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如同星星一样点缀在语言的夜空中。它们将光芒深深刺入每一段历史,以各种各样的面貌出现:神话、诗歌、童话……它们比最古老的文物还要古老。只可惜,大部分人对故事都抱着不以为然的态度。他们说,那只是一些虚假而幼稚的幻梦,除了可供儿童阅读与学习外,没有任何用途。
可讽刺的是,尽管人们对虚构的故事嗤之以鼻,但他们始终喜欢各种各样的愿望与情绪寄托于外在的事物,投射出不同的形象,并对此深信不疑,像一只照着哈哈镜的猴子欣赏着自己“健壮”的身躯。
他们称那幻像为“自我”。在名为生活的纸张上,人们剪去自己多余的枝干,将那“自我”抽提成角色,以自己为主角书写出一篇又一篇光怪陆离的故事。角色们大都无法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一篇故事中,虽然每一个选择和行动在先前的章节早有伏笔。只有在听旁人讲述的时候,他们才会隐隐察觉自己作为主角的身份。智者称之这一过程为反思,我则更喜欢叫它“命运”。
故事的角色永远无法客观地讲述自己的故事。如果您不相信的话,请您想想,您能不借助任何东西把自己举到半空中吗?这两件事物的本质并无区别。
对于眼下这篇故事的参与者来说更是如此。他们本该承担起讲述故事的责任,但命运的风将很多东西从他们身上剥离,只留下一具形销骨立的躯壳。甚至连想起故事的其他角色对他们来说都是一种奢望,更不能指望他们能够讲述他们的故事了。
因此,作为一切的旁观者,我将冒昧接受本属于他的任务,直到故事的结局。如果有任何不恰当的地方,那就只能请读者原谅了。
……
……
“麻烦了啊……怎么造出了这样的玩偶?”
粉发的女孩与女仆装扮的少女注视着眼前的废墟,一同陷入了沉默。她们所站的位置原本是工坊的玩具生产线。庞大无比的机器此时却仿佛面包一样被拆得七零八落,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地上到处躺着各种残骸,像是被人随意撕碎丢到地上的。
她们默契地转向一边,在一边的地上躺着罪魁祸首——一只普通的毛绒娃娃,看起来很小巧。它有着粉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身上披着一件斗篷。仔细一看,简直是那个女孩的翻版。它此刻被五花大绑起来,老实地坐在地上,平静的眼神好像在说“那不关我的事”。
“现在买保险来得及吗?”
女孩小声嘀咕道。
“应该不行。就算我们早就买了,这也不在它们的定损内。”
听到女孩的话后,女仆微微皱起眉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女孩。
“那就糟糕了……”女孩仰天长叹道,“修它们估计要花好一会时间。”
“幸存的员工们说这是按你造的。”
“我说的是按我的要求造,不是按我造。你知道吗?你知道对我们这样的存在来说,突然多出了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有多么奇怪吗?……”
“你看看她的眼神,简直和你一个样。就她目前的战绩来说,和你也有得一拼。”
女仆的嘴角勾起一抹小小的弧线。
“但她不是我。虽然她也有自我迭代的功能。但如果她是完全以我为模板制作的话,那么我可以肯定的是,她的力量和心智绝对超过了一个玩具的需要。早晚有一天,她会违背自己被设计出来的初衷,然后……”
女孩说着,紧紧皱起眉头,然后闭上了嘴。
“说到底还是不能共情过去的自己。”
女仆插嘴道。
“啊,我们的情况已经够糟糕了,不需要你的甜言蜜语‘点缀’了。”
“我觉得我说没说话没有区别。”
女仆耸耸肩,然后再一次将头转向躺在地上的玩偶。
“那把她送去销毁,或者格式化一下,看看能不能换个性格?”
玩具微微抬起头,它的眼神依旧平静。女仆和它对视了片刻,便移开了视线。
“……”
就在女孩沉思的时候,一道光芒突然自身旁亮起。它起初只是空气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点,然后小点不断扩大,成为一个太阳,刺得此处的众人都闭上了眼睛。
一个人自光芒中缓步而出。
无论怎么看,走出来的都只是一名年轻的男性。唯一奇怪的是,即使这个地方没有下雨,他却将自己全身上下裹在一件透明的雨衣里。
“哦,是你来了。”
女孩看到了来人,伸手打了个招呼,丝毫没有为他突然出现感到丝毫惊讶。
“有什么想要的?”
“帮人拿玩具。最好要一个耐玩的……等等这里干什么了?被人袭击了?”
自光中出现的访客点了点头,但很快,他便震惊于眼前的一片狼藉,愣在了原地。
“没事,一点小事故。”
女孩摆了摆手。
“我只是好奇,那家伙什么时候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了?”
“不,不是她,是她的弟弟。我带他来这里玩过。他现在逐渐长大了,代价是家里的东西都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玩具一买回来就都玩坏了。”
访客解释道,女孩的脸色却肉眼可见的黑了。
“……”
“就是那个拆了好几个员工,报废了一台生产线的那个孩子。”
女仆凑到女孩耳边,小声提醒道。
“不用你提醒,我知道。还有,别把那种危险分子称作孩子。”
女孩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句话。
“如果你真的需要的话,这里可没有那么坚固的玩具,我得去别的房间找。不然就给你带一个员工走……”
她简单环视了四周。周围除了残骸什么都没有。但很快,她的目光锁定在了地上的那个玩偶。
“把这个带走吧。”
“嗯?”
访客顺着女孩所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了那个束缚在地上的玩偶。他的目光在女孩和玩偶之间来回移动着,眼中满是疑问。
“这看起来可一点也不坚固,很快会坏掉的吧?”
闻言,女孩走到玩偶边,把它抓了起来,将它那和自己无比相似的脸对准了访客。
“不,你看她是不是很可爱。可爱能解决99%的问题。来,笑一个。”
“准确来说,她也会让周围的一切变得不再坚固,就像她的原型一样。”
女仆补充道。
“啊……”访客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我明白了,让他们互相消耗对吧。”
“没错。”
“这倒是个不错的思路。让我看看它吧。”
女孩把捆绑着的玩偶递给他。他接过来,好奇地看着玩偶的眼睛。
这个地方出产的玩具一向以如孩子般活泼的性格闻名。每一个玩具都很抗拒离开它们出生的地方,因此在被他人抓在手里的时候便会不断挣扎。
然而,即便被访客牢牢抓在手中,他手中的玩具依然没有动作,仿佛以后发生的一切事物都和它无关。
“不会死了吧……”
访客嘀咕着。但随后,玩偶的眼珠转了一下,打消了他的顾虑。
“嗯,看来不怎么喜欢说话。那我拿走吧。”
访客从身上拿出一个篮子,把玩偶放了进去。
“哦对了,下次你明明可以说得更加直白一点的。可爱……虽然也是个不错的理由。”
“噗。”
女仆伸手捂住了嘴。女孩的脸变得如同一颗熟透的苹果一样。
“送客!”
“请……咳,请跟我来。”
女仆咳嗽了一声,伸出手,给访客指导着方向。
工坊的道路四通八达。如果没有指引的话,游客很容易迷失其中。即便是他也尚未完全记牢全部道路,因此只能跟随着女仆的指引。
“你们为什么要绑着它?”
他向引路的女仆问道。
“就在刚被制造出来的那个瞬间,它摧毁了制作出来的整条生产线,上面的所有玩偶员工都惨遭毒手了。”
“这么强?”
访客饶有兴趣地看向篮子中的玩偶。后者也回望着他。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做了一个让女仆无比惊讶的举动。
他伸出手,解开了绑在它身上的绳子。
玩偶慢慢站直身子,在篮子里跳了跳。它抬起头,看向这个把它从束缚中解放的人,然后伸出手——没有掏出任何武器——只是抓住了他的雨衣,爬到了他的肩膀上。
“为什么你要放开我?”
它开口了,向访客如此问道。
“?”
“你不讨厌我吗?”
它再一次问道。
“为什么?我家里有一个比你更加恐怖的。”
访客露出一个微笑。
“你是谁?”
“一个调查员。你就这么叫我吧。”
自称调查员的人如此说道。
“调查员……这是你的名字?”
玩偶看着调查员的眼睛,歪了歪脑袋。
“不,这是我的工作。”
“工作……”
玩偶念叨着这个词语,然后再一次问道。
“我们要去哪里?”
“回家。”
“你说的那个人……也在那里吗?”
访客愣了愣,随即回过神。
“啊,当然在。你很期待能够见到他吗?”
“嗯。“
访客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自己肩膀上的玩偶,他总觉得如果把玩偶带回家的话,似乎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各种意义上的。
“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玩偶道。
“我不知道。她们没给我取。”
“那编号呢?”
“也没有。”
玩偶的头耷拉下来。
“……这样啊。”调查员用手托住了下巴,陷入了短暂的思考,“再怎么说,有个名字也更好。等等回家后,我带你去见你的新主人,然后让他帮你取名字,好不好?”
“好。”
玩偶用力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