伤的食梦者叫住了正欲离开的格拉基,认真地问道。后者的回答却击碎了她最后试图维持的矜持。
“什么是心灵法师?”
“什么?!!”
那甚至不是回答。修普诺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恼火地质问道。
“那你是去干什么的,给敌人送经验包的?”
“我可以……”
格拉基注视着自己被透明的薄膜覆盖的双手,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神采。
“停。”
食梦者闭上眼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连雨衣都不敢脱,还说什么‘用自己的力量’?”
使用恶魔的力量确实是可行的办法之一。如果格拉基能够完全掌控她的力量的话,她完全能够把这整片梦境“腐蚀”掉。
但现在不行。
修普诺斯在心里确认道。和恶魔相关的事物超越了常人的理解,光是控制它便需要强大的力量。她毫不怀疑格拉基会因此失控,再一次变成一个无法控制的怪物。
“心灵魔法……”
心灵法术并不依赖传统的魔力,因此它的理论门槛十分地低。然而现实是,除了食梦者以外,擅长使用心灵法术的魔法师在整座永恒大陆也不过百名,原因在于,它需要的不是魔力,而是以“意志”和“理智”为侧面的精神力。只有精神力强大的人才能将它的影响投射到现实中,以魔法的方式展现出来。
即使拥有了使用它的条件,如何控制它也是一个无法逃避的问题。让火焰球在自己手中爆炸是学徒间司空见惯的事,但心灵法术却存在着些许不同之处。不像常规魔法那样拥有具体的作用对象,心灵法术会无差别地影响施法环节的每一个人,无论将它指向何处,第一个中招的永远是施术者自己。魔法师与目标唯一的区别在于,前者受到的影响与伤害远远小于后者。
即使面对重压也无法被击垮,让人恶心的自我陶醉,以及某种对于他人不会伤害自己的一厢情愿……在那个法庭上,修普诺斯便已经察觉到了格拉基的潜质。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
“不过嘛,我可以教你一些东西。虽然没法让你掌控梦境,但正常行动还是绰绰有余的。”
格拉基几乎是脱口而出。
“怎么做?”
……
……
“审判……是么?”
格拉基把自分别后所发生的一切告诉给调查员听。听完她的叙述后,调查员眯起了双眼。
“真是个小混蛋……”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
“不,不,不是这样的。”
格拉基挥舞着双手,露出惊慌的神情。她想要说些什么,却对上了调查员复杂的眼神,那些将要吐出的话也便随着唾沫咽了下去。
“啧,这个以后再说吧。”
他挥了挥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现在显然不是分心的好时候。调查员思考着目前发生的一切。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针对他的陷阱。对手实力强大,同时对他有足够的了解,甚至知道部分连他自己都无法记得的过去……那个人绝对不是来自于这个世界。
一个来自这个世界以外的幕后黑手。他想。在记忆中反复比对后,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正身处何处。那是一个不可思议的走廊,一道由不可思议的存在创造出来的地方。
“……阴魂不散。”
那个存在所挑选的傀儡也不是一般人。为了制造这样的梦境,自称伊德海拉的演员制作了一个巧妙的计划:把他和格拉基分开,利用自己模糊的记忆营造一种虚假的幻觉,让自己放松警惕;在另一边吸引食梦者的注意,诱导她攻击萨姆和格拉基,在他们两败俱伤后,自己再乘机夺取需要的东西。
维持这个计划的逻辑很简单,但实现它的过程却无比复杂,还需要足够的勇气。现在调查员还一时间不能想出解决现状的方法,但还是能确定一件事——
“我可不相信她会这么让你进来,除非……”
脚步声自走廊的另一端响起。调查员皱起眉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喃喃自语道。
“她是故意把你放进来的。”
“回答正确!”
听见那声轻快的嗓音,格拉基的身体颤抖了一下,调查员下意识地把她拉到了自己身后,死死地盯着来人。
“完全放弃伪装了?”
“嗯哼。”
伊德海拉用指尖轻点下巴,拿出了手中的东西。一把左轮手枪,比一本书大不了多少,却远比它更加致命。
她抬起手,手指放在扳机的位置上,轻轻按下。
“危险!”
不知是谁喊出了这一声。格拉基迈步向前,仿佛想要挡下这枚子弹。但调查员的反应更加迅速。他将向前冲的格拉基猛地向后一拉,他们一同向后倾倒而去,摔倒在地上。
演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枪,忍不住皱起眉头。也许是因为握把的冰冷让她的手有些许僵硬,也许是她还没适应这把手枪的后座,在击发的时候,它的枪口向上跳了一下。子弹在格拉基原本站立的位置的上方飞过,哪怕他们没有闪避,那颗子弹也没办法伤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人。
“你到底是怎么……”
手枪的外表是黑色的,上面有着如同尘埃一样大小的光点,不断变幻着,仿佛流动的星星。
他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什么。
“你是怎么拿到这个的?!”
调查员迅速站起身,盯着伊德海拉手中的东西,眼睛里仿佛随时能够喷出火来,质问道。
“你的一位朋友帮了我。”
“奇乐小姐?”
他的嘴中念叨着前上司的名字,眼中的怒火在一瞬间被茫然和疑惑浇灭。
“可是……”
为什么?
疑问划过他的心头。作为一个天真烂漫的玩具制造者,她的行事风格如同孩童般跳脱,在他人看来几乎完全无法理解。但作为一个商人,她总有一个看起来正当的行事理由,以及其所对应的目的。但现在,调查员无法看出那个几乎无所不能的家伙想要干什么。
想要捉弄他?那个喜爱童真,能为人们玩她所出产的玩具而露出真挚笑容的家伙会这样做吗?他无法理解神明的思维,但冥冥之中,他觉得她不会开这样恶劣的玩笑。
那难道是想要从他的身上获得什么?记忆?不可能。他第一时间就否定了这一点。作为至高神明,她不会受到污染的影响。再说,作为无所不能的存在,奇乐小姐真的有从他身上获取东西的必要吗?
那个挎包——那本就是她的造物,她之前送给了他。她的仓库里有着更多数不清的道具,每一件都有着更强大的,足以毁灭整个世界的力量。但她依然不在乎它们,也不在乎他从仓库里拿走了什么。如果是来为挎包损坏追责的话那倒还有可能,不过如果她想来的话,那名女仆现在已经拿着一张长长的问卷出现在他面前了。
那件雨衣——那确实是他的拥有物。但在它还不是雨衣的时候,她就已经对它的结构了如指掌了。有好几次损坏都是她修的。只要她想,她完全能够再做一件出来。
那些玻璃管里面盛装的东西——她早就研究过它们,即使最终无法复现,但她也只是带着挫败的神情,嘴上说些什么“做出这种东西却不申请专利的人一定是笨蛋,笨蛋制作出来的东西一定很差劲”、“这种不完善的瑕疵产品我才看不上”之类的话还给了他。
以及,最重要的是,向来喜欢亲力亲为的她怎么可能会采取这种“外包委托”的方式来进行上述的工作呢?这本身就是对“全知全能”的亵渎。
看着伊德海拉抬起的枪口,他决定把这个问题往后放放。
砰!
枪口再一次冒出火光,调查员压着格拉基的肩膀俯下身子,堪堪躲下这一击。然后,他顺手抓起房间的椅子,朝着伊德海拉的方向扔了过去。
她没有躲,只是站在原地,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张椅子想她飞去。那云淡风轻的表情就好像朝她飞去的是一根羽毛。
“!”
在椅子撞击到她身体的瞬间,调查员感觉自己的身侧被人狠狠一击,让他险些失去平衡。记忆再一次浮现,他想起了先前昏迷的过程。他一直都知道在下多重的手时能让人在不受伤害的情况下昏睡过去。因此当回忆起那一幕时,他立刻边意识到了,那决定的一击并非由敌人发出,令他昏迷的力道正是来自自己伸出的手。
“调查员先生!……”
是把伤害转移到攻击者身上了吗?
“别管我,先跑。”
调查员平复了呼吸,拉着格拉基的手,带着她向走廊的另一头跑去。
“捉鬼游戏吗?呼呼。”
看着向后逃跑的二人,伊德海拉并没有急于追赶他们。她露出浅笑,手指转动着枪,将它收回自己的腰带里。在腰带的另一侧还别着一把相同的枪。然后,像是逛街时一间一间地逛着店铺那样,她踱着步子向前走去,内心充盈着名为愉悦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