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后门位于校区的西北角,紧挨着一片小树林。
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地面铺着碎石子,墙角堆着几个废弃的篮球架和体操垫,上面落满了灰尘和落叶。
林晚到的时候,陈启明已经在了。
他背对着她,靠在体育馆后墙上,仰头看着天空。
夕阳的光线穿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换上了篮球队的训练服,后背的号码是7。
林晚停下脚步,站在三米外。
她没有掩饰脚步声,陈启明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喉结动了动。
“初三的时候,”陈启明开口,声音沙哑,“市选拔赛,我们学校对实验中学。”
林晚没有说话。
“那场比赛决定谁能进市青训队,我爸妈都来了,我爸……他以前打过省青年队,后来因为伤病退役了。”
陈启明转过身,背靠着墙滑坐下去,坐在碎石子地上,“他一直希望我能走得更远。”
他抬起右手,手腕内侧的疤痕在夕阳下泛着淡白色的光。
“第三节还剩两分钟,我们落后5分,我抢断成功,快攻,上篮。”陈启明盯着自己的手腕,“实验中学的中锋从后面撞过来,我没站稳,落地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
他扯了扯嘴角。
“我听见骨头响的声音,然后就是剧痛,站不起来了。”陈启明说,“队医跑过来,教练喊暂停,我被人抬下场,路过替补席的时候,我看见我爸站起来,又坐下了。”
“他说什么?”林晚问。
陈启明沉默了几秒。
“他没说什么。”他说,“但比赛结束后,我在更衣室外面听见他跟教练聊天。教练说可惜了,这次机会难得,我爸说……”
陈启明的声音哽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
“我爸说,‘也许他就没这天分,篮球这条路,走不通就算了。’”陈启明闭上眼睛,“他说完这句话,就和我妈一起走了,没来更衣室看我。”
林晚向前走了两步。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陈启明脚边。
她看见陈启明周身的灰气正在剧烈波动,像沸腾的水。
“所以这次市联赛,”林晚说,“是你向父亲、也向自己证明自己有天分的最后机会?”
陈启明睁开眼。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对。”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拼了命训练,伤好了,但医生说腕关节稳定性受影响,我就练力量,练到手臂发抖为止。”
“数据我是队里最好的,教练说只要正常发挥,肯定有大学要。”
他握紧拳头。
“然后黄毛来了,他打篮球才一年,运球都运不利索,投篮姿势都是错的。”陈启明的语气里终于透出压抑的怒火。
“但他舅舅是体育组副主任,管报名名单,教练找我谈话,说这次让黄毛上,明年还有机会。”
“你信吗?”林晚问。
“我不信。”陈启明笑了,那笑声很难听,“明年我就高三了,哪还有时间训练?哪还有机会?我爸上周打电话,问我准备得怎么样,我说……我说一切顺利。”
他顿了顿。
“我说队友都很强,教练对我很重视,市联赛肯定能打出成绩。”陈启明低下头,“我不敢告诉他真相,我不敢让他知道,我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就因为……”
“就因为你不是关系户。”林晚接上他的话。
陈启明猛地抬头。
他周身的灰气在这一刻暴涨,几乎要凝成实体。
那些灰色的雾气翻涌着,缠绕着他的手臂、脖颈、额头,然后开始向手腕的疤痕汇聚。
林晚看见了。
灰气在疤痕处形成一个漩涡,那漩涡中心有极淡的黑色在闪烁。
那是怨念实体化的前兆,是诡异孕育的初期症状。
“所以你不只是恨黄毛,”林晚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你更恨这个轻易否定你努力和天分的规则,还有那个曾经否定你的父亲。”
“我没有恨我爸!”陈启明吼道。
但他身上的灰气出卖了他,那些雾气更加剧烈地波动,漩涡旋转的速度加快,黑色部分扩大了。
“你恨他。”林晚说,“恨他在你受伤后没有安慰你,恨他说你没天分,恨他现在还对你抱有期待,恨你不得不对他撒谎。”
她向前一步,蹲下身,平视陈启明。
“你恨这一切,但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打架没用,举报没用,训练也没用,你只能看着自己的梦想被人抢走,然后变成一个……”
林晚停顿了一下。
她看见陈启明眼中闪过的东西,恐惧,还有一丝她自己很熟悉的东西,对力量的渴望。
“变成一个怪物?”陈启明替她说完了。
林晚没有否认。
就在这时,体育馆内传来声响。
先是篮球砸在地板上的砰砰声,接着是黄毛嚣张的笑声:“舅舅你看!这个后仰跳投怎么样?”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赞许:“不错不错,手感越来越好了!继续保持,市联赛就靠你得分了!”
拍球声。
笑声。
夸奖声。
这些声音透过体育馆的后墙,清晰地传进陈启明耳中。
他周身的灰气猛地一涨。
漩涡中心的黑色部分迅速扩大,眨眼间就占据了疤痕一半的面积。
灰气开始向周围扩散,地面上的碎石子微微震动,树叶无风自动。
林晚立刻站起身。
“听着,”她的语气第一次带上命令式的强硬,“你的怨念正在实体化,不想变成怪物,就控制情绪。”
陈启明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还有某种正在凝聚的、非人的东西。
“那个名额,”林晚快速说,“我会想办法,但前提是,你不能让这东西完全成型。”
她指了指陈启明手腕上的黑色漩涡。
“现在,深呼吸,想点别的。”林晚说,“想点让你平静的东西。”
陈启明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
他努力调整呼吸,胸口剧烈起伏,手腕上的黑色漩涡旋转速度减慢,但没有消失。灰气仍然很浓,但至少停止了扩散。
“你打算……怎么想办法?”陈启明睁开眼,声音还在抖。
林晚没有回答。
她转身看向体育馆的方向。
在她的视野里,馆内有两团灰气。一团很淡,属于那个体育老师;另一团很特别。
黄毛身上的灰气不是陈启明这种深灰色,而是掺杂着暗红色。
那是恶意、嚣张、仗势欺人产生的负面能量,浓度不高,但性质更污浊。
这种能量,也能吸收。
但方法不同。
“明天下午,”林晚转回头,“同一时间,这里见,把你的训练计划、比赛数据、还有黄毛顶替你的证据,都带来。”
陈启明愣了一下:“你要那些干什么?”
“有用。”林晚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陈启明撑着墙站起来,“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那天你变成那个样子……还有那个怪物……”
林晚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她说,“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如果你控制不住情绪,让那东西成型,我会亲手处理掉你,就像处理苏小沐身上那个一样。”
她说完就走,没给陈启明再问的机会。
碎石子路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林晚走出小树林,回到校区的主干道上。
放学时间已经过了,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能量值,刚才陈启明情绪剧烈波动时,她收集到了1%的碎片。
太少了,远远不够。
但至少,她确认了几件事:
第一,陈启明的怨念核心确实是“父亲的认可”,这比单纯的“名额被抢”更棘手。
第二,黄毛身上的灰气可以吸收,但需要不同的刺激方式。
第三,体育馆的那个体育老师,黄毛的舅舅,可能是突破口。
“林晚同学,等一下。”
林晚刚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身后传来苏小沐的声音。
那声音比平时清晰,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颤抖。
林晚停下动作,没有立刻回头,她听到脚步声靠近,然后苏小沐绕到了她课桌的侧面。
苏小沐的脸很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但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总是红肿、躲闪的眼睛,现在正努力地看着林晚。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校服衣角,指节有点扭曲。
“我……我看了一些书,也想了很久。”苏小沐吸了一口气,语速加快,像是怕自己中途放弃,“我对你的感情,可能不仅仅是感激,我、我想更了解你,也想让你看到我在改变……”
林晚把书包拉链彻底拉好,动作平稳,她把书包单肩背起,这才抬起眼看向苏小沐。她的眼神很冷,没有任何波动。
“你改变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我。”林晚的声音平直,“别搞错对象。”
她说完就准备从苏小沐身边走过去。
“我知道!”苏小沐突然侧移一步,再次拦住林晚的去路。
她的动作有些急,差点撞到旁边的课桌,她从身后拿出一个浅蓝色的小纸袋,纸袋口系着白色细绳,上面还贴着一张手绘的饼干图案标签。
苏小沐双手把纸袋递到林晚面前,纸袋在她手里微微晃动。
“但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你……这个,我按照食谱做的,糖减半了,不会太甜……你能尝尝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但递出纸袋的手很稳。
林晚的目光落在纸袋上,停顿了两秒,她没有接,而是抬起眼重新看向苏小沐的脸。
就在这一瞬间,林晚的视线边缘捕捉到一丝异常。
苏小沐的周身,那些曾经缠绕的、浓稠的灰色怨念已经消失了。
但在她此刻的身体轮廓边缘,正飘散出一些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非常细小,像尘埃一样,缓慢地升腾,然后在空气中消散。
这不是怨念。林晚立刻做出判断。
怨念是沉重的、粘滞的、带着负面情绪的灰黑色气息,而这些光点很轻,带着一种……微弱的渴望感。
林晚尝试调动体内的能量系统,试图捕捉这些光点,但没有任何反应。
这些光点无法被吸收。
她重新把注意力拉回现实,苏小沐还举着纸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反应。
林晚伸手接过纸袋,纸袋很轻。
她解开细绳,里面是五六块烤成浅褐色的饼干,形状不太规整,边缘有些焦痕,但能看出是用心做的。
她拿出一块,放进嘴里。
饼干的口感偏硬,黄油的味道不浓,甜度确实很低,几乎只有面粉本身的微甜。不算好吃,但也绝对不难吃。
林晚咀嚼完,咽下。
“……还行。”她说。
苏小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所以,然后呢?”林晚把纸袋重新系好,拿在手里,“你想怎么勇敢?”
苏小沐双手在身前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她的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一些。
“我想……先试着在课堂上举手发言,哪怕一次也好。”她说,然后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林晚的表情,才继续,“还有,我听说陈启明学长的事了……黄毛他们经常在放学后去街机厅,我……我可以帮你留意他们的动向?”
说完最后一句,苏小沐的声音又变小了,眼神有些躲闪,像是在观察林晚的反应。
林晚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大脑在快速处理信息,留意黄毛动向。
黄毛是陈启明怨念事件的直接催化剂。
他本身不是诡异宿主,但他是“不公”的具体实施者。
陈启明的怨念已经显化到能影响现实,黄毛的持续存在和挑衅,会不断刺激陈启明,加速怨念质变。
林晚目前能量只有65%,她需要更高效地收集情报,判断陈启明事件的危险等级和处理优先级。
林晚看着苏小沐,苏小沐正紧张地等待着,嘴唇抿得很紧。
“……随你。”林晚最终开口,声音依然冷淡,“但别做危险的事,也别来烦我。”
她说完,拿着饼干纸袋,绕过苏小沐,向教室门口走去。
苏小沐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然后她转过身,对着林晚的背影,很小声但清晰地说:“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林晚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