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还没开始，教室里弥漫着慵懒的嘈杂声。
林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从书包里取出笔记本。
苏小沐的强烈要求下，两人的座位已经被安排到了一起。
一只手从旁边课桌下方悄悄伸过来，指尖捏着一张折叠起来的便签纸。
林晚转头。
苏小沐没有看她，眼睛盯着桌面，脸颊微微泛红，她小声说：“给……给你的。”
林晚接过便签纸，纸张边缘有些潮湿，像是被手心的汗浸过。
“我周末……路过街机厅。”苏小沐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细微的兴奋感，“听到黄毛和他朋友在说话，他篮球队教练舅舅好像收了某个家长的钱，才保证黄毛能进市联赛名单……他们还说要庆祝，今晚可能去金歌KTV。”
林晚展开便签纸，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字：【金歌KTV，今晚，黄毛庆功。】
她抬头看向苏小沐。
苏小沐正偷瞄她的反应，那双曾经总是红肿的眼睛此刻亮晶晶的，像在等待评价的小动物。
林晚将便签纸重新折好，从笔袋里取出平时用来烧断线头打火机，点燃纸角，看着火焰迅速吞噬纸张，然后松手，让灰烬落进地上，用脚碾碎。
“做的不错。”她说。
苏小沐的眼睛更亮了，她抿了抿嘴唇，似乎想笑，又忍住，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回身去。
前座的陈浩突然回过头来。
他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促狭的笑，但眼神里满是好奇，“你们在密谋什么？”
他压低声音，目光在林晚和苏小沐之间来回扫，“林晚，你最近神神秘秘的，还有那天……苏小沐也是，变了好多，以前你可是连头都不敢抬的。”
苏小沐的肩膀瞬间绷紧，低下头。
林晚抬起眼，直视陈浩。“好奇心害死猫。”她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起伏，“知道太多没好处。”
陈浩没有像往常那样打哈哈糊弄过去。他反而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跟陈启明有关对吧？还有黄毛？”
林晚没有说话。
陈浩继续道：“我听说黄毛在找人，想‘教训’一下陈启明，让他彻底死心。好像是找了他表哥，还有两个社会上的朋友。”他顿了顿，观察林晚的表情，“他们打算这几天就动手。”
林晚的目光在陈浩脸上停留了几秒。“……为什么告诉我？”
陈浩挠了挠头。“我觉得你不是坏人。”他犹豫了一下，又说，“而且，挺酷的。需要帮忙吗？比如，望风什么的？”
早读课的预备铃响了。
林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课了。”她说。
陈浩悻悻地转回身去。
林晚翻开课本，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陈浩作为普通学生，可以提供一些观察视角和校园内的便利，比如传递消息、注意动向。但也多了一个需要保密的对象。
暂时可利用。
她将这条信息记在心里。
晚上九点半，“金歌”KTV的后巷。
这里与正门霓虹闪烁的喧嚣截然不同。昏暗的路灯勉强照亮堆积的垃圾桶，空气中弥漫着食物腐败和酒精混合的气味。巷子深处，KTV的后门偶尔打开，漏出几秒震耳的音乐，随即又被厚重的防火门隔断。
林晚靠在巷口转角处的阴影里。
她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起，遮住大半张脸。这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旧衣服，平时不穿，今晚特意换上。
视野里，KTV后门的消防通道打开。
三个人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黄毛走在最前面，他染成黄色的头发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团枯萎的稻草。另外两个也是学生模样，一个穿着印有骷髅头的T恤，另一个戴着鸭舌帽。
“妈的，真他妈爽！”黄毛打了个酒嗝，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我舅说了，钱到位，名额就是我的！陈启明那小子算个屁！”
鸭舌帽附和道：“就是！黄毛哥你这关系硬啊。”
骷髅T恤笑道：“改天得请教练多喝几杯。”
黄毛摆摆手，掏出烟盒。“那是当然。我舅还说了，陈启明那小子要是再闹，就让他在这学校混不下去。给脸不要脸的东西，练球练傻了，以为努力有用？”
三人停在垃圾桶旁点烟。
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闪烁。
林晚从卫衣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录音界面早已打开。她将手机摄像头对准巷子深处，调整角度，确保能清晰捕捉声音。
黄毛的声音继续传来：“……我爸这次可没少花。不过值！进了市联赛，以后说不定能混个体育特长生，大学随便挑。陈启明？呵，他就继续练他的‘纯粹篮球’吧，**。”
鸭舌帽问：“黄毛哥，万一陈启明还不服怎么办？”
“不服？”黄毛冷笑，“我表哥说了，明天放学就堵他。篮球场后面那条巷子，没监控。揍一顿，拍几张照片，我看他还敢不敢哔哔。”
“要不要告诉教练？”
“告诉他干嘛？这种事，我们自己解决。我舅知道了反而麻烦。”
香烟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
林晚按下了停止录音键。
手机屏幕上显示文件已保存。她迅速操作，将录音文件备份到云端，然后删除了手机本地的记录。
巷子里，黄毛三人抽完烟，晃晃悠悠地朝巷子另一端走去，大概是去路边打车。
林晚从阴影里走出来，沿着与黄毛相反的方向离开。
走出巷口时，她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右上角。
内在能量显示：【70%】。
刚才维持视觉伪装与背景重叠，消耗了能量。不过值得。
她将手机塞回口袋，拉低帽檐，消失在夜晚的街道人流中。
下午五点半，放学铃声已经响过二十分钟。
篮球场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篮板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球场后方，是一条连接学校侧门和居民区的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地面散落着落叶和垃圾。
陈启明背着书包，独自走在巷子里。
他刚刚结束加练——自从名额被顶替后，他的训练时间反而更长了。汗水浸湿了运动服的后背，右手手腕隐隐作痛。他抬起手看了一眼，那道淡白色的旧伤疤在夕阳下泛着微红。
巷子前方，三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黄毛站在中间，嘴里叼着烟。他左右两边各站着一个青年，二十出头模样，一个剃着板寸，一个留着长发，都穿着紧身背心，露出胳膊上的纹身。
陈启明停下脚步。
“哟，练完了？”黄毛吐出一口烟，咧嘴笑，“真勤奋啊，陈大学霸。”
陈启明握紧书包带。“让开。”
“让开？”黄毛往前走两步，距离陈启明不到三米，“陈启明，听说你还不服？还去找老师告状？可以啊你。”
陈启明没有回答。他扫视对方三人，身体微微下沉，重心调整到前脚掌。这是防守的姿态。
“今天哥几个来，就是让你彻底服。”黄毛扔掉烟头，用脚尖碾碎，“给我打！”
板寸青年率先冲上来，一拳直击陈启明面门。
陈启明侧身躲开，同时用手臂格挡。但长发青年从另一侧袭来，一脚踹在他腰侧。
陈启明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后背撞在墙上。
黄毛走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服不服？”
陈启明盯着黄毛的眼睛，没有说话。
“操！”黄毛一拳打在他腹部。
陈启明弯下腰，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
黄毛松开手，陈启明滑坐到地上。
“给他拍几张。”黄毛对板寸青年说，“留念。”
板寸青年掏出手机。
陈启明抬起头。夕阳的光线从巷口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看着黄毛抬起的脚——那只脚正朝他的脸踹来。
为什么。
为什么我那么努力训练。
为什么我手腕的伤反反复复地痛。
为什么公平这种东西，从来就不存在。
极致的愤怒和不甘像岩浆一样从胸口炸开。
陈启明身下的影子突然蠕动起来。
那不是光线变化造成的错觉。影子像有了生命，像粘稠的沥青，在地面蔓延、膨胀，瞬间缠住了黄毛即将落下的脚踝。
黄毛的脚停在了半空。
“什么东西？！”黄毛惊叫。他感觉脚踝传来冰冷的触感，像被无数湿滑的手抓住，往地面拖拽。
板寸青年和长发青年也愣住了。他们低头看向地面——陈启明身下的阴影正顺着黄毛的腿向上攀爬，所过之处，裤管凹陷下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勒紧。
陈启明自己也呆住了。
他坐在地上，看着那些从自己身下延伸出去的、如同活物般的黑暗。他能感觉到某种力量——冰冷、粘稠、充满怨恨，但又与他相连。只要他心中那团怒火不熄，这力量就会源源不断地涌出。
影子已经蔓延到黄毛的小腿。
“啊啊啊！拉开它！快拉开！”黄毛疯狂踢腿，但影子像沼泽一样，越挣扎陷得越深。
板寸青年冲过来，试图用手去扯那些影子。但他的手直接穿过了黑暗——影子没有实体，却实实在在地束缚着黄毛。
长发青年后退两步，脸色发白。“这……这什么鬼东西……”
巷子另一端，拐角处的阴影里。
陈浩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抓住墙壁边缘。他看到了全程——从陈启明被打，到影子突然活过来。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双腿发软。
林晚站在他旁边，目光锁定巷子中央。
她眼中的世界与陈浩不同。她能看见，陈启明身上涌出的灰色怨念正与地面的阴影疯狂融合，形成一种不稳定的、半实体化的黑暗能量。那些影子的边缘，已经开始浮现细小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
再这样下去，陈启明会彻底被怨念吞噬，变成新的诡异。
或者更糟——他会成为第一个能自主控制这种黑暗力量的人类宿主。
“必须打断。”林晚低声说。
她冲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黄毛和两个青年同时转头。
林晚没有看他们。她径直冲向陈启明，目光死死锁住他，声音像冰冷的刀片划破空气：
“陈启明！”
陈启明浑身一震，抬头看向她。
影子停止了蔓延。
“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林晚停在他面前三米处，声音尖锐而清晰，“用这种恶心的力量报复，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你的篮球是这么教你的吗？用阴影缠人？用怨恨打架？”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陈启明的心脏。
篮球……纯粹的篮球……父亲的认可……球场上的汗水……
影子开始剧烈颤抖，像被烫到一般从黄毛腿上收缩。
黄毛感到脚踝一松，立刻连滚爬爬后退，直到背靠墙壁，大口喘气。
影子缩回陈启明身下，但颜色比之前更深了，像一滩浓得化不开的墨。
林晚的视野一角，能量数值跳动：【70%】→【85%】。
她转身，看向黄毛三人。
那三个人还瘫在地上，脸色惨白，眼神充满恐惧。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刚才的话，我都录了。黄毛，你舅舅受贿，你找社会人员殴打同学。需要我放给你们听听吗？”
黄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滚。”林晚说，“再有下次，你们的下场比被影子缠上更惨。”
板寸青年率先爬起来，踉跄着跑向巷口。长发青年紧随其后。
黄毛扶着墙站起来，双腿还在发抖。他看了一眼陈启明——后者坐在地上，低着头，身下的影子微微蠕动——又看了一眼林晚，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跌跌撞撞地逃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夕阳的光线又偏移了一些，阴影拉得更长。
陈启明缓缓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他的手腕内侧，那道旧伤疤现在红得刺眼，像刚被烫过一样。
“我……”他的声音嘶哑，“我刚才……”
“你差点变成怪物。”林晚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或者比怪物更糟的东西。”
陈启明瞳孔收缩。
“能站起来吗？”林晚问。
陈启明尝试动腿，但身体僵硬。林晚伸出手，拉了他一把。
他站稳后，低头看着地面。影子已经恢复正常，只是一片普通的、被夕阳拉长的阴影。
但陈启明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那是什么？”他问。
“你的怨念。”林晚说，“不甘心、愤怒、觉得不公平——这些情绪积累到临界点，加上你本来就处于被诡异吸引的临界状态，催生出了某种……特质。”
“特质？”
“暂时这么叫。”林晚看了一眼巷口方向——陈浩还躲在拐角处，没敢出来，“你需要学会控制它。否则下次，它控制的会是你。”
陈启明握紧拳头。手腕的疼痛还在持续。
“为什么帮我？”他问。
“我不是在帮你。”林晚转身，朝巷口走去，“我是在处理麻烦。而你，现在是个大麻烦。”
她走到拐角处，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陈浩。
“今天看到的，忘掉。”她说。
陈浩机械地点点头。
林晚走出巷子，消失在街道尽头。
陈启明站在原地，良久，他抬起手，看着那道发红的伤疤。
影子在他脚下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他的心跳。
