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新来的,你老盯着她看什么?”
前座的男生回过头来,脸上挂着促狭的笑。
林晚收回目光,平静地说:“看她便当盒上的水痕,以为漏水了。”
她心里清楚,那不是水。
那是只有她能看见的、浓得化不开的灰色怨念,正从那个叫苏小沐的女生抱着便当盒的指缝间渗出。
前座的男生叫陈浩,他挑了挑眉,“哦?水痕?我怎么没看见?”
“现在干了。”林晚说。
陈浩笑出声,“行吧行吧,新同学,你这搭讪方式还挺别致。”
他转过头去,对旁边几个男生挤了挤眼睛,“喂,你们听见没?人家在看水痕呢。”
那几个男生发出低低的笑声。
林晚没理他们,她的视线落在苏小沐身上。
苏小沐缩了缩肩膀,把便当盒抱得更紧,头埋得很低。
她的校服洗得发白,指甲修剪整齐却毫无光泽。
她整个人缩在座位里,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林晚站起来,走到苏小沐桌前。
陈浩又转回头,“诶?还真去啊?”
林晚没看他,目光落在苏小沐紧抱着的便当盒上。
半透明的便当盒中,隐约能看到几枚金黄色的炸虾。
那灰色的怨念还在渗,一丝一丝,缓慢而粘稠。
苏小沐察觉到有人靠近,身体绷得更紧。
“炸虾天妇罗,”林晚开口,声音平静,“凉了外面的面衣会吸潮,口感会像浸了水的纸巾。”
“你喜欢吃这种东西?”
苏小沐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但此刻里面全是慌乱和难以置信。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陈浩愣住了。
周围几个注意到这边的同学也愣住了。
“我靠,”一个男生小声说,“新同学说话也太刻薄了吧?”
“就是,人家招她惹她了?”
苏小沐的嘴唇在抖,她看着林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然后,一滴泪滑了下来。
那滴泪珠离开脸颊的瞬间,蒸发了。
蒸发成一缕细微的灰色气息,怨愤碎片。
林晚体内的能量槽动了。
1%。
“你……”苏小沐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你怎么这样……”
林晚没回答,她看着苏小沐眼角残留的泪痕,那下面还有更多的灰色在涌动。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陈浩看着她坐下,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话。
他转头看了苏小沐一眼,苏小沐已经又把头埋下去了,肩膀在微微发抖。
上课铃响了。
林晚翻开课本,余光瞥向苏小沐的方向。
那女孩还死死抱着便当盒,像抱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为什么是天妇罗?
到底是什么样的执念会如此强烈?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热闹起来。
“吃饭吃饭!”
“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吧?”
“走走走,晚了又得排队。”
同学们陆续起身,有的往食堂去,有的从书包里拿出便当盒。
苏小沐没动,她坐在座位上,还是死死抱着那个便当盒。
林晚从包里拿出自己的便当盒,普通的塑料盒,里面是简单的饭菜。
几个女生结伴从苏小沐旁边经过,说笑着,没人看她一眼。
陈浩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往外走,经过林晚座位时,他脚步顿了一下,看了林晚一眼,又看了苏小沐一眼,最后还是跟着朋友走了。
教室里人渐渐少了。
林晚吃完最后一口饭,盖上便当盒,她站起来,走到苏小沐桌前。
苏小沐的身体绷紧了。
林晚拉开苏小沐前面的椅子,坐下。
苏小沐低着头,手指捏着便当盒的边缘,指节发白。
“你不吃吗?”林晚问。
苏小沐没说话。
“午休时间很长,”林晚说,“现在不吃,下午会饿。”
苏小沐还是不说话,她的头埋得更低了。
旁边有几个还没走的同学看了过来,眼神有些异样。
林晚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他们觉得自己在欺负孤僻的同学。
“喂,”一个女生忍不住开口,“新同学,你别……”
林晚没理她。
她往前倾了倾身,用只有她和苏小沐能听到的声音说。
“不是嫌弃它凉了,是觉得它永远不够,对吗?”
苏小沐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直直盯着林晚。
林晚看见她眼里翻涌的情绪,恐惧、震惊,还有一种被看穿的脆弱。
“你……”苏小沐的声音在抖,“你怎么知道……”
林晚没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苏小沐怀里的便当盒上。
“你以为只有你自己会有这种想法吗?”
“能打开看看吗?”她问。
苏小沐的手指收紧了,她犹豫了几秒,慢慢把便当盒放在桌上,颤抖着手打开盖子。
林晚看见了。
便当盒分了三格,一格是米饭,堆得冒尖。
一格是蔬菜,炒得翠绿,最后一格,是炸虾天妇罗。
炸得金黄,看起来很酥脆。
但只有三只。
林晚看着那不协调的比例,心里有了初步判断。
苏小沐看着林晚盯着便当盒,嘴唇抿得很紧。她的眼眶又红了。
“你……”她压低声音,带着哭腔,还有一种诡异的偏执。
“你也觉得不对,是不是?妈妈明明说,炸虾和饭,应该每一口都正好搭配的……”
她的话音刚落。
林晚感觉到一股微弱的、令人不快的力场,以苏小沐为中心扩散开。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诅咒领域开始萌芽,林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妈妈说的?”她问。
苏小沐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她说……一定要刚刚好,多一点是贪心,少一点……少一点就是我不配……”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林晚看着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便当盒盖上,蒸发成灰色的气息。
但能量槽没动。
单纯的悲伤不产生怨愤碎片,只有攻击执念核心才行。
“那你觉得,”林晚开口,“你现在配吗?”
苏小沐愣住。
她看着便当盒里的三只炸虾,又看看那堆得冒尖的米饭,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林晚说,“你觉得不配,所以你不敢吃,你怕吃了,若是没有搭配好,就连这三只虾都不配了。”
苏小沐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手指紧紧抓着桌沿,指甲抠进木头里。
周围剩下的几个同学在窃窃私语。
“她们在说什么啊?”
“不知道,新同学好像把苏小沐弄哭了。”
“要不要告诉老师?”
“算了,别多管闲事。”
林晚站起来,苏小沐抬头看她,眼睛红肿。
“把饭吃完,”林晚说,“下午还有课。”
她说完,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苏小沐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的便当盒,她的手指颤抖着,拿起筷子,夹起一只炸虾,送到嘴边。
咬了一小口。
咀嚼。
吞咽。
她的眼泪掉进米饭里。
林晚坐在座位上,余光看着苏小沐艰难地吃着便当,那女孩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受刑。
诅咒的力场还在,但没再增强。
林晚翻开下节课的课本,手指在页面上轻轻划过。
母亲灌输的扭曲“公平”观念,以及对“配得感”的执念。
载体情绪敏感脆弱,容易崩溃。
这是初步信息,但还不够。
她需要知道更多,至少知道致命毒舌点在哪里。
放学铃响了,林晚收拾好书包,看向苏小沐的方向。
苏小沐正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收进书包。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几个女生从她旁边经过,说笑着走出教室。
没人跟她打招呼。
苏小沐拉好书包拉链,站起来,低着头往外走。
林晚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苏小沐走出教室,没往校门方向去,而是拐向了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
林晚跟在她身后十米左右的距离。
苏小沐走到花园角落的长椅边,坐下。
她从书包里拿出便当盒,打开,盯着里面看。
林晚躲在拐角处,看着她。
苏小沐盯着便当盒看了很久,然后突然伸手,从里面捏出一粒米饭。
她把米饭放在掌心,盯着看。
然后,又捏出一粒。
一粒,又一粒。
她在数。
林晚的眉头皱了起来。
苏小沐数得很认真,嘴唇无声地动着。
数完米饭,她又去数便当盒里残留的油渍痕迹,手指在上面一点一点。
很久之后,她愣愣地看着便当盒,突然抱住头,肩膀开始发抖。
苏小沐在哭,无声地哭。
林晚看着她颤抖的背影,手指在墙壁上轻轻敲了敲。
就在林晚思考着如何得到进一步线索的时候,苏小沐突然抬起头,抹了把脸,把便当盒收好,站起来往校门口走去。
林晚继续跟上。
走出校门,苏小沐没往公交站去,而是拐进了一条小路。
那是通往老居民区的方向。
林晚跟在她身后,保持着距离。
路上人不多,苏小沐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林晚在她第三次回头时,迅速闪身躲到路边的广告牌后。
她调动体内微薄的魔力,让自己的身形在视觉上短暂与广告牌上的人物重叠。
能量消耗0.5%。
苏小沐看了看后面,没发现什么,又继续往前走。
林晚从广告牌后出来,继续跟上。
她看着苏小沐的背影,那女孩的肩膀一直绷着,像随时会断掉的弦。
苏小沐走到一个街角,停下了。
林晚也停下,躲到电线杆后。
苏小沐站在街角,望着前面。
那里有一个卖炸物的流动摊贩,一个老婆婆正在炸东西,香味飘过来。
苏小沐望着那个摊贩,眼神渴望又痛苦。
她站了很久,一直盯着看。
林晚看着她的侧脸,那上面写满了挣扎。
然后,苏小沐突然动了。
她不是往前走,而是转身,朝着旁边的小巷走去。
林晚跟上去。
小巷很窄,两边是老旧居民楼的墙壁,苏小沐走到一栋楼前,掏出钥匙,打开铁门,走了进去。
林晚走到楼前,抬头看了看。
六层的老楼,墙皮斑驳。
苏小沐家在三楼,林晚看着那扇窗户,窗帘拉着。
林晚走到楼侧,看看四周没人,调动魔力。
视觉强化,听觉强化。
能量消耗1%。
现在能量槽只剩0.5%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冰冷,尖锐。
“今天的饭又剩了?是不是又觉得虾少了?”
林晚的眉头皱紧。
“苏小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们家条件就这样,给你的就是你能拥有的‘正好’,别整天一副不知足的样子!”
然后是压抑的啜泣声。
“哭什么哭?我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给你三只虾,配那么多饭,还不够?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孩子连饭都吃不饱?”
“我……我知道……”苏小沐的声音,带着哭腔,“对不起,妈妈……”
“对不起有什么用?明天还是三只虾,饭我给你减一点,省得你老剩。”
“不要……不要减……”苏小沐的声音突然急切起来,“妈妈,我会吃完的,我真的会吃完的……”
“那就吃完!一粒米都不许剩!”
摔门的声音。
然后,是压抑的、持续的啜泣。
林晚站在楼下,听着那哭声。
执念的根源:母亲用“绝对公平”掩盖“爱意匮乏”。
苏小沐渴望的不是多一只虾,而是无条件的、充盈的爱与认可。
但这份渴望被扭曲成了对“配比”的病态执念。
林晚走出小巷,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楼。
三楼的窗户里,灯光昏暗。
哭声还在继续,微弱,但持续。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