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员落到坚实的“地面”上。准确来说，是一个无比广袤的空间，从各个方向看起来都无边无际。所谓的地面，也只是脚传来的感觉，告诉他这里存在着可以供他站立的平面。他向下望去，在他的双脚下是一望无际的黑色空间。
然而，他并没有产生任何坠落的恐惧。理由很简单——他来这里太多次了。他抬头远眺，看向远方建筑。在他眼中，它呈现出极其怪异的形状。每一个边与面都沿着三维空间不存在的方向延伸，翘起然后相交。建筑内部的光毫无保留地传了出来，却被建筑本身不断折射，反射，扭曲成如同树枝、利刃、条带一般的形状，将空间切割，化成碎块，有时候又如同雾气一样弥漫。建筑缓慢转动着，它既不是固体，也不是液体。它可以什么都是，也可以什么都不是。
调查员在心中对工坊想出了无数个比喻，试图用通俗易懂的事物将它的形象确定下来，但就像以前一样，没有任何收获。
毕竟，现实中的东西怎么能够模拟出这一超越现实的产物呢？这是不被他的建造者所允许的。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们需要做什么？”
调查员扭头看向肩膀上的玩偶。
“直接去原料库。”玩偶的回答很简短，“不过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你到底是怎么惹到……那位的？”
“她把自己变成了小孩，来找我要原本打算给孩子们的礼物。我没有给，然后…呃，大概就这样。”
他抿起嘴，将准备要说出的事实收了回去。
“你给她不就行了？”玩偶的语气有些惊讶，像是有些意想不到。
“是啊，要是我给她就行了。”
他没有听到玩偶的回答，于是朝肩膀望去。
“真的就这样？”
仿佛是在确认一般，玩偶那双钮扣般的眼睛看着调查员，谨慎地问道。
“嗯。”
“总觉得不止。”
玩偶嘀咕着，然后沉默下来。调查员没有等到她说话，于是向面前伸出手。
仅仅是出于条件反射，调查员的手向下伸去，很快碰到了坚硬的东西。他握住它，用力一拉。面前的空间出现了一扇缓缓拉开的门。
他们走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白色的空间。白色的瓷砖如同镜面一样光滑，几乎倒映出他们的身形。在这片空间正中央，有一张宽阔的办公台，从左边的这头延伸到右边的那头。上面除了有几盆绿植和一台电话外，还有几张属于接待员，因长时间重复劳作而显露疲惫的脸。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神也要开公司？还有一个这样的前台。”
玩偶在他耳边嘀咕道。
“有点。”
调查员说着，一边走上前。接待员听见了脚步声，微微抬起头，麻木的眼神望向调查员。
“您好，这是是奇乐工坊。请问您有没有预约。”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女性……至少看起来是女性。和所有的公司一样，这里是一个较为宽广的大厅。接待员就这么坐在办公桌后面。
调查员正要表明身份，却突然感觉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你先等下，让我来。”
玩偶顺着调查员的胳膊下到办公台上，看着那个员工。
“我是员工，来这里拿东西。”
“好的，请稍等。”
接待员望向身旁的电脑，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着。过了一会，她皱了皱眉头，用怀疑的目光望着玩偶。
“我们这边没有检测到您的身份识别。”
“拜托，我是这里走出来的。来，你看看我的款式。”
前台上的玩偶把自己张开形成“大”字，仿佛要将构成自己的每一根纤维全部展示出来。
前台的接待员仔细地观察着玩偶的各种细节。几分钟后，她点了点头。
“是奇乐小姐本人的设计。”
“对吧？”
“是的。但是您并不是我们的员工，仅凭工坊主本人的设计并不构成进入奇乐工坊的理由。”
“你们怎么老是这样？你知道官僚主义对这样的一家小企业的伤害有多大吗？！”玩偶愤愤不平道，好像她真的关心这个地方一样，“……我来这里进行自我检修，让我进去原材料仓库好吧？”
说着，她稍稍往接待员的耳朵边凑了凑，低声说道。
“你也不想奇乐工坊的产品在外面说是不合格吧？”
“请您提前三个工作日预约，以奇乐工坊的时钟为准。”
对此，接待员依然顽固地坚持自己原本的答案。
“还是让我……”
调查员刚开口，便在一瞬间被按了回去。
“给我闭嘴！”
玩偶咬牙切齿地说着。她继续转过头，看向接待员。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理由继续守在这里。你的款式很老土。为什么不去原料库里找找可以升级的部件呢？”
“没有必要。我被设计出来就是这样的。服务来客是我的工作，我这样做很开心。”
接待员微微侧了侧脑袋，像是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说这样的话。
“你是傻子吗？”
玩偶大声叹气道。调查员能看出来，她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不论你想做什么事，都请你提前预约，或者联系你的造物主。”
面对接待员几乎不带任何感情的语句，玩偶发出一声冗长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着，在调查员震惊的目光中，她跳了起来，死死抓住接待的衣领。冲击力将接待直接撞到了身后的墙上。接待扭动着身子，试图挣脱玩偶的手，然而后者如同两颗钉子一样，把接待死死地钉住了。
“明明奇乐工坊的所有玩具都是终生保修的，为什么我不行？”
她压低声音问道，眼睛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情绪。
“你的身上没有商标。”
即使自己的处境无比狼狈，接待员的语调也没有丝毫变化。
“简单来说，你虽然是奇乐小姐制造的，却没有任何特别的用途，不在产品的范畴，也就不属于奇乐工坊。除非申请预约通过，或者得到她本人的许可，否则你就不允许踏入工坊内部。”
“……”
玩偶愣住了。她松开了手，跌落在地。接待员得到了解放，却依然十分平静，只是简单整理了下自己的衣领，然后将如同死物的玩偶拎了起来，轻轻放到了桌子上。
她看了看这个前台，又看着接待员，看着胸前的名片，嘴唇微动，却始终没有说话。
“你……”
过了许久之后，她才声音颤抖地说道。
“你们……唔！”
调查员一把捂住了玩偶的嘴，把她抓到自己怀中。
“唉……她虽然没登记，但也算我的同事。我的资料应该有吧。”
“请您稍等，”
接待员在电脑上操作。和刚才不同，很快，她点了点头。
“资料已确认……‘调查员’。这是你的随行人员吗？”
接待员指着玩偶，向调查员问道。
“我的朋友。”调查员说道。
“好的。”接待员露出一个礼仪性的微笑，“欢迎来到奇乐工坊。请跟随指示前往目的地，按照规则拿取自己所需的物品。祝您一切顺利。”
“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