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天说的,下一个可能是我……到底什么意思?”
陈启明拉开林晚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撑在餐桌上。
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需要做什么?”
林晚放下勺子,抬眼看他。
陈启明周身缠绕的灰色气息,比上次在小巷时更浓了。
那些雾气般的灰絮像是有生命般蠕动着,几乎要溢出他校服的轮廓。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干燥起皮。
“字面意思。”林晚用勺子指了指他餐盘里几乎没动的饭菜,米饭只扒了两口,炒青菜堆在角落,一块红烧肉完整地躺在汤汁里。
“你现在的样子,离那种东西更近了。”
她停顿了一下,勺子尖端转向陈启明的手腕。
那里,淡白色的旧伤疤正在微微泛红。
“连饭都吃不下,能量从哪来?”林晚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靠怨气活着?”
陈启明猛地攥紧拳头。
“我吃不下!”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压抑的愤怒和恐惧在字句间碎裂,“训练的时候总出错,投篮手感全无!”
“十次有八次投不进,运球都能运到脚上!他们都说是心理问题,教练让我去看心理医生……”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但我知道不是!是那个名额……是黄毛!我……”陈启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腕,疤痕的红晕扩散开来。
“我每天晚上都梦见那场选拔赛,梦见我爸站在场边,梦见他说我没天分……”
林晚看着他身上剥落的灰色碎片。
那些碎片细如尘埃,从陈启明的肩膀、后颈、手腕处飘散出来,在空气中停留一瞬,然后化作极淡的光点,没入她体内。
能量微涨,大约2%。
“所以你的篮球梦想,”林晚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脆弱到被一个小混混抢了位置就直接崩盘?”
陈启明猛地抬头。
“那这梦想不要也罢。”林晚说完,舀起一勺自己餐盘里的麻婆豆腐,送进嘴里。她咀嚼得很慢,视线始终锁定在陈启明脸上,“你现在的状态,连普通人都打不过,还想去打市联赛?”
“你懂什么!”陈启明一拳砸在餐桌上。
哐当一声。
周围几桌的学生都看了过来。有人认出了陈启明,开始交头接耳。
“那不是高三的陈启明吗?篮球队的……”
“他怎么跟那个转学生吵起来了?”
“脸色好吓人……”
陈启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住翻涌的情绪。
但手腕的疼痛越来越清晰,那是旧伤在发作,每当情绪剧烈波动时就会这样。
“我训练了三年。”他的声音沙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跑步,晚上练到十点体育馆锁门。”
“手上的伤……医生说可能会影响发力,我做了三个月的复健,疼到睡不着也忍着。”
他盯着林晚,眼眶发红。
“数据我是队里最好的,教练亲口说过,这次市联赛是我最后的机会,只要打出成绩,就有大学特招的可能。”陈启明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然后黄毛来了,他舅舅是体育组的副主任,一句话,我的名字就从名单上划掉了。”
又一片灰色碎片剥落。
林晚的能量再涨1%。
“所以呢?”她问。
“所以?”陈启明重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
“所以我所有的努力都成了笑话!我爸上周还打电话问我准备得怎么样,我……我没敢说。”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说一切顺利,他说到时候会请假来看我比赛。”陈启明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连告诉他真相的勇气都没有。”
食堂的喧闹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餐具碰撞的声音,学生的谈笑声,远处窗口阿姨的吆喝声。
所有这些日常的声响,都在反衬着陈启明身上那股非日常的、正在实体化的怨念。
林晚计算着时间。
从坐下到现在,不到五分钟,陈启明身上的灰气浓度已经上涨了不少。
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天,他就会到达临界点。
“那个……”
一个细小的声音插了进来。
林晚转头。
苏小沐端着餐盘站在桌边,手指紧张地抠着塑料餐盘的边缘。
她今天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一些,眼睛虽然还肿着,但至少没有新的泪痕。
她餐盒里的炸虾完整地躺在米饭上,八只,个头不小,炸得金黄酥脆。
“林晚同学,”苏小沐避开陈启明的视线,只盯着林晚,“我……我今天便当里有更多的虾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部勇气。
“我……我想分你一半,谢谢你……”苏小沐说着,就要用筷子去夹炸虾。
陈启明愣住了。
他看看苏小沐,又看看林晚,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为困惑,再转为一种更深层的无力。
在这种时候,在这种他几乎要崩溃的时候,有人走过来,完全忽略了他,只是为了给林晚分一只炸虾?
林晚在内心叹了口气。
“你自己吃。”她对苏小沐说,语气冷淡但不算尖锐,“我在处理正事。”
然后她转向陈启明。
“想解决问题,放学后体育馆后门。”林晚站起身,端起几乎没怎么动的餐盘,“一个人来,如果让我看到黄毛或者你那些队友,这事就算了。”
她说完就走,没有再看苏小沐一眼。
“林晚同学!”苏小沐在她身后小声喊了一句,但林晚已经穿过食堂的人群,走向餐具回收处。
陈启明坐在原地,看着林晚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疤痕的红晕正在慢慢褪去,但疼痛还在。
那种疼痛很熟悉,三年前他倒在篮球场上时,就体会过类似的。
只不过那时是生理的剧痛,现在是心理的钝痛。
“同学?”
陈启明抬头,发现苏小沐还没走,她端着餐盘,犹豫地看着他。
“你……你还好吗?”苏小沐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陈启明想挤出一个笑容,但失败了。
“没事。”他说,然后站起身,“我先走了。”
他端起几乎没动的餐盘,也走向回收处。
路过垃圾桶时,他看着餐盘里的饭菜,停顿了两秒,最后还是倒掉了。
红烧肉落进泔水桶的声音很沉闷。
下午的课对林晚来说毫无意义。
她坐在教室后排,视线偶尔掠过前排的苏小沐。
那女孩今天坐得比平时直一些,记笔记也更认真。
但每隔几分钟,苏小沐就会偷偷回头看她一眼,一旦目光对上,又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转回去。
林晚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陈启明——篮球名额——父亲认可——系统性不公”
她在“父亲认可”四个字下面划了两道横线。
执念的核心往往不是表面上那个最显眼的东西。
苏小沐的执念看似是“便当配比”,实则是“母亲的爱与认可”。
那么陈启明呢?
他口口声声说恨黄毛,恨黑幕,但真正刺痛他的,是父亲那句“也许他就没这天分”。
林晚回想起陈启明描述父亲时的表情。
不是愤怒,是恐惧。
恐惧再次让父亲失望,恐惧印证那句评价,恐惧自己真的“没天分”。
这种恐惧混合着对不公的愤怒,再加上篮球梦想被强行剥夺的无力感,完美的怨念温床。
讲台上,数学老师正在讲解三角函数,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林晚看了一眼窗外。
体育馆的方向,灰气正在缓慢汇聚。
很淡,淡到普通人根本看不见,但在她的视野里,那片区域的天空比其他地方暗了一个色度。
她需要更多能量。
净化苏小沐的诡异消耗了很多,虽然事后收集碎片补充到50%,但要应付陈启明这种级别的怨念显化,至少需要70%以上的能量储备。
而且……
林晚的视线落在苏小沐的后背上。
这女孩现在对她产生了病态的依赖,这不是好事。
魔法少女的工作是净化诡异,不是当人生导师,情感羁绊只会让任务变复杂。
下课铃响了。
“林晚!”
林晚抬头,看到陈浩从前座转过身来。
他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促狭的笑,但眼神里有些别的东西,好奇,还有一点谨慎。
“食堂里,你跟陈启明学长……”陈浩压低声音,“怎么回事啊?我看他脸色好难看。”
“不关你的事。”林晚开始收拾书包。
“不是,我就是好奇嘛。”陈浩凑近一些,“陈启明学长人挺好的,以前还教过我们班男生打篮球,他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我听说他市联赛的名额……”
“陈浩。”林晚打断他,“如果你很闲,可以去帮苏小沐辅导功课,她上次数学考了37分。”
陈浩的表情僵住了。
他转头看向苏小沐,那女孩正低着头整理书包,显然听到了林晚的话,耳朵尖都红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陈浩挠挠头。
林晚没再理他,她拎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放学回家的学生。
喧闹的人声、书包拉链声、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安心的日常背景音。
但林晚能看见的东西不一样。
她看见几个学生身上缠绕着淡淡的灰气,那是普通的负面情绪,考试压力、家庭矛盾、人际纠纷,程度很轻,不会孕育诡异。
她看见一个老师腋下夹着教案匆匆走过,他身上的灰气稍浓一些,但结构稳定,没有恶化的迹象。
她还看见,体育馆方向的灰气,又浓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