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沐,今天便当看起来还是这么棒!”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端着餐盘在苏小沐对面坐下。
她是李晓,苏小沐少数还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之一。
可能是昨天林晚的话给苏小沐造成了不小的打击,苏小沐今天没有在教室吃饭。
李晓看了眼苏小沐打开的便当,开玩笑说。
“不过……你这炸虾是不是又偷偷吃了一只?米饭还剩这么多。”
苏小沐的脸瞬间惨白。
她手指捏着筷子,指节发白。
“我……我没……”她的声音在抖。
李晓没察觉她的异样,还在笑,“哎呀开玩笑的啦,你饭量小嘛,我知道。”
她低头吃自己的饭。
苏小沐盯着便当盒,呼吸急促起来。
林晚在不远处的桌子旁坐着,面前摆着食堂的套餐,她没动筷子,目光落在苏小沐身上。
她看见了。
苏小沐周身那股灰色的怨念,正在翻涌,比昨天更浓,更活跃。
而且,那力场在扩散。
林晚感觉到一股微弱的、令人不快的波动扫过食堂。
她皱了皱眉。
“诶?”
旁边桌的一个男生盯着自己的餐盘,“我的鸡排怎么感觉小了?”
他旁边的男生凑过来看,“有吗?我看着差不多啊。”
“不对,真小了。”男生用筷子戳了戳鸡排,“刚才明明挺大一块的。”
另一个方向,一个女生也嘀咕起来:“我的红烧肉怎么变少了?”
“我的也是……”
抱怨声零星响起。
林晚的目光扫过整个食堂。
她看见了,凡是正在吃饭的同学,餐盘里的肉类、主菜,都在肉眼可见地缩小一丝。
而米饭或配菜的分量不变。
诅咒开始影响环境。
问题升级了。
林晚放下筷子。
她的能量槽还是0.5%,严重不足,现在这种情况,她根本无法逼出诡异本体。
但如果放任下去,整个学校的“餐饮公平”都会被扭曲,这会酿成群体事件。
必须行动。
林晚的视线回到苏小沐身上。
那女孩还在盯着便当盒发抖,李晓已经吃了几口饭,抬起头,看见苏小沐的脸色,愣住了。
“小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苏小沐没说话,她的眼泪掉了下来,砸进便当盒里。
李晓慌了,“诶?你别哭啊,我真是开玩笑的,我没别的意思……”
苏小沐的哭声压抑不住,肩膀开始抖动。
周围几桌的同学看了过来。
“那边怎么了?”
“苏小沐又哭了?”
“李晓说什么了?”
议论声传来。
林晚站起来,朝苏小沐那桌走去。
她的脚步很稳,表情平静。
李晓看见林晚走过来,眉头皱了起来。
她记得这个新同学,昨天在教室把苏小沐弄哭了。
“你又要干什么?”李晓的语气不太好。
林晚没理她。
她站在苏小沐桌前,低头看着便当盒里那少的可怜的炸虾和堆得冒尖的米饭。
“食材配比都算不明白,你数学老师死得早?”
话音落,苏小沐身上猛地爆出几片较大的灰色碎片!
怨愤碎片!
林晚感觉到能量槽在跳动。
5%……10%……15%!
周围食物的异常变化暂停了。
那些缩小的鸡排、红烧肉、炸猪排,都停在了缩小后的尺寸,没再继续变化。
抱怨声也停了,整个食堂安静了几秒。
李晓瞪大了眼睛,看着林晚,又看看苏小沐。
苏小沐抬起头,看着林晚,脸上还挂着泪,但眼里多了羞愤。
被戳破的羞愤。
“你……”李晓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
她声音很大,整个食堂都听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林晚没看李晓,她看着苏小沐。
苏小沐也在看她,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情绪复杂,恐惧、羞愤、还有一种被看穿的崩溃。
“我说错了吗?”林晚的声音依然平静。
“你妈给你三只虾,配这么多饭,你算过比例吗?”
“一只虾配多少口饭?每一口饭里该有多少粒米?每粒米该蘸多少油?”
她每说一句,苏小沐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算不明白,”林晚继续说,“所以你纠结,你痛苦,你觉得不公平。”
“但你想过没有,你妈给你这个配比,根本不是因为‘公平’。”
苏小沐的嘴唇在抖。
“是因为她懒得算,”林晚说。
“是因为她不在乎你吃得好不好,她只在乎‘给了你东西’这个动作本身。”
“三只虾,一堆饭,任务完成,爱给没给,她不管。”
“你闭嘴!”苏小沐突然尖叫起来。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整个食堂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苏小沐站起来,眼泪狂流,手指指着林晚。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妈妈她……妈妈她是为了我好!她说这是公平的!她说我配这么多!”
“你配吗?”林晚问。
三个字。
轻飘飘的三个字,苏小沐愣住了。
她的手指僵在半空,眼泪还在流,但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向了茫然。
“我……我……”
她说不出话。
李晓拉了她一把,“小沐,别理她!我们走!”
她狠狠瞪了林晚一眼,拉着苏小沐离开。
苏小沐被她拉着走,脚步踉跄,回头看了林晚一眼。
那眼神,复杂到林晚也读不懂。
两人走出食堂。
林晚站在原地,没追。
她感觉到苏小沐离开时,那股怨念力场并未减弱,反而因为情绪激动而更活跃了。
不够,需要更多的能量。
周围同学还在看她,眼神各异。
“这新同学好凶啊……”
“她说的那些话什么意思啊?”
“不知道,感觉在欺负苏小沐。”
“但苏小沐刚才的反应好奇怪。”
议论声低低响起。
林晚没在意,她转身,准备回座位继续吃饭。
但就在这时,她眼角瞥见一个身影。
食堂窗口前,一个高高瘦瘦的篮球少年正皱着眉盯着自己的餐盘。
他穿着篮球队的队服,个子很高,短发,五官端正。
此刻,他正用筷子戳着餐盘里的炸猪排,眉头紧锁。
林晚走了过去。
篮球少年没注意到她,还在盯着猪排嘀咕。
“见鬼,食堂阿姨今天手抖得这么厉害?”
“不对啊,就算手抖也不会抖掉上面的肉啊!”
他餐盘里的炸猪排,明显比旁边队友的小了一圈。
队友凑过来看,“诶?真的诶,你的怎么这么小?”
“我哪知道,”篮球少年有点郁闷,“刚才打饭的时候明明挺大一块的。”
队友把自己的餐盘推过来,“要不你吃点我的?”
“不用,”篮球少年摆摆手,“算了,凑合吃吧。”
他端起餐盘,转身要走,差点撞到林晚。
“哦,抱歉。”他侧身让开。
林晚看了他一眼。
他身上没有怨念附着,只是被苏小沐的领域轻微影响了。
但那份被克扣的郁闷,写在他脸上。
篮球少年挠了挠头,端着餐盘走了。
苏小沐的诅咒领域已经开始无差别影响他人了。
今天只是缩小食物,明天呢?后天呢?
需要尽快解决苏小沐的问题。
林晚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餐盘里的饭菜已经凉了。
周围同学还在议论刚才的事,声音压低,但不时有目光瞟过来。
林晚没理会。
她吃得很慢,脑子里在整理信息。
苏小沐的执念根源是母亲用“公平”掩盖“爱意匮乏”。
诅咒表现形式是扭曲“餐饮配比”,现在已萌芽成领域,能无差别影响周围人。
林晚吃完最后一口饭,端起餐盘去回收处。
路过垃圾桶时,她瞥见里面有几个被丢掉的一次性便当盒。
其中一个,饭还剩大半,菜已经吃光了。
她脚步顿了一下,浪费食物。
但在这个食堂里,因为诅咒影响,有些人可能真的没吃饱。
放学铃响。
林晚收拾好书包,看向苏小沐的座位。
苏小沐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她一下午都没抬头,一直盯着课本,但林晚知道她根本没在看。
李晓下课时来找过她一次,两人说了几句话,李晓脸色不太好地走了。
林晚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学生很多,吵吵嚷嚷。
苏小沐的身影在人群里,低着头,走得很快。
林晚跟上去。
走出教学楼,苏小沐没往校门方向去,而是拐向了小花园。
和昨天一样。
林晚跟在她身后,保持距离。
苏小沐走到花园角落的长椅边,坐下。
她从书包里拿出便当盒,打开。
林晚躲在拐角处,看着她。
苏小沐盯着便当盒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从里面捏出一粒米饭。
一粒,又一粒。
她在数,和昨天一样。
林晚的眉头皱了起来。
数完米饭,苏小沐开始数便当盒里残留的油渍痕迹。
一模一样的流程。
林晚看着她颤抖的背影,手指在墙壁上轻轻敲了敲。
林晚在等。
等苏小沐情绪平复。
苏小沐哭了大概五分钟,慢慢停下来。
她抹了把脸,把便当盒收好,站起来往校门口走去。
林晚继续跟上。
走出校门,苏小沐又拐进那条小路。
和昨天一样,她望着前面那个卖炸物的流动摊贩。
老婆婆正在炸东西,香味飘过来。
苏小沐望着摊贩,眼神渴望又痛苦。
她站了很久,一直盯着看。
林晚躲在电线杆后,看着她。
然后,苏小沐动了。
她不是往前走,也不是转身回家,而是朝摊贩走了过去。
林晚愣了一下。
苏小沐走到摊贩前,站住。
老婆婆看见她,笑了,“小姑娘,又来啦?今天还是看看?”
苏小沐点了点头,她的手指捏着衣角,很紧。
“婆婆,”她开口,声音很轻,“您说……一份完美的炸虾便当,到底该有多少虾,多少饭呢?”
老婆婆正在捞炸好的地瓜片,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苏小沐,笑了,“哪有什么完美哟,吃得开心,吃得饱,不就是最好?”
苏小沐摇头,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行的……妈妈说,一定要刚刚好,多一点是贪心,少一点……少一点就是我不配……”
她的声音哽咽。
老婆婆愣住了,她放下漏勺,擦了擦手,走过来,“小姑娘,你妈妈……”
“她是为了我好,”苏小沐打断她,眼泪流得更凶。
“她说这是公平的,她说我配这么多。可是……可是我算不明白……我算不明白到底该配多少……”
她蹲了下来,抱住膝盖,哭出声。
老婆婆手足无措,看看四周,又看看苏小沐,“诶,小姑娘,你别哭啊……”
林晚在电线杆后看着。
林晚调动魔力。
视觉变形,变成老婆婆的样子。
能量消耗1%。
苏小沐还蹲在地上哭,真正的老婆婆正在安慰她。
林晚走过去的时候,老婆婆的身影波动一下,随后从这个世界剥离。
“小姑娘,”她开口,声音和老婆婆一模一样,“你妈妈说的那些,你自己信吗?”
苏小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林晚说,“你不信。你要是信,就不会天天来这儿盯着炸虾看,就不会天天数米饭粒。”
苏小沐的瞳孔收缩。
“你想要的不是完美的配比,”林晚继续说,“你想要的是你妈多给你一只虾,你希望她想让你多吃一只,因为你值得。”
苏小沐的嘴唇在抖。
“但你妈不给,”林晚的声音很平静,“她不但不给,还告诉你,你不配。她用‘公平’当借口,掩盖她懒得对你好的事实。”
“不是……”苏小沐摇头,“妈妈她……她是爱我的……”
“爱你会让你天天为三只虾哭?”林晚。
“爱你会让你觉得自己连多一口都不配?爱你会让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数米饭粒,数油渍,像个疯子?”
苏小沐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泪不停地流。
“连自己该吃多少都要别人规定,”林晚最后说,“你是饭桶还是提线木偶?”
话音落。
苏小沐身上爆出大片怨愤碎片,灰色气息翻涌!
林晚感觉到能量槽在跳动!
20%……25%……28%!
跳到了28%!
苏小沐如遭雷击,她愣愣地看着林晚,脸上的表情从悲伤转向空白,然后转向某种崩溃。
她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跑。
跑得跌跌撞撞,头也不回。
真正的老婆婆从剥离中恢复过来,看看跑远的苏小沐,一脸茫然。
“……你刚才发生了什么?”
林晚走到苏小沐家楼下,抬头看。
三楼的窗户亮着灯。
窗帘拉着。
苏小沐在哭。
压抑的,持续的哭声。
还有母亲的声音,冰冷,不耐烦。
“又哭?你天天哭什么?我少你吃了还是少你穿了?”
“妈妈……”苏小沐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今天……我今天遇到一个人……她说……她说你不爱我……”
“谁说的?”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哪个不长眼的胡说八道?我不爱你?我不爱你谁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学?”
“可是……可是你说我配三只虾……”
“你就是配三只虾!我们家条件就这样!”
“你爸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容易吗?”
“给你三只虾还嫌少?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孩子连饭都吃不饱?”
“我知道……我知道……”
“知道就别整天胡思乱想!明天一粒米都不许剩!再让我看见你剩饭,以后都别带便当了,天天吃食堂!”
摔门的声音。
然后,是苏小沐压抑的、持续的啜泣。
林晚站在楼下,听着。
她收回魔力,能量槽25.5%。
够了。
明天,应该够逼出本体了。
林晚转身离开。
走到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三楼的窗户里,灯光昏暗。
哭声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