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
林晚走进教室时,苏小沐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她低着头,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
但林晚能看见,她的肩膀绷得很紧,手指捏着课本边缘,指节发白。
陈浩回头看了林晚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转回去了。
上午的课很平静。
苏小沐一直没抬头,也没动。
她像个雕塑一样坐在那里,只有老师点名时,才会用很小的声音答“到”。
午休铃响,同学们陆续起身。
苏小沐没动。
她抱着书包,手指紧紧抓着布料。
林晚站起来,走到她桌前。
“去食堂吗?”林晚问。
苏小沐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显然昨晚没睡好。
她看着林晚,嘴唇抿得很紧。
“我……”她的声音很轻,“我带便当了,我想在这里吃。”
“那就吃便当,”林晚说,“一起?”
苏小沐愣住。
她的手指捏得更紧了,“为……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林晚说,“看你今天便当里,饭菜配比是多少。”
苏小沐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猛地站起来,抓起书包就要走。
林晚拉住她的手腕。
“放手……”苏小沐的声音在抖。
“你妈昨天说,再剩饭,以后都别带便当了,对吧?”林晚的声音平静,“所以你今天必须吃完,一粒米都不许剩。”
苏小沐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看着林晚,眼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被看穿的羞耻。
“你……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哽咽。
“我听见了,”林晚说,“昨晚,在你家楼下。”
苏小沐的瞳孔收缩,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你……你跟踪我……”
“是,”林晚承认得很干脆,“我需要知道真相。”
“真相……”苏小沐重复这个词,眼泪掉了下来,“真相就是我妈不爱我,对吧?这就是你想听的?现在你听到了!”
林晚没说话。
苏小沐甩开她的手,抱起书包冲出了教室。
林晚看着她的背影,没追。
她知道苏小沐会去哪里。
小花园。
果然,林晚在小花园角落的长椅上找到了苏小沐。
她坐在那里,便当盒放在腿上,没打开。
林晚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苏小沐没看她。
“打开吧,”林晚说。
苏小沐的手指捏着便当盒盖子,没动。
“你不敢打开,”林晚说,“因为你怕看见饭少了,你怕你妈真的给你减了饭量,你怕连这三只虾配这点饭,你都不配了。”
苏小沐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便当盒盖上。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些……”她的声音哽咽。
“因为你需要听,”林晚说,“你需要有人告诉你,你配,你配多吃一只虾,你配多吃一口饭,你配被爱,不需要任何条件。”
苏小沐愣住。
她转头看着林晚,眼泪不停地流。
“我……我配吗?”
“你问我?”林晚看着她,“你应该问你自己。”
苏小沐低下头,看着便当盒。
她的手指颤抖着,打开盖子。
林晚看见了。
米饭,比昨天少了一截。
炸虾,竟然是六只。
三只稍大,三只偏小。
比例更刺眼了。
苏小沐看着那少了一截的米饭,眼泪流得更凶。
“她真的减了……”她的声音轻得像呢喃,回忆着什么。
“因为她不在乎你,”林晚说,“她在乎的是‘公平’这个借口,她用这个借口控制你,贬低你,让你觉得自己永远不够好,永远不配。”
苏小沐没说话。
她的手指抚过便当盒边缘,眼泪一滴滴落下。
“吃吧,”林晚说,“吃完它,然后告诉我,你饱了吗?”
苏小沐拿起筷子,她的手在抖。
她夹起一只炸虾,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咀嚼。
吞咽。
再夹一口饭。
一口,又一口。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吞刀子。
林晚坐在旁边,看着她吃。
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学生笑闹声。
苏小沐吃完了最后一口饭。
一粒米都没剩。
她放下筷子,看着空了的便当盒,眼泪还在流。
“饱了吗?”林晚问。
苏小沐摇了摇头。
“饿,”她的声音很轻,“还是饿。”
“因为饭少了,”林晚说,“但你妈不会管,她会说,这些虾配这些饭,正好。她会说,你饱了,她会说,你不该饿。”
苏小沐的嘴唇在抖。
“她不在乎你饿不饿,”林晚继续说。
“她在乎的是她的‘公平’理论有没有被贯彻。”
“她在乎的是你有没有按她的规定做事,你在她眼里,不是女儿,是一个需要被矫正的错误。”
“别说了……”苏小沐抱住头。
“为什么不说?”林晚的声音冷静而残酷,“你妈天天跟你说这些,我说一次你就受不了了?”
苏小沐的哭声压抑不住。
她的肩膀剧烈抖动。
林晚看着她,能量槽没动。
单纯的悲伤不产生怨愤碎片。
她需要更尖锐的攻击。
“你妈不爱你,”林晚说,“她爱你爸,你爸死了,她不得不养你。”
“她觉得你是累赘,是负担,所以她用‘公平’当借口,克扣你的食物,克扣你的情感,让你觉得自己不配被好好对待。”
“这样她就不用愧疚了,看,我给了你‘公平’的配比,是你自己不满足。”
苏小沐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血红,盯着林晚。
“你……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林晚说,“你妈有没有抱过你?有没有对你说过‘妈妈爱你’?有没有在你哭的时候安慰你,而不是骂你?”
“今天多出来的三只虾到底是为了什么多的?为了让你吃光所有的米饭!”
“但是,却将米饭的量减少了!”
“这就是摆明了告诉你,就算炸虾多了,你还是不配!因为你的贪心,反而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苏小沐愣住,她的嘴唇在抖,但说不出话。
林晚知道了答案。
“她没有,”林晚替她回答,“她只会说‘我们家条件就这样’,‘你要知足’,‘你不配更多’。”
“她不是在养女儿,她是在完成一项任务,用最低成本,把你养到十八岁,然后踢出去。”
“闭嘴……”苏小沐的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决绝。
“你恨她,”林晚说,“但你不敢恨。”
“因为你觉得自己真的不配,所以你把这股恨转向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觉得饿,恨自己为什么想要更多,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妈妈说的那样,‘知足’。”
苏小沐的手指抠进长椅的木缝里。
她的指甲断了,渗出血,但她没感觉。
“闭嘴……”她的声音大了一点。
“你每天数米饭粒,数油渍,你是在算什么?”林晚继续。
“你在算你到底配多少,你在用你妈那套扭曲的‘公平’公式,计算自己的价值。”
“但你怎么算都算不明白,因为你妈给你的公式,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说闭嘴!”苏小沐尖叫起来。
她猛地站起来,便当盒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她的眼睛血红,眼泪狂流,但脸上有一种近乎狰狞的表情。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妈妈她……妈妈她只是不会表达!她是爱我的!她一定是爱我的!”
她在说服自己,也在说服林晚。
但林晚看见了。
苏小沐周身那股灰色的怨念,正在疯狂翻涌。
能量槽动了。
29%……30%……31%……
跳到了31%!
够了!
林晚站起来,看着苏小沐。
“她爱你?”林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那她现在在干什么?在家看电视?睡觉?还是盘算明天给你减多少饭?”
苏小沐愣住。
“而你,”林晚继续说,“你在这儿,饿着肚子,哭着求一个陌生人告诉你,你妈爱你,你觉得这正常吗?”
苏小沐说不出话。
她的身体在抖,眼泪不停地流。
“你妈不爱你,”林晚最后说,“承认吧,承认了,你才能解脱。”
苏小沐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扭曲,绝望。
“解脱?”她的声音轻得像飘,“怎么解脱?去死吗?”
林晚的眉头皱了起来。
“死了,就不用算配比了,对吧?”苏小沐还在笑,但眼泪流得更凶。
“死了,就不用想自己配不配了,死了,就公平了。”
“反正我什么都不配,死了正好。”
苏小沐转身,跑出了小花园。
林晚没追。
她看着苏小沐跑远的背影,手指在身侧轻轻敲了敲。
苏小沐的状态不对,非常不对。
林晚拿着便当盒,走回教室。
下午的课,苏小沐没来。
老师点名时,没人答到。
陈浩回头看了林晚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林晚没理他。
放学铃响。
林晚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
她知道苏小沐暂时不会有事,她知道苏小沐在哪里。
家。
但今天,她不能去。
今天苏小沐的情绪太不稳定,再去刺激,可能会让诅咒彻底爆发。
她需要等明天,当众解决。
林晚走出校门,路过那个街角时,她看见卖炸物的老婆婆还在。
老婆婆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朝她招手。
“你同学怎么了?”老婆婆问,“她昨天跑回家,哭了一路。今天早晨来买炸虾,买了三只,付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林晚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买炸虾?”
“是啊,”老婆婆说,“买了三只,说要加在便当里,但她的便当……我看着饭很少,额外的三只虾加进去,比例更怪了。”
林晚明白了。
苏小沐在试图自己“修正”配比。
用她妈给的钱,买额外的虾,加进便当里。
但饭少了,所以比例更怪了。
“她今天早上怎么样?”林晚问。
老婆婆叹了口气,“不好。眼睛肿的,脸色也差。”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但付完钱,她盯着炸虾看了很久,突然问我……‘婆婆,你说我配吃这么多虾吗?’”
林晚的心沉了一下。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当然配啊,”老婆婆说,“然后她就哭了。哭着说‘可是妈妈说我只配三只’。我说‘那是你妈不对’。她就摇头,说‘不,是我不对,是我不该想要更多’。”
老婆婆看着林晚,“小姑娘,那孩子……可怜啊……”
林晚没说话,她转身离开。
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林晚回到家里,放下书包。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
林晚想起苏小沐昨天蹲在街角哭的样子。
想起她今天在小花园里扭曲的笑。
想起她说“死了,就公平了”。
林晚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敲。
明天。
明天必须解决。
夜深了。
雨还在下。
林晚调动魔力,看向苏小沐家的方向。
她听见了哭声,苏小沐的哭声。
压抑的,持续的。
还有母亲的声音,不耐烦。
“又哭?你到底要哭到什么时候?”
“妈妈……”苏小沐的声音哽咽,“我今天……我今天买了炸虾……”
“什么?”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哪来的钱?”
“我……我攒的早餐钱……”
“你攒钱就为了买这个?”母亲的声音带着怒气,“我给你的便当不够吃?你非要去外面买?苏小沐,我说过多少次,我们家条件就这样,你要知足!”
“可是……可是饭少了……”苏小沐的声音很小,“我吃不饱……”
“饭少了?”母亲冷笑,“那是为了让你别剩饭!你以前老剩饭,现在不剩了,不是正好?你还想怎样?”
“我想……”苏小沐的声音在抖,“我想多吃一点……”
“你配吗?”母亲打断她,“我一个人养你,容易吗?给你三只虾,配那么多饭,你还嫌少?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
“我知道……”苏小沐的声音带着绝望,“可是妈妈……我饿……”
“饿就忍着!”母亲的声音尖锐,“饿几次就习惯了!以后饭就这么多,虾就三只,你要是再敢拿钱去买,零花钱都别想要了!”
摔门的声音。
然后,是苏小沐压抑的、持续的啜泣。
林晚看着窗外的雨幕,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敲。
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早点休息。
但她刚躺下,就听见了声音。
不是通过魔力,是直接听见的。
很微弱,但持续。
哭声。
苏小沐的哭声。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雨幕,钻进她的耳朵。
林晚坐起来。
她走到窗前,看向苏小沐家的方向。
雨夜里,那栋楼的轮廓模糊,但哭声还在。
持续不断。
林晚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敲。
然后,她穿上外套,拿起伞,走出家门。
雨很大。
林晚撑着伞,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她走到苏小沐家楼下,抬头看。
三楼的窗户亮着灯,哭声从里面传来。
林晚站在楼下,听着。
苏小沐在哭,一直在哭。
哭声中,还夹杂着低语。
“一只虾……配三口饭……一口饭……三十粒米……一粒米……蘸0.1毫升油……”
她在算。
“不对……今天饭少了……应该一只虾配两口半饭……一口饭……二十五粒米……一粒米……蘸0.08毫升油……”
她的声音机械,麻木。
“还是不对……今天加了虾……六只虾……配这么多饭……一只虾配……”
她的声音顿住了。
然后,是更剧烈的哭声。
“算不明白……我怎么都算不明白……妈妈……我算不明白……”
她的哭声里带着崩溃。
林晚站在楼下,听着。
她的手指捏着伞柄,很紧。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苏小沐的母亲,还没睡。
她在隔壁房间,声音透过墙壁传来,不耐烦。
“大半夜的,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苏小沐的哭声顿了一下。
然后,更压抑了。
但停不下来。
“我让你别哭了!”母亲的声音拔高,“再哭就给我滚出去哭!”
苏小沐的哭声停了。
彻底的安静。
几秒后,林晚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苏小沐走了出来。
她没打伞,穿着单薄的睡衣,走进了雨里。
林晚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苏小沐走得很慢,低着头,任凭雨水打在身上。
她走到街角,那个卖炸物的摊贩已经收摊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角落。
苏小沐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角落。
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了下来,抱住膝盖。
雨打在她身上,睡衣很快湿透了。
但她没动。
林晚撑着伞,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看着她。
苏小沐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林晚等了一会儿,走了过去。
她把伞撑在苏小沐头顶,苏小沐没抬头。
“回去,”林晚说。
苏小沐没动。
“你会感冒,”林晚说。
苏小沐还是没动。
林晚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上全是雨水,但林晚知道,那里面混着眼泪。
“算不明白,就不要算了,”林晚说。
苏小沐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眼神空洞。
“可是妈妈说……”她的声音很轻,“一定要算明白……”
“你妈错了,”林晚说。
苏小沐愣住。
她的眼睛眨了眨,雨水从睫毛上滴下来。
“她错了?”她重复。
“嗯,”林晚说,“她错了,爱不需要计算,不需要配比,爱你的人,会想把最好的都给你,不会去算你配多少。”
苏小沐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
“可是……没有人爱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